淮南子
淮南子 · 卷 20

泰族訓

全書壓卷:道散為萬物,統於一。

泰族訓·1

天設日月,列星辰,調陰陽,張四時,日以暴之,夜以息之,風以幹之,雨露以濡之。其生物也,莫見其所養而物長;其殺物也,莫見其所喪而物亡。此之謂神明聖人象之,故其起福也,不見其所由而福起;其除禍也,不見其所以而禍除。遠之則邇,延之則疏;稽之弗得,察之不虛;日計無算,歲計有餘。夫濕之至也,莫見其形而炭已重矣;風之至也,莫見其象而木已動矣。日之行也,不見其移;騏驥倍日而馳,草木為之靡;縣烽未轉,而日在其前。故天之且風,草木未動而鳥已翔矣;其且雨也,陰曀未集而魚已噞矣。以陰陽之氣相動也。

白話上天設立日月,排列星辰,調和陰陽,展布四時,用白晝來曝曬萬物,用夜晚來讓萬物休息,用風來吹乾,用雨露來潤澤。它生育萬物時,看不見它如何滋養,萬物卻自然生長;它毀滅萬物時,看不見它如何喪失,萬物卻自然消亡。這就叫作神明。聖人效法它,所以聖人興起福分,看不見福從何而來,福卻興起了;他消除災禍,看不見憑藉什麼,災禍卻消除了。事情看似遠離,其實就近在眼前;看似拖延,其實已經疏遠;推究它找不到蹤跡,觀察它又不是虛無;按日計算似乎無從算起,按年計算卻綽綽有餘。濕氣到來時,看不見它的形狀,炭已經變重了;風到來時,看不見它的跡象,樹木已經搖動了。太陽運行,看不見它移動;駿馬一日奔馳兩日的路程,草木為它倒伏;懸掛的烽火還沒轉動,太陽已經到了它前面。所以天將起風時,草木還沒動,鳥已經飛翔起來了;天將下雨時,陰雲還沒聚集,魚已經露出水面呼吸了。這是因為陰陽之氣相互感動啊。

解讀這章點出全篇核心:天地的力量在於「無形而有效」,統治者若能像天地那樣以無形的感召起作用,就勝過任何明文的政令。

泰族訓·2

寒暑燥濕,以類相從;聲響疾徐,以音應也。故《易》曰:「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。」 高宗諒暗,三年不言,四海之內寂然無聲;一言聲然,大動天下。是以天心呿唫者也,故一動其本而百枝皆應,若春雨之灌萬物也,渾然而流,沛然而施,無地而不澍,無物而不生。故聖人者懷天心,聲然能動化天下者也。故精誠感於內,形氣動於天,則景星見,黃龍下,祥鳳至,醴泉出,嘉穀生,河不滿溢,海不溶波。故《詩》云:「懷柔百神,及河嶠嶽。」逆天暴物,則日月薄蝕,五星失行,四時幹乖,晝冥宵光,山崩川涸,冬雷夏霜。《詩》曰:「正月繁霜,我心憂傷。」天之與人,有以相通也。

白話所以寒冷暑熱乾燥潮濕,會按同類相互聚從;聲音的快慢,會按音律相互應和。所以《易經》說:「鶴在陰暗處鳴叫,它的小鶴應和著它。」殷高宗居喪,三年不說話,四海之內寂然無聲;他一開口說話,就大大震動了天下。由此可知天心如呼吸開合,只要一動它的根本,千百枝條都會響應,就像春雨灌注萬物,渾然流淌,沛然降施,沒有哪處土地不被潤澤,沒有哪樣物類不被生育。所以聖人是懷抱天心、一開口就能感動教化天下的人。所以精誠在內心感通,形氣就會感動上天,於是景星出現,黃龍降下,祥鳳到來,醴泉湧出,嘉穀生長,河水不泛濫,海波不洶湧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懷柔百神,以及河嶽高山。」若是違逆天道、暴虐萬物,就會日蝕月蝕,五星失序,四時錯亂,白天昏暗夜裏放光,山崩河乾,冬天打雷夏天降霜。《詩經》說:「正月裏濃霜遍降,我的心憂傷。」天與人之間,是有相互貫通之道的啊。

解讀統治者的一言一行如同投石入水,漣漪傳到整個社會;現代企業裏,老闆的誠意與風氣也決定團隊能否自發跟隨,而非靠喊口號。

泰族訓·3

故國危亡而天文變,世惑亂而虹霓現,萬物有以相連,精祲有以相蕩也。故神明之事,不可以智巧為也,不可以筋力致也。天地所包,陰陽所嘔,雨露所濡,化生萬物,瑤碧玉珠,翡翠玳瑁,文彩明朗,潤澤若濡,摩而不玩,外而不渝,奚仲不能旅,魯般不能造,此謂之大巧。宋人有以象為其君為楮葉者,三年而成,莖柯豪芒,鋒殺顏澤,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知也。列子曰:「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,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。夫天地之施化也,嘔之而生,吹之而落,豈此契契哉!」故凡可度者,小也;可數者,少也。至大,非度所能及也,至眾,非數所能領也。故九州不可頃畝也,八極不可道里也,太山不可丈尺也,江海不可斗斛也。

白話所以國家危亡,天象就會變異;世道惑亂,虹霓就會出現,萬物之間有相互連繫,精氣災氣有相互激盪。所以神明的作為,不是靠智巧能辦成的,也不是靠力氣能達到的。天地所包容、陰陽所吐育、雨露所潤澤而化生的萬物,像瑤碧玉珠、翡翠玳瑁,文采鮮明,潤澤如同沾濕,撫摩也不褪色,外表也不變質,這是奚仲不能製作、魯班不能造出的,這就叫作大巧。宋國有人用象牙為他的君主雕刻楮樹葉子,三年才完成,莖梗枝柯纖毫畢肖,鋒芒色澤逼真,混在真的楮葉當中都分辨不出。列子說:「假使天地要三年才長成一片葉子,那麼有葉子的萬物就太少了。天地化生萬物,是吐氣就生、吹氣就落,哪裏會這般瑣碎!」所以凡是能度量的是小的,能數清的是少的。大到極處,不是度量能及的;多到極處,不是數目能統領的。所以九州不能用頃畝來量盡,八極不能用道里來測盡,泰山不能用丈尺來量盡,江海不能用斗斛來量盡。

解讀天地的大巧在於「不刻意而萬物備」,人工再精巧也只是小道;治理天下亦然,靠算計與強力終有窮盡,順自然才無限。

泰族訓·4

故大人者,與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,鬼神合靈,與四時合信。故聖人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不下廟堂而衍四海,變習易俗,民化而遷善,若性諸己,能以神化也。《詩》云:「神之聽之,終和且平。」夫鬼神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然而郊天、望山川,禱祠而求福,雩兌而請雨,卜筮而決事。《詩》云:「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」 此之謂也。天致其高,地致其厚,月照其夜,日照其晝,陰陽化,列星朗,非其道而物自然。故陰陽四時,非生萬物也;雨露時降,非養草木也。神明接,陰陽和,而萬物生矣。故高山深林,非為虎豹也;大木茂枝,非為飛鳥也;流源千里,淵深百仞,非為蛟龍也。致其高崇,成其廣大,山居木棲,巢枝穴藏,水潛陸行,各得其所寧焉。

白話所以德配天地的大人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鬼神合其靈,與四時合其信。所以聖人懷抱天氣、持守天心,執守中道、含藏和氣,不必走下廟堂就能德澤流布四海,改變習俗,百姓受感化而遷向善道,好像這善性本就屬於自己,這就是能夠以神妙感化啊。《詩經》說:「神明聽察,終歸和諧太平。」鬼神看來無形、聽來無聲,然而人們卻郊祭上天、遙祭山川,祈禱求福,舞雩求雨,卜筮決事。《詩經》說:「神靈降臨,不可測度,何況怠慢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天達到它的高,地達到它的厚,月照夜,日照晝,陰陽變化,群星明朗,不靠什麼刻意作為,萬物自然生成。所以陰陽四時並不是特意去生萬物;雨露按時降下,也不是特意去養草木。神明交接、陰陽和諧,萬物就自然生長了。所以高山深林,不是為了虎豹而設;大樹茂枝,不是為了飛鳥而設;源流千里、深淵百仞,不是為了蛟龍而設。天地成就它的高崇廣大,虎豹居山、飛鳥棲木、鳥巢枝頭、獸藏洞穴、龍潛水陸行,各自得到它的安寧。

解讀「非為某物而設」是關鍵轉折:天地不為誰特別安排,卻讓萬物各得其所;好政府也不該處處干涉,而該讓每種人各安其位。

泰族訓·5

夫大生小,多生少,天之道也。故丘阜不能生雲雨,滎水不能生魚鱉者,小也。牛馬之氣蒸,生蟣虱;蟣虱之氣蒸,不能生牛馬。故化生於外,非生於內也。夫蛟龍伏寢於淵,而卵割於陵。螣蛇雄鳴於上風,雌鳴於下風而化成形,精之至也。故聖人養心,莫善於誠,至誠而能動化矣。今夫道者,藏精於內,棲神於心,靜漠恬淡,訟繆胸中,邪氣無所留滯,四枝節族,毛蒸理泄,則機樞調利,百脈九竅莫不順比,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,豈節拊而毛修之哉!

