繆稱訓·1
道至高無上,至深無下,平乎准,直乎繩,圓乎規,方乎矩,包裹宇宙而無表裏,洞同覆載而無所礙。是故體道者,不哀不樂,不喜不怒,其坐無慮,其寢無夢,物來而名,事來而應。主者,國之心,心治則百節皆安,心擾則百節皆亂。故其心治者,支體相遺也;其國治者,君臣相忘也。黃帝曰:「芒芒昧昧,從天之道,與元同氣。」故至德者,言同略,事同指,上下一心,無岐道旁見者,遏障之於邪,開道之於善,而民鄉方矣。故《易》曰:「同人於野,利涉大川。」道者,物之所導也;德者,性之所扶也;仁者,積恩之見證也;義者,比于人心而合於眾適者也。故道滅而德用,德衰而仁義生。
白話道是最高而無上、最深而無下的,它像水準一樣平,像墨線一樣直,像圓規一樣圓,像曲尺一樣方,包裹整個宇宙而沒有內外之分,通達地覆載萬物而沒有阻礙。所以體悟道的人,不悲傷也不快樂,不歡喜也不憤怒,坐著時心中無憂慮,睡覺時心中無夢境,外物到來就加以分辨,事情到來就加以應對。君主是國家的心臟,心若安寧,全身百節都安定;心若慌亂,全身百節都混亂。所以心能安寧的人,肢體之間彼此相忘而自在;國家能治理好的人,君臣之間彼此相忘而無事。黃帝說:「廣大幽深啊,順從天的道理,與元氣同為一氣。」所以德行最高的人,言語有相同的綱要,行事有相同的旨趣,上下一條心,沒有岔路旁顧的人,把百姓從邪路上阻擋住,引導他們走向善途,百姓就會歸向正道了。所以《易經》說:「在郊野中與人同心協力,有利於渡過大河。」道,是引導萬物的;德,是扶持本性的;仁,是累積恩惠所顯現的證明;義,是比附人心而合乎大眾安適的。所以道消失了就用德,德衰微了就產生仁義。
解讀道的運作不靠張揚,而在於上下一心、君臣相忘的無為之境;一旦要靠仁義來維繫,反而說明道的本真已經流失。
繆稱訓·2
故上世體道而不德,中世守德而弗壞也,末世繩繩乎唯恐失仁義。君子非仁義無以生,失仁義,則失其所以生;小人非嗜欲無以活,失嗜欲,則失其所以活。故君子懼失仁義,小人懼失利。觀其所懼,知各殊矣。《易》曰:「即鹿無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幾不如舍,往吝。」 其施厚者其報美,其怨大者其禍深。薄施而厚望,畜怨而無患者,古今未之有也。是故聖人察其所以往,則知其所以來者。聖人之道,猶中衢而致尊邪:過者斟酌,多少不同,各得其所宜。是故得一人,所以得百人也。人以其所願於上,以交其下,誰弗戴?以其所欲於下,以事其上,誰弗喜?《詩》雲:「媚茲一人,應侯慎德。」慎德大矣,一人小矣。能善小,其能善大矣。
白話所以上古之世體悟道而不標榜德,中古之世守住德而不使它敗壞,末世之人戰戰兢兢只怕失去仁義。君子沒有仁義就無法生存,失去仁義,就失去他之所以為生的根本;小人沒有嗜欲就無法活命,失去嗜欲,就失去他之所以活命的憑藉。所以君子害怕失去仁義,小人害怕失去利益。看一個人所害怕的,就知道他和別人多麼不同了。《易經》說:「追鹿卻沒有嚮導,只會迷失在山林之中,君子見機不如放棄,冒然前往會有悔吝。」施予深厚的人,得到的回報就美好;結下大怨的人,招來的禍患就深重。施恩淡薄卻期望厚報,積聚怨恨卻能沒有災禍,從古到今都沒有這種事。所以聖人觀察一個人前往的方向,就知道他從哪裏來了。聖人的道理,就像在四通八達的路口陳設酒樽一樣:經過的人斟酒,或多或少各不相同,卻都各得其所。所以能得一個人的心,就能因此得到百人的心。人如果拿自己希望上級對待自己的方式,去對待下屬,誰不擁戴他?拿自己希望下屬對待自己的方式,去侍奉上級,誰不喜悅?《詩經》說:「愛戴這一位君王,應當謹慎他的德行。」謹慎德行是大事,個人君王是小事。能夠把小事做好,就能夠把大事做好。
解讀所懼二字道盡君子小人之別——怕失德還是怕失利,決定了行動的準星;現代管理說的激勵相容,正與以所願交其下同調。
繆稱訓·3
君子見過忘罰,故能諫;見賢忘賤,故能讓;見不足忘貧,故能施。情系於中,行形於外。凡行戴情,雖過無怨;不戴其情,雖忠來惡。后稷廣利天下,猶不自矜。禹無廢功,無廢財,自視猶觖如也。滿如陷,實如虛,盡之者也。凡人各賢其所說,而說其所快。世莫不舉賢,或以治,或以亂,非自遁,求同乎己者也。己未必得賢,而求與己同者,而欲得賢,亦不幾矣!使堯度舜則可,使桀度堯,是猶以升量石也。今謂狐狸,則必不知狐,又不知狸。非未嘗見狐者,必未嘗見狸也。狐、狸非異,同類也。而謂狐狸,則不知狐、狸。是故謂不肖者賢,則必不知賢;謂賢者不肖,則必不知不肖者矣。
白話君子看見過錯就忘了懲罰,所以能夠進諫;看見賢人就以為忘了他的低賤,所以能夠退讓;看見貧乏的人就忘了自己的貧窮,所以能夠施