白話大生成小,多生成少,這是天道。所以土丘不能生出雲雨,淺水不能生出魚鱉,是因為它們太小。牛馬的氣蒸發,生出蝨子;蝨子的氣蒸發,卻不能生出牛馬。所以化生是從外而來,不是從內而生。蛟龍在深淵安睡,而卵卻產在丘陵。螣蛇雄的在上方風口鳴叫,雌的在下方風口鳴叫而化育成形,這是精誠到了極點啊。所以聖人修養心性,沒有比誠更好的,至誠就能感動教化。如今的得道之人,把精氣藏於內,把精神安於心,靜漠恬淡,胸中沒有錯亂乖謬,邪氣無處停留,四肢關節、毛孔腠理舒暢宣洩,於是機樞調和通利,百脈九竅沒有不順暢親附的,他所安居的精神得到了它的位置,哪裏需要揉搓肢節、修整毛髮呢!

解讀由「大生小」引到「誠」:內在精誠充足,外在感化自然發生,正如身體機樞自調,不必外求修飾——統治者的誠是國家運轉的內核。

泰族訓·6

聖主在上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,官府若無事,朝廷若無人。無隱士,無軼民,無勞役,無冤刑,四海之內,莫不仰上之德,象主之指,夷狄之國,重譯而至,非戶辯而家說之也,推其誠心,施之天下而已矣。《詩》曰:「惠此中國,以綏四方。」 內順而外寧矣。太王亶父處邠,狄人攻之,杖策而去。百姓攜幼扶老,負釜甑,逾梁山,而國乎岐周,非令之所能召也。秦穆公為野人食駿馬肉之傷也,飲之美酒,韓之戰,以其死力報,非券之所責也。密子治亶父,巫馬期往觀化焉,見夜漁者,得小即釋之,非刑之所能禁也。孔子為魯司寇,道不拾遺,市買不豫賈,田漁皆讓長,而斑白不戴負,非法之所能致也。

白話聖明的君主在上面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,官府像沒有事,朝廷像沒有人。沒有隱士,沒有逸民,沒有勞役,沒有冤刑,四海之內,沒有不仰望君主的德行、效法君主的意旨的,連夷狄之國也輾轉翻譯而來歸附,這不是挨家挨戶辯說能辦到的,只是把他的誠心推展到天下罷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施惠於這中國,以此安撫四方。」內心順服而外境安寧。太王亶父住在邠地,狄人攻打他,他拄杖離去。百姓扶老攜幼,背著鍋甑,越過梁山,在岐周建立國家,這不是命令能召喚來的。秦穆公擔心野人吃了駿馬肉會傷身,給他們喝美酒,後來韓原之戰,那些野人拼死報答他,這不是契券所能責求的。宓子賤治理亶父,巫馬期去觀察他的教化,看見夜裏捕魚的人,捉到小魚就放掉,這不是刑罰所能禁止的。孔子做魯國司寇,路不拾遺,市場交易不預先抬高物價,耕田捕魚都讓長者,而頭髮花白的人不用背負東西,這不是法律所能達到的。

解讀三個歷史故事共同印證:百姓自發向善,源於君主「推誠心」而非下令懲罰;今天的領導者以身作則,團隊才會自覺守規。

泰族訓·7

夫矢之所以射遠貫牢者,弩力也;其所以中的剖微者,正心也;賞善罰暴者,政令也;其所以能行者,精誠也。故弩雖強,不能獨中;令雖明,不能獨行;必自精氣所以與之施道。故攄道以被民,而民弗從者,誠心弗施也。天地四時,非生萬物也,神明接,陰陽和,而萬物生之。聖人之治天下,非易民性也,拊循其所有而滌蕩之,故因則大,化則細矣。禹鑿龍門,辟伊闕,決江濬河,東注之海,因水之流也。后稷墾草發菑,糞土樹穀,使五種各得其宜,因地之勢也。湯、武革車三百乘,甲卒三千人,討暴亂,制夏、商,因民之欲也。故能因,則無敵於天下矣。夫物有以自然,而後人事有治也。

白話箭之所以能射得遠、穿得牢,靠的是弩的力量;之所以能命中靶心、穿透微處,靠的是射箭人的心正;獎賞善人、懲罰暴徒,靠的是政令;而政令之所以能實行,靠的是精誠。所以弩雖強,不能獨自命中;令雖明,不能獨自施行;必須有精氣與它配合來推行道。所以把道施布給百姓而百姓不跟從,是因為誠心沒有施展出來。天地四時並不是特意生萬物,是神明交接、陰陽和諧,萬物才生。聖人治理天下,不是改變百姓的本性,而是順著他們已有的本性加以引導滌除,所以順因就宏大,強改就細微無效了。禹開鑿龍門,開闢伊闕,疏通江河,向東注入大海,是順著水的流向;后稷開墾荒草、整治田土、施肥種穀,讓五穀各得其所宜,是順著地的形勢;湯、武以戰車三百輛、甲士三千人,討伐暴亂、制服夏商,是順著百姓的願望。所以能順因,就天下無敵了。事物有它自然的道理,然後人事才能治理得好。

解讀箭、令都只是工具,真正的動力是射者的「正心」與統治者的「精誠」;順水性、地勢、民心而為,才是治功的根源。

泰族訓·8

故良匠不能斫金,巧冶不能鑠木,金之勢不可斫;而木性不可鑠也。埏埴而為器,窬木而為舟,鑠鐵而為刃,鑄金而為鍾,因其可也。駕馬服牛,令雞司夜,令狗守門,因其自然也。民有好色之性,故有大婚之禮;有飲食之性,故有大饗之誼;有喜樂之性,故有鐘鼓管弦之音;有悲哀之性,故有衰絰哭踴之節。故先王之制法也,因民之所好而為之節文者也。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禮,故男女有別;因其喜音而正《雅》、《頌》之聲,故風俗不流;因其甯家室、樂妻子,教之以順,故父子有親;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,故長幼有序。然後修朝聘以明貴賤,饗飲習射以明長幼,時搜振旅以慣用兵也,入學庠序以修人倫。此皆人之所有於性,而聖人之所匠成也。

白話所以良匠不能砍金,巧冶不能熔木,因為金的質地不可砍,木的本性不可熔。揉黏土作成器具,挖空木頭作成船,熔化鐵作成刀刃,鑄金作成鐘,都是順著它們可為的材性。駕馬服牛,讓雞管夜啼,讓狗守門,都是順著它們的自然。百姓有好色之本性,所以有大婚之禮;有飲食之本性,所以有大饗之誼;有喜樂之本性,所以有鐘鼓管弦之音;有悲哀之本性,所以有披麻戴孝、哭踊的節度。所以先王制定法度,是順著百姓所好而為它們立下節制文飾。順著好色而制定婚姻之禮,所以男女有別;順著喜音而端正《雅》《頌》之聲,所以風俗不流蕩;順著安寧家室、喜樂妻兒,教以順道,所以父子有親;順著喜愛朋友而教以悌道,所以長幼有序。然後修治朝聘之禮以明貴賤,舉行饗飲習射以明長幼,按時搜集軍隊振旅以熟習用兵,進入庠序學校以修人倫。這些都是人性本有的,而由聖人加以琢磨成就。

解讀禮樂刑政不是外加的枷鎖,而是順人性「疏導」的堤壩;如同產品設計順應人的本能,制度才能既成全人又成全秩序。

泰族訓·9

故無其性,不可教訓;有其性,無其養,不能遵道。繭之性為絲,然非得工女煮以熱湯而抽其統紀,則不能成絲;卵之化為雛,非慈雌嘔暖覆伏,累日積久,則不能為雛;人之性有仁義之資,非聖人為之法度而教導之,則不可使向方。故先王之教也,因其所喜以勸善,因其所惡以禁奸。故刑罰不用,而威行如流;政令約省,而化耀如神。故因其性則天下聽從,拂其性則法縣而不用。昔者,五帝三王之蒞政施教,必用參五。何謂參五?仰取象於天,俯取度於地,中取法於人,乃立明堂之朝,行明堂之令,以調陰陽之氣,以和四時之節,以辟疾病之菑。

白話所以沒有那本性,就不可教導;有了本性,沒有那涵養,就不能遵循道。繭的本性是絲,然而若不是女工用熱湯煮而抽引它的絲縷,就不能成絲;蛋化為雛鳥,若不是母鳥溫暖覆護、累日積久,就不能成雛;人的本性有仁義的資質,若不是聖人為它立法度而教導,就不能使它向善。所以先王的教化,是順著人所喜好的來勸善,順著人所厭惡的來禁奸。所以刑罰不用,而威嚴流行如流水;政令簡約,而教化耀如神明。所以順著本性,天下就聽從;違逆本性,法律懸著也沒用。從前,五帝三王臨政施教,必定用「參五」。什麼叫參五?向上取天象,向下取地度,中間取法人情,於是設立明堂之朝,行明堂之令,以調和陰陽之氣,以調諧四時之節,以避開疾病的災害。

解讀本性是種子,聖人是園丁:只供法度而不順性,就像煮繭無湯、孵蛋無溫;「參五」則是把天、地、人三才都納入制度設計。

泰族訓·10

俯視地理,以制度量,察陵陸水澤肥墽高下之宜,立事生財,以除饑寒之患。中考乎人德,以制禮樂,行仁義之道,以治人倫而除暴亂之禍。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,故立父子之親而成家;別清濁五音六律相生之數,以立君臣之義而成國;察四時季孟之序,以立長幼之禮而成官。此之謂參。制君臣之義,父子之親,夫婦之辨,長幼之序,朋友之際,此之謂五。乃裂地而州之,分職而治之,築城而居之,割宅而異之,分財而衣食之,立大學而教誨之,夙興夜寐而勞力之。此治之綱紀也。

白話向下觀察地理,以制定度量,考察山陵陸地水澤肥瘠高下之所宜,設立事業、生產財物,以除去饑寒的禍患。中間考究人之德行,以制定禮樂,推行仁義之道,以治理人倫而除去暴亂的災禍。於是辨明金木水火土之性,據以確立父子之親而成家;分別清濁五音六律相生之數,據以確立君臣之義而成國;考察四時季孟之次序,據以確立長幼之禮而成官。這就叫作「參」。制定君臣之義、父子之親、夫婦之別、長幼之序、朋友之交,這就叫作「五」。於是分割土地而成州,分派職務而治理,築城而居住,劃分宅第而區別,分配財物而供給衣食,設立大學而教誨,早起晚睡而勞作。這是治理的綱紀。

解讀「參五」是把自然秩序(五行、音律、四時)對應到人間倫理,讓制度像生態一樣自洽;現代憲政也講權力配置與社會結構相稱。

泰族訓·11

然得其人則舉,失其人則廢。堯治天下,政教平,德潤洽,在位七十載,乃求所屬天下之統,令四嶽揚側陋。四嶽舉舜而薦之堯。堯乃妻以二女,以觀其內;任以百官,以觀其外。既入大麓,烈風雷雨而不迷,乃屬以九子,贈以昭華之玉,而傳天下焉。以為雖有法度,而朱弗能統也。夫物未嘗有張而不馳,成而不毀者也。惟聖人能盛而不衰,盈而不虧。神農之初作琴也,以歸神;及其淫也,反其天心。夔之初作樂也,皆合六律而調五音,以通八風;及其衰也,以沉湎淫康,不顧政治,至於滅亡。蒼頡之初作書,以辯治百官,領理萬事,愚者得以不忘,智者得以志遠;至其衰也,為奸刻偽書,以解有罪,以殺不辜。湯之初作囿也,以奉宗廟鮮犞之具,簡士卒,習射禦,以戒不虞;及至其衰也,馳騁獵射,以奪民時,疲民之力。堯之舉禹、契、后稷、皋陶,政教平,奸宄息,獄訟止而衣食足,賢者勸善而不肖者懷其德;及至其末,朋黨比周,各推其與,廢公趨私,內外相推舉,奸人在朝,而賢者隱處。

白話然而得到合適的人就興舉,失去合適的人就廢弛。堯治理天下,政教平和,德行潤洽,在位七十年,才尋求可以託付天下統緒的人,命四嶽舉薦隱陋之士。四嶽舉出舜而推薦給堯。堯就把兩個女兒嫁給他,以觀察他的家內;委任他以百官,以觀察他的外面。既已進入大麓,遇烈風雷雨也不迷失,於是把九個兒子託付給他,贈以昭華之玉,而傳讓天下。因為他認為即使有現成法度,丹朱也不能統領。事物未曾有拉張而不鬆弛、成就而不毀壞的。只有聖人能興盛而不衰,盈滿而不虧。神農最初作琴,是用來歸聚精神;到了淫濫時,反而喪失了天心。夔最初作樂,都合六律而調五音,以通八風;到了衰敗時,沉湎淫樂,不顧政事,終至滅亡。蒼頡最初造字,是用來辨治百官、領理萬事,愚者得以不忘、智者得以誌遠;到了衰敗時,用來作奸刻偽之書,以開脫有罪、殺害無辜。湯最初設囿苑,是用來供奉宗廟鮮潔犧牲、簡閱士卒、習練射御,以戒備不測;到了衰敗時,馳騁獵射,以奪民時、疲民力。堯舉用禹、契、后稷、皋陶,政教平和,奸宄平息,獄訟止息而衣食充足,賢者勉於為善而不肖者懷其德;到了末世,朋黨比周,各推舉同黨,廢公趨私,內外互相推舉,奸人在朝,而賢者隱居。

解讀同一件事物(琴、樂、書、囿)初創皆善,衰則為惡——關鍵在「用者之心」;制度與人才朽壞,不在法度本身,而在執法之人。

泰族訓·12

故《易》之失也,卦;《書》之失也,敷;樂之失也,淫;《詩》之失也,辟;禮之失也,責;《春秋》之失也,刺。天地之道,極則反,盈則損。五色雖朗,有時而渝;茂木豐草,有時而落;物有隆殺,不得自若。故聖人事窮而更為,法弊而改制,非樂變古易常也,將以救敗扶衰,黜淫濟非,以調天地之氣,順萬物之宜也。聖人天覆地載,日月照,陰陽調,四時化,萬物不同,無故無新,無疏無親,故能法天。天不一時,地不一利,人不一事,是以緒業不得不多端,趨行不得不殊方。五行異氣而皆適調,六藝異科而皆同道。溫惠柔良者,《詩》之風也;淳龐敦厚者,《書》之教也;清明條達者,《易》之義也;恭儉尊讓者,禮之為也;寬裕簡易者,樂之化也;刺幾辯義者,《春秋》之靡也。故《易》之失,鬼;樂之失,淫;《詩》之失,愚;《書》之失,拘;禮之失,忮;《春秋》之失,訾。六者,聖人兼用而財制之。失本則亂,得本則治。其美在和,其失在權。

白話所以《易》的流弊在於只講卦象;《書》的流弊在於鋪陳;《樂》的流弊在於淫靡;《詩》的流弊在於偏僻;《禮》的流弊在於責求;《春秋》的流弊在於譏刺。天地的道理,到極端就反轉,盈滿就損減。五色雖鮮明,有時也會變色;茂木豐草,有時也會凋落;物有興盛衰殺,不能永遠如故。所以聖人遇到事勢窮盡就變更作為,法度敝壞就改變制度,並不是喜歡變古易常,而是要以此挽救敗壞、扶持衰微、屏退淫濫、濟正過失,以調和天地之氣、順應萬物之宜。聖人如天覆地載,日月照耀,陰陽調和,四時變化,萬物各異,無故無新,無疏無親,所以能效法天。天不只有一時,地不只有一利,人不只做一事,所以事業不得不多端,趨向不得不殊方。五行異氣而都適於調和,六藝異科而都同於道。溫惠柔良,是《詩》的風教;淳厚樸實,是《書》的教誨;清明條達,是《易》的義理;恭儉尊讓,是禮的作用;寬裕簡易,是樂的教化;刺微辯義,是《春秋》的流風。所以《易》的流弊在於迷信鬼神,樂的流弊在於淫靡,詩的流弊在於愚昧,書的流弊在於拘泥,禮的流弊在於忌刻,春秋的流弊在於詆毀。這六者,聖人兼用而裁制它們。失了本就亂,得了本就治。它的美在於和,它的失在於權變失當。

解讀六經各有偏鋒,單用必弊;聖人「兼用而財制之」。這像今天跨領域治理——單靠一種手段(法律或宣傳)都會走到極端。

泰族訓·13

水火金木土穀,異物而皆任;規矩權衡準繩,異形而皆施;丹青膠漆,不同而皆用,各有所適,物各有宜。輪圓輿方,轅從衡橫,勢施便也;驂欲馳,服欲步,帶不厭新,鉤不厭故,處地宜也。《關睢》興於鳥,而君子美之,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;《鹿鳴》興于獸,君子大之,取其見食而相呼也;泓之戰,軍敗君獲,而《春秋》大之,取其不鼓不成列也;宋伯姬坐燒而死,《春秋》大之,取其不逾禮而行也。成功立事,豈足多哉!方指所言而取一概焉爾。王喬、赤松,去塵埃之間,離群慝之紛,吸陰陽之和,食天地之精,呼而出故,吸而入新,虛輕舉,乘雲遊霧,可謂養性矣,而未可謂孝子也。周公誅管叔、蔡叔,以平國弭亂,可謂忠臣也,而未可謂弟也。湯放桀,武王伐紂,以為天下去殘除賊,可謂惠君,而未可謂忠臣矣。樂羊攻中山未能下,中山烹其子,而食之以示威,可謂良將,而未可謂慈父也。

白話水火金木土穀,物類不同而都受任用;規矩權衡準繩,形狀不同而都施其用;丹青膠漆,質料不同而都可用,各有所適,物各有其宜。車輪圓、車廂方,轅直衡橫,是順勢施以便利;驂馬想馳、服馬想步,帶不厭新、鉤不厭故,是處在合宜的位置。《關雎》由鳥起興,君子讚美它,是因為雌雄不亂居;《鹿鳴》由獸起興,君子稱許它,是取它見食而互相呼喚;泓水之戰,軍敗君被俘,而《春秋》稱許它,是取它不擊鼓攻擊未成列的敵人;宋伯姬坐著被燒死,《春秋》稱許她,是取她不越禮而行。成就功業,哪裏值得過分稱道呢!只是就所指說的事取其一端罷了。王喬、赤松,離開塵埃之間,脫離群惡之紛,吸陰陽之和,食天地之精,呼出故氣、吸入新氣,輕舉乘雲遊霧,可說是養性了,卻不可說是孝子。周公誅殺管叔、蔡叔,以平定國家、消除禍亂,可說是忠臣,卻不可說是悌弟。湯放逐桀,武王討伐紂,為天下除去殘賊,可說是仁惠之君,卻不可說是忠臣。樂羊攻打中山不能攻下,中山烹了他的兒子,他吃了兒子以示威,可說是良將,卻不可說是慈父。

解讀同一人可以「在某德上成、在某德上缺」,評價要對應具體維度;正如現代對人物功過要分開論,不宜一好百好、一壞百壞。

泰族訓·14

故可乎可,而不可乎不可;不可乎不可,而可乎可。舜、許由異行而皆聖,伊尹伯夷異道而皆仁,箕子、比干異趨而皆賢。故用兵者,或輕或重,或貪或廉,此四者相反,而不可一無也。輕者欲發,重者欲止,貪者欲取,廉者不利非其有。故勇者可令進鬥,而不可令持牢;重者可令埴固,而不可令淩敵;貪者可令進取,而不可令守職;廉者可令守分,而不可令進取;信者可令持約,而不可令應變。五者相反,聖人兼用而財使之。夫天地不包一物,陰陽不生一類。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,山不讓土石以成其高。夫守一隅而遺萬方,取一物而棄其餘,則所得者鮮矣,而所治者淺矣。

白話所以可行的就說它可行,不可行的就說它不可行;不可行的就說它不可行,可行的就說它可行。舜與許由行跡不同而皆聖,伊尹與伯夷道術不同而皆仁,箕子與比干趨向不同而皆賢。所以用兵的人,有的輕捷有的持重,有的貪進有的廉潔,這四者相反,卻不可缺一。輕捷的想進發,持重的想停止,貪進的想奪取,廉潔的不取非分之有。所以勇者可令他進鬥,卻不可令他守固;持重者可令他堅守,卻不可令他凌敵;貪進者可令他進取,卻不可令他守職;廉潔者可令他守分,卻不可令他進取;誠信者可令他守約,卻不可令他應變。這五者相反,聖人兼用而裁使之。天地不單包一物,陰陽不生一類。海不拒細流以成其大,山不拒土石以成其高。若守著一個角落而遺棄萬方,取一物而棄其餘,那所得就少了,所治理的也就淺了。

解讀反面特質各有用處,聖人「兼用而財使之」;管理者用長板而非補短板,正如海納百川——排斥異質只會越治越窄。

泰族訓·15

治大者道不可以小,地廣者制不可以狹,位高者事不可以煩,民眾者教不可以苛。夫事碎難治也,法煩難行也,求多難澹也。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;銖而稱之,至石必過。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;簡絲數米,煩而不察。故大較易為智,曲辯難為慧。故無益於治,而有益於煩者,聖人不為;無益于用,而有益於費者,智者弗行也。故功不厭約,事不厭省,求不厭寡。功約,易成也;事省,易治也;求寡,易澹也。眾易之,于以任人,易矣。孔子曰:「小辯破言,小利破義,小藝破道,小見不達,必簡。」河以逶蛇,故能遠;山以陵遲,故能高;陰陽無為,故能和;道以優遊,故能化。

白話治理大事,道不可小;地域廣,制度不可狹;地位高,事不可煩;民眾多,教化不可苛細。事務細碎就難治,法令煩雜就難行,需求太多就難供給。一寸寸去量,量到一丈必有差錯;一銖銖去稱,稱到一石必有過失。用石去稱、用丈去量,直接而少失;數清絲、數清米,煩瑣而看不清。所以大略容易顯出智,糾纏細辯難成慧。所以無益於治卻只增煩瑣的,聖人不做;無益於用卻只耗費的,智者不行。所以功勞不厭簡約,事務不厭省減,需求不厭寡少。功約,就容易成;事省,就容易治;求寡,就容易供。眾人覺得容易,用來任用人,也就容易了。孔子說:「小辯破壞言,小利破壞義,小藝破壞道,小見不能通達,必須簡要。」河因蜿蜒,所以能遠;山因層遞,所以能高;陰陽無為,所以能和;道因優遊,所以能化。

解讀治理的尺度要與規模匹配:大事用大道、大略,過度微管只會失準;像現代組織,層級越多越要授權簡政,否則法令自相矛盾。

泰族訓·16

夫徹於一事,察於一辭,審於一技,可以曲說,而未可廣應也。蓼菜成行,甂甌有𦳚,稱薪而爨,數米而炊,可以治小,而未可以治大也。員中規,方中矩,動成獸,止成文,可以愉舞,而不可以陳軍。滌杯而食,洗爵而飲,盥而後饋,可以養少,而不可以饗眾。今夫祭者,屠割烹殺,剝狗燒豕,調平五味者,庖也;陳簠簋,列樽俎,設籩豆者,祝也;齊明盛服,淵默而不言,神之所依者,屍也。宰、祝雖不能,屍不越樽俎而代之。故張瑟者,小弦急而大弦緩;立事者,賤者勞而貴者逸。舜為天子,彈五弦之琴,歌《南風》之詩,而天下治。周公肴臑不收於前,鐘鼓不解於懸,而四夷服。趙政晝決獄而夜理書,御史冠蓋接於郡縣,覆稽趨留,戍五嶺以備越,築修城以守胡,然奸邪萌生,盜賊群居,事愈煩而亂愈生。

白話透徹於一事,明察於一辭,審精於一技,可以作局部的解說,卻不能廣泛應對。蓼菜排成行,瓦器有墊,稱柴而燒,數米而炊,可以治小家,卻不可治大國。圓合規、方合矩,動如獸、止成文,可以娛舞,卻不可陳軍。洗杯而食、洗爵而飲、洗淨而後進食,可以養少數人,卻不可宴眾人。如今祭祀的人,屠宰烹煮、剝狗燒豕、調和五味的,是廚師;陳列簠簋、排列尊俎、設置籩豆的,是祝官;齋明盛服、深沉靜默而不言、為神靈所憑依的,是屍。宰官、祝官即使不能,屍也不越過尊俎去代替。所以張瑟的人,小弦緊而大弦緩;建立事功的人,卑賤者勞而尊貴者逸。舜做天子,彈五弦琴,歌《南風》之詩,而天下治。周公面前肉不收、鐘鼓不解懸,而四夷降服。趙政(秦始皇帝)白天決獄、夜裏理書,御史的冠蓋在郡縣間相接,覆查稽核、驅趕留滯,戍守五嶺以防越人,修築長城以守胡人,然而奸邪滋生,盜賊群聚,事越煩而亂越生。

解讀秦始皇帝的勤政反成亂源,因他事必躬親、法網繁密;舜與周公「貴者逸」而天下服,說明治大在於用人分工,不在於親攬細務。

泰族訓·17

故法者,治之具也,而非所以為治也,而猶弓矢,中之具,而非所以為中也。黃帝曰:「芒芒昧昧,因天之威,與元同氣。」故同氣者帝,同義者王,同力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故人主有伐國之志,邑犬群嗥,雄雞夜鳴,庫兵動而戎馬驚。今日解怨偃兵,家老甘臥,巷無聚人,妖菑不生,非法之應也,精氣之動也。故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;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;是以精誠感之者也。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是以外貌為之者也。故有道以統之,法雖少,足以化矣;無道以行之,法雖眾,足以亂矣。

白話所以法是治理的工具,而不是所以治理的根本,如同弓箭是命中的工具,而不是所以命中的根本。黃帝說:「茫茫昧昧,順天之威,與元氣同氣。」所以同氣的稱帝,同義的稱王,同力的稱霸,一樣都沒有的就滅亡。所以人主若有伐國之志,城中的狗群吠,雄雞夜鳴,武庫兵器動而軍馬驚。如今解怨息兵,家中長者安臥,里巷無聚集之人,妖災不生,這不是法律的感應,而是精氣的感動。所以不說話而信,不施為而仁,不發怒而威;這是以天心感動教化。施為而後仁,說話而後信,發怒而後威;這是以精誠感之。施為而不仁,說話而不信,發怒而不威;這是以外貌為之。所以有道來統領,法律雖少,足以教化;無道來推行,法律雖多,足以致亂。

解讀法律只是弓箭,統治者的「道」才是射手;有道則法少而治,無道則法多而亂——這是對嚴刑峻法最直接的根本否定。

泰族訓·18

治身,太上養神,其次養形;治國,太上養化,其次正法。神清志平,百節皆寧,養性之本也;肥肌膚,充腸腹,供嗜欲養生之末也。民交讓爭處卑,委利爭受寡,力事爭就勞,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,此治之上也。利賞而勸善,畏刑而不為非,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,此治之末也。上世養本,而下世事末,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。夫欲治之主不世出,而可與興治之臣不萬一,以萬一求不世出,此所以千歲不一會也。水之性,淖以清,窮穀之汙,生以青苔,不治其性也。掘其所流而深之,茨其所決而高之,使得循勢而行,乘衰而流,雖有腐髊流漸,弗能汙也。其性非異也,通之與不通也。風俗猶此也。誠決其善志,防其邪心,啟其善道,塞其奸路,與同出一道,則民性可善,而風俗可美也。所以貴扁鵲者,非貴其隨病而調藥,貴其息脈血,知病之所從生也。所以貴聖人者,非貴隨罪而鑒刑也,貴其知亂之所由起也。若不修其風俗,而縱之淫辟,乃隨之以刑,繩之以法,雖殘賊天下,弗能禁也。

白話修養自身,最上養神,其次養形;治理國家,最上養教化,其次正法度。神清志平、百節皆寧,是養性的根本;肥肌膚、充腸腹、供嗜欲,是養生的末節。百姓互相推讓、爭處卑位,推讓利益、爭受寡少,用力的事爭著就勞,天天受上面感化而遷善,卻不知其所以然,這是治的上乘。用利賞來勸善,用畏刑而不為非,法令在上面公正、百姓在下面服從,這是治的末節。上古養根本,而後世務末節,這就是太平之所以不興起。想治理的君主不世出,而能與他共興治的臣子不到萬分之一,以萬分之一去求不世出的君主,這就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原因。水的本性,柔而清,窮谷的污處,生出青苔,是不治其性。挖深它所流的,築高它所決的口,使它順勢而行、乘衰而流,雖有腐屍流穢,也不能污。它的本性並無不同,只是通與不通。風俗也是這樣。真能決開它的善志,防住它的邪心,開啟它的善道,堵塞它的奸路,與它同出一道,那民性可善,風俗可美。所以看重扁鵲,不是看重他隨病調藥,而是看重他診脈息血、知道病從何生。所以看重聖人,不是看重他隨罪定刑,而是看重他知道亂從何起。若不修它的風俗,而放縱它淫僻,然後跟著用刑、繩之以法,即使殘害天下,也不能禁止。

解讀治國如醫病:扁鵲之貴在「知病所從生」,聖人之貴在「知亂所由起」。只事後刑罰如同只會開藥不懂病根,治標終失控。

泰族訓·19

禹以夏王,桀以夏亡;湯以殷王,紂以殷亡。非法度不存也,紀綱不張,風俗壞也。三代之法不亡,而世不治者,無三代之智也;六律具存,而莫能聽者,無師曠之耳也。故法雖在,必待聖而後治;律雖具,必待耳而後聽。故國之所以存者,非以有法也,以有賢人也;其所以亡者,非以無法也,以無賢人也。晉獻公欲伐虞,宮之奇存焉,為之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,而不敢加兵焉。賂以寶玉駿馬,宮之奇諫而不聽,言而不用,越疆而去,荀息伐之,兵不血刃,抱寶牽馬而去。故守不待渠塹而固,攻不待沖降而拔,得賢之與失賢也。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魯,而天下莫能亡也;璩伯玉以其仁甯衛,而天下莫能危也。

白話禹憑夏而王,桀憑夏而亡;湯憑殷而王,紂憑殷而亡。並不是法度不存在,而是綱紀不張、風俗敗壞。三代的法度不亡,而世道不治,是因為沒有三代的智;六律具存,而沒人能聽,是因為沒有師曠的耳。所以法雖在,必待聖人而後治;律雖具,必待耳而後聽。所以國家所以存,不是因為有法,而是因為有賢人;所以亡,不是因為無法,而是因為無賢人。晉獻公想伐虞,宮之奇在,獻公為之睡不安席、食不甘味,而不敢加兵。用寶玉駿馬賄賂,宮之奇勸諫不聽、言不用,越境而去,荀息伐虞,兵不血刃,抱寶牽馬而去。所以防守不靠城溝而固,進攻不靠衝車而拔,在於得賢與失賢。所以臧武仲憑他的智保存魯國,而天下沒能滅它;蘧伯玉憑他的仁安定衛國,而天下沒能危它。

解讀同樣的法度,有賢則存、無賢則亡;法只是譜,賢才是演奏者。現代組織成敗也不在制度文本,而在有無稱職的人。

泰族訓·20

《易》曰:「豐其屋,蔀其家,窺其戶,闃其無人。」無人者,非無眾庶也,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。民無廉恥,不可治也;非修禮義,廉恥不立。民不知禮義,弗能正也;非崇善廢醜,不向禮義。無法不可以為治也;不知禮義,不可以行法。法能殺不孝者,而不能使人為孔、曾之行;法能刑竊盜者,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廉。孔子弟子七十,養徒三千人,皆入孝出悌,言為文章,行為儀錶,教之所成也。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,皆可使赴火蹈刃,死不還踵,化之所致也。夫刻肌膚,鑱皮革,被創流血,至難也;然越為之,以求榮也。聖王在上,明好惡以示之,經誹譽以導之,親賢而進之,賤不肖而退之,無被創流血之苦,而有高世尊顯之名,民孰不從!

白話《易經》說:「豐大他的屋,遮蔽他的家,窺看他的戶,靜寂無人。」無人,不是沒有眾民,而是說沒有聖人來統理它。百姓沒有廉恥,就不可治;不修禮義,廉恥就不能立。百姓不知禮義,就不能端正;不崇尚善、廢除醜,就不趨向禮義。沒有法不可以治理;不知禮義,就不能行法。法能殺不孝的人,卻不能使人有孔子、曾子的行為;法能刑竊盜的人,卻不能使人有伯夷的廉潔。孔子弟子七十,養徒三千人,都入則孝、出則悌,言為文章、行為儀表,是教化所成。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,都可使他們赴火蹈刃、死不退卻,是感化所至。刻肌膚、刺皮革、受創流血,是最難的;然而越人願做,以求得榮。聖王在上,明示好惡來指示,經理誹譽來引導,親近賢人而進用,賤視不肖而斥退,沒有受創流血之苦,而有高世尊顯之名,百姓誰不跟從!

解讀法只能禁於已然,教化能禁於未然;聖王用「好惡與誹譽」的價值導向,讓人自願向善,比刑罰高出一層。

泰族訓·21

古者設法而不犯,刑錯而不用,非可刑而不刑也;百工維時,庶績咸熙,禮義修而任賢德也。故舉天下之高,以為三公;一國之高,以為九卿;一縣之高,以為二十七大夫;一鄉之高,以為八十一元士。故智過萬人者謂之英,千人者謂之俊,百人者謂之豪,十人者謂之傑。明于天道,察於地理,通於人情。大足以容眾,德足以懷遠,信足以一異,知足以知變者,人之英也;德足以教化,行足以隱義,仁足以得眾,明足以照下者,人之俊也;行足以為儀錶,知足以決嫌疑,廉足以分財,信可使守約,作事可法,出言可道者,人之豪也;守職而不廢,處義而不比,見難不苟免,見利不苟得者,人之傑也。英、俊、豪、傑,各以小大之材,處其位,得其宜,由本流末,以重制輕,上唱而民和,上動而下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,背貪鄙而向義理,其於化民也,若風之搖草木,無之而不靡。今使愚教知,使不肖臨賢,雖嚴刑罰,民弗從也。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強也。

白話古時設法而人不犯,刑罰擱置不用,並不是該刑而不刑;而是百工得其時,眾功皆興,是禮義修明而任用賢德。所以舉天下最高者為三公,一國最高者為九卿,一縣最高者為二十七大夫,一鄉最高者為八十一元士。所以智過萬人者叫英,過千人者叫俊,過百人者叫豪,過十人者叫傑。明於天道、察於地理、通於人情的:足以容眾、德足以懷遠、信足以一異、知足以知變的,是人之英;德足以教化、行足以隱義、仁足以得眾、明足以照下的,是人之俊;行足以為儀表、知足以決嫌疑、廉足以分財、信可使守約、作事可法、出言可道的,是人之豪;守職而不廢、處義而不比、見難不苟免、見利不苟得的,是人之傑。英、俊、豪、傑,各以小大的材,處其位、得其宜,由本流末,以重制輕,上倡而民和,上動而下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,背棄貪鄙而趨向義理,他對於感化百姓,如同風搖草木,無不倒伏。如今使愚人教智者,使不肖者臨賢者,即使嚴刑,百姓也不跟從。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強。

解讀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子,感化如風偃草;用錯人則刑罰無效。現代用人講「人崗匹配」,正是「各以小大之材處其位」的古訓。

泰族訓·22

故聖主者舉賢以立功,不肖主舉其所與同。文王太公望、召公奭而王,桓公任管仲、隰朋而霸,此舉賢以立功也。夫差用太宰嚭而滅,秦任李斯、趙高而亡,此舉所與同。故觀其所舉,而治亂可見也;察其黨與,而賢不肖可論也。夫聖人之屈者,以求伸也;枉者,以求直也;故雖出邪辟之道,行幽昧之途,將欲以直大道,成大功。猶出林之中不得直道,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。伊尹憂天下之不治,調和五味,負鼎俎而行。五就桀,五就湯,將欲以濁為清,以危為寧也。周公股肱周室,輔翼成王,管叔、蔡叔奉公子祿父而欲為亂,周公誅之以定天下,緣不得已也。管子憂周室之卑,諸侯之力征,夷狄伐中國,民不得寧處,故蒙恥辱而不死,將欲以憂夷狄之患,平夷狄之亂也。孔子欲行王道,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,故因衛夫人、彌子瑕而欲通其道。此皆欲平險除穢,由冥冥至炤炤,動于權而統於善者也。

白話所以聖主舉賢以立功,不肖主舉他所親同的人。文王舉太公望、召公奭而王,桓公任管仲、隰朋而霸,這是舉賢以立功。夫差用太宰嚭而滅,秦任李斯、趙高而亡,這是舉所親同。所以看他所舉,治亂就可見;察他的黨與,賢不肖就可論。聖人的屈,是為了求伸;聖人的枉,是為了求直;所以雖走邪僻之道、行幽暗之途,是想要以此使大道伸直、成大大功。如同出林中不得直道,救溺水的人不得不弄濕腳。伊尹憂天下不治,調和五味,負鼎俎而行。五次到桀那裏,五次到湯那裏,是想要以濁為清、以危為寧。周公為周室股肱,輔翼成王,管叔、蔡叔奉公子祿父而欲作亂,周公誅殺他們以定天下,是出於不得已。管子憂周室卑微、諸侯力征、夷狄伐中國、民不得安處,所以蒙受恥辱而不死,是想要以此憂夷狄之患、平夷狄之亂。孔子想行王道,東西南北七十次遊說而無所遇合,所以借衛夫人、彌子瑕而想通達其道。這些都是想平險除穢,由幽暗到光明,動於權變而統於善。

解讀舉賢則興、舉親則亡,是貫穿全章的判準。伊尹、周公等人「委屈權變」皆為歸於善,說明手段可曲,目的須正。

泰族訓·23

夫觀逐者於其反也,而觀行者于其終也。故舜放弟,周公殺兄,猶之為仁也;文公樹米,曾子架羊,猶之為知也。當今之世,醜必托善以自為解,邪必蒙正以自為辟。游不論國,仕不擇官,行不辟汙,曰伊尹之道也;分別爭財,親戚兄弟構怨,骨肉相賊,曰周公之義也;行無廉恥,辱而不死,曰管子之趨也;行貨賂,趣勢門,立私廢公,比周而取容,曰孔子之術也。此使君子小人,紛然淆亂,莫知其是非者也。故百川並流,不注海者不為川穀;趨行蹐馳,不歸善者不為君子。故善言歸乎可行,善行歸乎仁義。田子方、段幹木輕爵祿而重其身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形,李克竭股肱之力,領理百官,輯穆萬民,使其君生無廢事,死無遺憂,此異行而歸於善者。張儀、蘇秦家無常居,身無定君,約從衡之事,為傾覆之謀,濁亂天下,撓滑諸侯,使百姓不遑啟居,或從或橫,或合眾弱,或輔富強,此異行而歸於醜者也。

白話看賽跑的人要在他返回時看,看行為的人要在他終了時看。所以舜放逐弟弟,周公殺兄,仍不失為仁;文公種米,曾子架羊,仍不失為智。當今之世,醜必假託善來為自己解說,邪必蒙蔽正來為自己辯護。遊說不論國,出仕不擇官,行為不避汙,說這是伊尹之道;分別爭財,親戚兄弟結怨,骨肉相殘,說這是周公之義;行為無廉恥、受辱而不死,說這是管子的趨向;行賄賂、趨權門、立私廢公、結黨取容,說這是孔子的術。這使君子小人紛然淆亂,不知誰是誰非。所以百川並流,不注入海的不算川穀;趨行馳騁,不歸於善的不算君子。所以善言歸於可行,善行歸於仁義。田子方、段幹木輕視爵祿而看重自身,不以欲傷生、不以利累形,李克竭股肱之力、領理百官、輯和萬民,使他的君生無廢事、死無遺憂,這是異行而歸於善。張儀、蘇秦家無常居、身無定君,約從橫之事,作傾覆之謀,濁亂天下,攪擾諸侯,使百姓不得安居,或從或橫、或合眾弱、或輔富強,這是異行而歸於醜。

解讀評人要看到終局與歸宿,不可以被「假託善名」迷惑;張儀蘇秦與田子方李克看似都忙,歸宿一醜一善,關鍵在是否止於仁義。

泰族訓·24

君子之過也,猶日月之蝕,何害於明!小人之可也,猶狗之晝吠,鴟之夜見,何益於善!夫知者不妄發,擇善而為之,計義而行之,故事成而功足賴也,身死而名足稱也。雖有知能,必以仁義為之本,然後可立也,知能蹐馳,百事並行。聖人一以仁義為之準繩,中之者謂之君子,弗中者謂之小人。君子雖死亡,其名不滅;小人雖得勢,其罪不除。使人左據天下之圖而右刎喉,愚者不為也,身貴於天下也。死君親之難,視死若歸,義重於身也。天下,大利也,比之身則小;身之重也,比之義則輕;義所全也。《詩》曰:「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」言以信義為準繩也。欲成霸王之業者,必得勝者也;能得勝者,必強者也;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;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;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。

白話所以君子的過錯,如同日蝕月蝕,何害於光明!小人的可取,如同狗白天吠、鴟夜裏見,何益於善!智者不妄動,擇善而為、計義而行,所以事成而功足賴、身死而名足稱。雖有知能,必以仁義為本,然後可立,知能馳騁,百事並行。聖人一律以仁義為準繩,合於它的叫君子,不合的叫小人。君子雖死,其名不滅;小人雖得勢,其罪不除。使人左手拿天下的圖、右手刎喉,愚者不為,因身比天下貴。死於君親之難,視死如歸,因義比身重。天下是大利,比身則小;身之重,比之義則輕;義是所當全的。《詩經》說:「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」說的是以信義為準繩。想成霸王之業的,必是得勝者;能得勝的,必是強者;能強的,必是用人力者;能用人的,必是得人心者;能得人心的,必是自得者。

解讀由「義重於身」推到「得人心者自得」——霸業的根基不在兵力而在內心的仁義與對人的感召,呼應全篇「德化勝於力征」。

泰族訓·25

故心者,身之本也;身者,國之本也。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,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。故為治之本,務在寧民;寧民之本,在於足用;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;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;省事之本,在於節用;節用之本,在於反性。未有能搖其本而靜其末,濁其源而清其流者也。故知性之情者,不務性之所無以為;知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。故不高宮室者,非愛木也;不大鐘鼎者,非愛金也。直行性命之情,而制度可以為萬民儀。

白話所以心是身的根本,身是國的根本。沒有得於己而失於人的,沒有失於己而得於人的。所以為治的根本,務在寧民;寧民的根本,在於足用;足用的根本,在於不奪農時;不奪時的根本,在於省事;省事的根本,在於節用;節用的根本,在於返性。沒有能搖其本而靜其末、濁其源而清其流的。所以知性之情的人,不勉強做性所無法做到的;知命之情的人,不憂命所無可奈何的。所以不高建宮室,不是愛木;不製大鐘鼎,不是愛金。只是直行性命之情,而制度可以為萬民的表率。

解讀一串「本—末」回溯到「反性」:治國從節用省事做起,根源在統治者收斂欲望。現代減稅輕徭、不與民爭利,正是「勿奪時」的翻版。

泰族訓·26

今目悅五色,口嚼滋味,耳淫五聲,七竅交爭以害其性,日引邪欲而澆其身夫調和,身弗能治,奈天下何!故自養得其節,則養民得其心矣。所謂有天下者,非謂其履勢位,受傳籍,稱尊號也,言運天下之力,而得天下之心。紂之地,左東海,右流沙,前交趾,後幽都,師起容關,至浦水,士億有餘萬,然皆倒矢而射,傍戟而戰。武王左操黃鉞,右執白旄以麾之,則瓦解而走,遂土崩而下。紂有南面之名,而無一人之德,此失天下也。故桀、紂不為王,湯、武不為放。周處酆鎬之地,方不過百里,而誓紂牧之野,入據殷國,朝成湯之廟,表商容之閭,封比干之墓,解箕子之囚。

白話如今眼悅五色,口嚼滋味,耳溺五聲,七竅交爭以害其性,天天引邪欲而澆薄自身的調和,身都不能治,奈何天下!所以自養得其節制,就養民得其心了。所謂有天下,不是說他踐勢位、受傳籍、稱尊號,而是說能運用天下之力、而得天下之心。紂的地,左到東海,右到流沙,前到交趾,後到幽都,軍隊從容關起,到浦水,士卒億萬有餘,然而都倒轉箭矢而射、靠著戟而戰(不願戰)。武王左執黃鉞,右執白旄來指揮,就瓦解而走,遂土崩而下。紂有南面稱王之名,而無一人之德,這就是失天下。所以桀、紂不算王,湯、武不算放逐(而是順天)。周處在酆鎬之地,方圓不過百里,而在牧野誓師討紂,進入占據殷國,朝拜成湯之廟,表彰商容的里門,封修比干之墓,釋放箕子之囚。

解讀紂擁有地廣兵多卻「無一人之德」,民心倒戈;周百里而起,因得人心。再次證明:天下的歸屬在於心,不在於土與兵。

泰族訓·27

乃折枹毀鼓,偃五兵,縱牛馬,搢笏而朝天下,百姓歌謳而樂之,諸侯執禽而朝之,得民心也。闔閭伐楚,五戰入郢,燒高府之粟,破九龍之鍾,鞭荊平王之墓,舍昭王之宮,昭王奔隨,百姓父兄攜幼扶老而隨之,乃相率而為致勇之寇,皆方命奮臂而為之鬥。當此之時,無將卒以行列之,各致其死,卻吳兵,復楚地。靈王作章華之台,發乾溪之役,外內搔動,百姓疲敝,棄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。百姓放臂而去之,餓於乾溪,食莽飲水,枕塊而死。楚國山川不變,土地不易,民性不殊,昭王則相率而殉之,靈王則倍畔而去之,得民之與失民也。

白話於是折鼓槌、毀戰鼓,放倒五兵,放縱牛馬,插笏而朝天下,百姓歌頌而樂之,諸侯執禽而朝見,這是得民心。闔閭伐楚,五戰入郢,燒高府之粟,破九龍之鍾,鞭荊平王之墓,住昭王之宮,昭王奔隨,百姓父兄扶老攜幼而隨他,於是相率成為致勇之寇,都方命奮臂而為他戰。當此時,沒有將卒來行列約束,各自致其死,卻退卻吳兵、恢復楚地。靈王作章華之臺,發動乾溪之役,外內騷動,百姓疲敝,棄疾乘民怨而立公子比。百姓放手離去,餓於乾溪,食草飲水,枕土塊而死。楚國山川不變,土地不改,民性無異,昭王則相率而殉之,靈王則背叛而去之,這就是得民與失民。

解讀同樣的楚地楚民,昭王得民則為之死戰,靈王失民則餓死道旁——民心向背決定同一批人成為守護者或可棄者。

泰族訓·28

故天子得道,守在四夷;天子失道,守在諸侯。諸侯得道,守在四鄰;諸侯失道,守在四境。故湯處亳七十里,文王處酆百里,皆令行禁止於天下。周之衰也,戎伐凡伯于楚丘以歸。故得道則以百里之地令于諸侯,失道則以天下之大畏于冀州。故曰:無恃其不吾奪也,恃吾不可奪。行可奪之道,而非篡弑之行,無益於持天下矣。凡人之所以生者,衣與食也,今囚之冥室之中,雖養之以芻豢,衣之以綺繡,不能樂也。以目之無見,耳之無聞,穿隙穴,見雨零,則快然而歎之,況開戶發牖,從冥冥見炤々乎!從冥冥見炤々,猶尚肆然而喜,又況出室坐堂,見日月光乎!

白話所以天子得道,守禦在四夷;天子失道,守禦在諸侯。諸侯得道,守禦在四鄰;諸侯失道,守禦在四境。所以湯處亳七十里,文王處酆百里,都令行禁止於天下。周之衰,戎在楚丘伐凡伯而歸。所以得道則以百里之地令於諸侯,失道則以天下之大而畏於冀州。所以說:不要依恃他不奪我,要依恃我不可奪。行可奪之道,而沒有篡弒之行,也無益於持守天下。凡人所以生存,是衣與食;如今囚他在暗室之中,雖養以美食、衣以綺繡,也不能樂。因目不能見、耳不能聞,穿縫隙見雨落,就快然嘆賞,何況開戶發窗,從暗暗見明明乎!從暗暗見明明,尚且肆意而喜,又何況出室坐堂,見日月光乎!

解讀「恃吾不可奪」勝過「恃人不奪」——國之不可奪在於得道得民,正如人真正快樂在於打開心窗見光明,不在於囚室中的錦衣玉食。

泰族訓·29

日月光,曠然而樂,又況登泰山,履石封,以望八荒,視天都若蓋,江河若帶,又況萬物在其間者乎!其為樂豈不大哉!且聾者,耳形具而無能聞也;盲者,目形存而無能見也。夫言者,所以通己於人也;聞者,所以通人於己也,喑者不言,聾者不聞,既喑且聾,人道不通。故有喑、聾之病者,雖破家求醫,不顧其費,豈獨形骸有喑、聾哉!心志亦有之。夫指之拘也,莫不事申也;心之塞也,莫知務通也;不明於類也。夫觀六藝之廣崇,窮道德之淵深,達乎無上,至乎無下,運乎無極,翔乎無形,廣于四海,崇於太山,富於江河,曠然而通,昭然而明,天地之間無所系戾,其所以監觀,豈不大哉!

白話見日月光,曠然而樂,又何況登泰山、履封禪之石,以望八荒,視天都如蓋、江河如帶,又何況萬物在其間者乎!那快樂豈不大哉!且聾者,耳形具卻不能聞;盲者,目形存卻不能見。言是用來通己於人,聞是用來通人於己,啞者不言,聾者不聞,既啞且聾,人道不通。所以有啞、聾之病的人,雖破家求醫、不顧其費,豈獨形骸有啞、聾哉!心志也有。手指之拘攣,沒人不想法伸張;心之塞蔽,卻沒人知道務求通達;是不明於類比。看六藝的廣崇,窮道德的淵深,達乎無上,至乎無下,運乎無極,翔乎無形,廣於四海,崇於泰山,富於江河,曠然而通、昭然而明,天地之間無所乖戾,他那監觀,豈不大哉!

解讀由「形骸之聾」轉到「心志之聾」:人肯花家財治耳聾,卻不願通心志之塞。學六藝道德正是打通心窗,視野才從一室擴到天地。

泰族訓·30

人之所知者淺,而物變無窮,曩不知而今知之,非知益多也,問學之所加也。夫物常見則識之,嘗為則能之,故因其患則造其備,犯其難則得其便。夫以一世之壽,而觀千歲之知,知今古之論,雖未嘗更也,其道理素具,可不謂有術乎!人欲知高下而不能,教之用管準則說;欲知輕重而無以,予之以權衡則喜;欲知遠近而不能,教之以金目則快射。又況知應無方而不窮哉!犯大難而不懾,見煩繆而不惑,晏然自得,其為樂也,豈直一說之快哉!

白話人所知者淺,而物變無窮,從前不知而如今知,不是知識增多了,是問學所加。物常見就識得,曾做就能,所以因患難而造備,犯難而得其便。以一世之壽,而觀千歲之知,知今古之論,雖未嘗經歷,其道理素具,能不說是有術嗎!人想知道高下而不能,教他用管準就悅;想知道輕重而無法,給他權衡就喜;想知道遠近而不能,教他用金目就快意射。又何況知應無方而不窮哉!犯大難而不懾,見繁亂而不惑,晏然自得,那快樂豈只是一說之快哉!

解讀問學讓有限生命接通千歲智慧,如同管準權衡使人突破感官極限;真正的樂在於「臨難不惑」的從容,而非一時便利。

泰族訓·31

夫道,有形者皆生焉,其為親亦戚矣;享穀食氣者皆受焉,其為君亦惠矣;諸有智者皆學焉,其為師亦博矣。射者數發不中,人教之以儀則喜矣,又況生儀者乎!人莫不知學之有益於己也,然而不能者,嬉戲害人也。人皆多以無用害有用,故智不博而日不足,以鑿觀池之力耕,則田野必辟矣;以積土山之高修堤防,則水用必足矣;以食狗馬鴻雁之費養士,則名譽必榮矣;以弋獵博弈之日誦《詩》讀《書》,聞識必博矣。故不學之與學也,猶喑、聾之比於人也。凡學者能明于天下之分,通於治亂之本,澄心清意以存之,見其終始,可謂知略矣。

白話道,有形者都從它生,它為親也切;享穀食氣者都受它,它為君也惠;諸有智者都學它,它為師也博。射者數發不中,人教他以儀法就喜,又何況生儀法者乎!人沒不知學有益於己,然而不能的,是嬉戲害人。人都多以無用害有用,所以智不博而日不足,以鑿觀池的力去耕,田野必闢;以積土山的力修堤防,水用必足;以養狗馬鴻雁的費去養士,名譽必榮;以弋獵博弈的日去誦詩讀書,聞識必博。所以不學與學,如同啞聾之比於人。凡學者能明於天下的分,通於治亂之本,澄心清意以存之,見其終始,可謂知略。

解讀把浪費在遊戲犬馬的力氣轉去耕讀養士,成效立現;學問讓人從「啞聾」變為能知治亂本末,這才是真正的「師」。

泰族訓·32

天之所為,禽獸草木;人之所為,禮節制度。構而為宮室,制而為舟輿是也。治之所以為本者,仁義也;所以為末者,法度也。凡人之所以事生者,本也;其所以事死者,末也。本末,一體也;其兩愛之,一性也。先本後末,謂之君子;以末害本,謂之小人。君子與小人之性非異也,所在先後而已矣。草木之性,洪者為本,而殺者為末;禽獸之性,大者為首,而小者為尾。末大於本則折,尾大於要則不掉矣。故食其口而百節肥,灌其本而枝葉美,天地之性也。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,其養物也有先後,人之於治也,豈得無終始哉!

白話天所為的,是禽獸草木;人所為的,是禮節制度。構木為宮室,製造為舟車,就是這樣。治之所以為本的,是仁義;所以為末的,是法度。凡人所以事生者,是本;所以事死者,是末。本末一體;兩者都愛,是一性。先本後末,叫君子;以末害本,叫小人。君子與小人之性並無不同,只是所處先後而已。草木之性,粗大的是本、細弱的是末;禽獸之性,大的是首、小的是尾。末大於本就折,尾大於腰就不掉。所以餵它的口而百節肥,灌它的本而枝葉美,是天地之性。天地生物也有本末,養物也有先後,人對於治,豈能無終始哉!

解讀本末如一株樹:仁義是根、法度是枝,根壯枝才榮,末大必折。現代管理若只抓考核指標(末)而忽視文化(本),終會尾大不掉。

泰族訓·33

仁義者,治之本也。今不知事修其本,而務沼其末,是釋其根而灌其枝也。且法之生也,以輔仁義,今重法而棄義,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頭足也。故仁義者,為厚基者也。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,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。趙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,故滅;智伯不行仁義而務廣地,故亡其國。語曰:不大其棟,不能任重。重莫若國,棟莫若德。國主之有民也,猶城之有基,木之有根。根深則本固,基美則上寧。五帝三王之道,天下之綱紀,治之儀錶也。今商鞅之啟塞,申子之三符,韓非之孤憤,張儀、蘇秦之從衡,皆掇取之權,一切之術也。非治之大本,事之恒常,可博聞而世傳者也。子囊北而全楚,北不可以為庸;弦高誕而存鄭,誕不可以為常。今夫《雅》、《頌》之聲,皆發於詞,本於情,故君臣以睦,父子以親,故《韶》、《夏》之樂也,聲浸乎金石,潤乎草木。今取怨思之聲,施之于弦管,聞其音者,不淫則悲,淫則亂男女之辨,悲則感怨思之氣。豈所謂樂哉!

白話所以仁義是治之本。如今不知修其本,而務灌溉其末,是丟了根而灌枝。且法的產生,是用來輔仁義,如今重法而棄義,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頭足。所以仁義是厚基。不增其厚而張其廣的會毀,不廣其基而增其高的會覆。趙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,所以滅;智伯不行仁義而務廣地,所以亡國。俗語說:不大其棟,不能任重。重莫如國,棟莫如德。國主之有民,如城之有基、木之有根。根深則本固,基美則上寧。五帝三王之道,是天下的綱紀、治的儀表。如今商鞅的啟塞、申子的三符、韓非的孤憤、張儀蘇秦的從橫,都是掇取的權變、一時之術,不是治的大本、事的恒常、可博聞而世傳的。子囊北行而全楚,北不可為常法;弦高詐誕而存鄭,詐不可為常。如今《雅》《頌》之聲,都發於詞、本於情,所以君臣以睦、父子以親,故《韶》《夏》之樂,聲浸入金石、潤及草木。如今取怨思之聲,施於弦管,聞其音者,不淫則悲,淫則亂男女之辨,悲則感怨思之氣。這豈是所謂樂哉!

解讀法家權術只是「一時之術」,仁義才是可傳的恒常;秦滅、智伯亡皆因「棟不夠大」。音樂同理:怨思之聲養不出和樂的社會。

泰族訓·34

趙王遷流于房陵,思故鄉,作《山水》之謳,聞者莫不殞涕。荊軻西刺秦王,高漸離、宋意為擊筑而歌於易水之上。聞者莫不瞋目裂眥,髮植穿冠。因以此聲為樂而入宗廟,豈古之所謂樂哉!故弁冕輅輿,可服而不可好也;大羹之和,可食而不可嘗也;朱弦漏越,一唱而三歎,可聽而不可快也。故無聲者,正其可聽者也;其無味者,正其足味者也。吠聲清於耳,兼味快於口,非其貴也。故事不本于道德者,不可以為儀;言不合乎先王者,不可以為道;音不調乎《雅》、《頌》者,不可以為樂。

白話趙王遷流放房陵,思念故鄉,作《山水》之歌,聞者莫不落淚。荊軻西刺秦王,高漸離、宋意為他在易水上擊筑而歌。聞者莫不瞋目裂眥、髮豎穿冠。若以此聲為樂而進宗廟,豈是古之所謂樂哉!所以弁冕輅輿,可穿可乘而不可好愛;大羹的和,可食而不可嘗味;朱弦漏越,一唱而三嘆,可聽而不可求快。所以無聲的,正是那可聽的;那無味的,正是那足味的。吠聲清於耳,兼味快於口,並非其貴。所以事不本於道德的,不可為儀;言不合乎先王的,不可為道;音不調於《雅》《頌》的,不可為樂。

解讀悲歌壯聲動聽卻非「樂」——樂要養心和氣。現代流行音樂若只煽情求爽,也偏離了「正聲」安頓人心的本職。

泰族訓·35

故五子之言,所以便說掇取也,非天下之通義也。聖王之設政施教也,必察其終始,其縣法立儀,必原其本末,不苟以一事備一物而已矣。見其造而思其功,觀其源而知其流,故博施而不竭,彌久而不垢。未水出於山而入於海,稼生於田而藏於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則知其所歸矣。故舜深藏黃金於嶄岩之山,所以塞貪鄙之心也。儀狄為酒,禹飲而甘之,遂疏儀狄而絕旨酒,所以遏流湎之行也。師延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,師曠曰:「此亡國之樂也。」大息而撫之,所以防淫辟之風也。

白話所以五子(商鞅、申子、韓非、張儀、蘇秦)的言論,是用來便於遊說掇取的,不是天下的通義。聖王設政施教,必察其終始,他懸法立儀,必推原其本末,不潦草以一事備一物而已。見其造而思其功,觀其源而知其流,所以博施而不竭,久遠而不垢。未水出於山而入於海,稼生於田而藏於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就知其所歸。所以舜深藏黃金於嶄岩之山,是用來塞住貪鄙之心。儀狄作酒,禹飲而覺甘,遂疏遠儀狄、斷絕美酒,是用來遏止流湎之行。師延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,師曠說:「這是亡國之樂。」太息而撫止,是用來防淫僻之風。

解讀聖王立法「觀源知流」——從源頭防貪(藏金)、防溺(絕酒)、防淫(止亡國之樂)。治本在於早斷禍根,不是事後補救。

泰族訓·36

故民知書而德衰,知數而厚衰,知券契而信衰,知機械而實衰也。巧詐藏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,而神德不全矣。琴不鳴,而二十五弦各以其聲應;軸不運,而三十輻各以其力旋。弦有緩急小大,然後成曲;車有勞逸動靜,而後能致遠。使有聲者,乃無聲者也;能致千里者,乃不動者也。故上下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。位高而道大者從,事大而道小者凶。故小快害義,小慧害道,小辯害治,苛削傷德。大政不險,故民易道;至治寬裕,故下不相賊;至忠復素,故民無匿情。商鞅為秦立相坐之法,而百姓怨矣;吳起為楚減爵祿之令。

白話所以百姓知書契而德衰,知算數而厚道衰,知券契而信衰,知機械而誠實衰。巧詐藏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,而神德不全。琴不鳴,而二十五弦各以其聲應;軸不運,而三十輻各以其力旋。弦有緩急小大,然後成曲;車有勞逸動靜,而後能致遠。使有聲的,正是那無聲的;能致千里的,正是那不動的。所以上下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。位高而道大者被人從,事大而道小者凶。所以小快害義,小慧害道,小辯害治,苛削傷德。大政不險,所以民易導;至治寬裕,所以下不相賊;至忠復素,所以民無匿情。商鞅為秦立連坐之法,而百姓怨了;吳起為楚減爵祿之令。

解讀智巧越發達、淳德越流失,因算計擠掉了信任。上位者要「無為而治」,下位者各盡其能——異道分工才成曲致遠。

泰族訓·37

而功臣畔矣。商鞅之立法也,吳起之用兵也,天下之善者也。然商鞅之法亡秦,察於刀筆之跡,而不知治亂之本也。吳起以兵弱楚,習于行陳之事,而不知廟戰之權也。晉獻公之伐驪,得其女,非不善也,然而史蘇歎之,見其四世之被禍也。吳王夫差破齊艾陵,勝晉黃池,非不捷也,而子胥憂之,見其必禽於越也。小白奔莒,重耳奔曹,非不困也,而鮑叔、咎犯隨而輔之,知其可與至於霸也。勾踐棲於會稽,修政不殆,謨慮不休,知禍之為福也。襄子再勝而有憂色,畏福之為禍也。

白話而功臣背叛了。商鞅立法、吳起用兵,是天下善的。然而商鞅之法亡秦,是因他只察於刀筆的痕跡,而不知治亂之本。吳起以兵弱楚,是熟習行陣之事,而不知廟戰之權。晉獻公伐驪,得驪女,不是不好,然而史蘇嘆息,見其四世受禍。吳王夫差破齊於艾陵,勝晉於黃池,不是不捷,而子胥憂之,見其必被越擒。小白奔莒,重耳奔曹,不是不困,而鮑叔、咎犯隨而輔之,知其可與至於霸。勾踐棲於會稽,修政不懈,謀慮不休,知禍之為福。襄子再勝而有憂色,畏福之為禍。

解讀商鞅吳起「術精而本昧」,終致敗亡;史蘇、子胥、勾踐、襄子則見福禍相倚——真正的智者看的是長遠本源,不是眼前勝負。

泰族訓·38

齊桓公亡汶陽之田而霸,智伯兼三晉之地而亡。聖人禍福於重閉之內,而慮患於九拂之外者也。原蠶一歲再收,非不利也,然而王法禁之者,為其殘桑也。離先稻熟,而農夫耨之,不以小利傷大獲也。家老異飯而食,殊器而享,子婦跣而上堂,跪而斟羹,非不費也,然而不可省者,為其害義也。待媒而結言,聘納而取婦,初絻而親迎,非不煩也,然而不可易者,所以防淫也。使民居處相司,有罪相覺,於以舉奸,非不掇也,然而傷和睦之心,而構仇讎之怨。故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隟,樹一物而生萬葉者,所鑿不足以為便,而所開足以為敗,所樹不足以為利,而所生足以為濊。愚者惑於小利,而忘其大害。昌羊去蚤虱,而人弗庠者,為其來蛉窮也;狸執鼠,而不可脫於庭者,為捕雞也。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,得於此而亡於彼者。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,或予踦而取勝。偷利不可以為行,而智術不可以為法。

白話所以齊桓公失去汶陽之田而霸,智伯兼併三晉之地而亡。聖人見禍福於重門之內,而慮患於九拂之外。原蠶一歲兩收,不是不利,然而王法禁它,是為它損傷桑樹。稗草先稻熟,農夫鋤掉它,是不以小利傷大獲。家老分飯而食、異器而享,子婦赤腳上堂、跪而斟羹,不是不費,然而不可省,是為它害義。待媒而結言,聘納而娶婦,初加冠而親迎,不是不煩,然而不可改,是用來防淫。使民居處相監,有罪相覺,用來舉奸,不是不便捷,然而傷和睦之心、構成仇怨。所以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隙、樹一物而生萬葉的,所鑿不足以為便,而所開足以為敗,所樹不足以為利,而所生足以為穢。愚者惑於小利,而忘其大害。昌羊去蚤虱,而人不用它,是為它帶來蛉窮;狸捕鼠,而不可脫於庭,是為它捕雞。所以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,得於此而亡於彼。所以下棋的人,或吃兩子而路窮,或讓一子而取勝。偷利不可為行,智術不可為法。

解讀禁原蠶、留煩禮,都是「寧捨小利保大體」;監察鄰里雖便舉奸卻傷和睦。治國要算長遠總賬,不被眼前方便綁架。

泰族訓·39

故仁知,人材之美者也。所謂仁者,愛人也;所謂知者,知人也。愛人則無虐刑矣,知人則無亂政矣。治由文理,則無悖謬之事矣;刑不侵濫,則無暴虐之行矣。上無煩亂之治,下無怨望之心,則百殘除而中和作矣,此三代之所昌。故《書》曰:「能哲且惠,黎民懷之。何憂讙兜,何遷有苗。」智伯有五過人之材,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,不愛人也;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,而身虜于秦者,不知賢也。故仁莫大于愛人,知莫大於知人,二者不立,雖察慧捷巧,劬祿疾力,不免於亂也。

白話所以仁智,是人材的美德。所謂仁,是愛人;所謂智,是知人。愛人則無虐刑,知人則無亂政。治由文理,則無悖謬之事;刑不侵濫,則無暴虐之行。上無煩亂之治,下無怨望之心,則百殘除而中和作,這是三代所昌。所以《書》說:「能哲且惠,黎民懷之。何憂讙兜,何遷有苗。」智伯有五倍過人之材,而不免於身死人手,是不愛人;齊王建有三倍過人之巧,而身被虜於秦,是不知賢。所以仁莫大於愛人,智莫大於知人,兩者不立,雖察慧捷巧、劬勞疾力,不免於亂。

解讀全篇收束於「仁愛人、智知人」:智伯、齊王建才過人卻亡,因缺這二者。有才無仁智,再敏捷也只會加速敗亂——這是《泰族訓》的總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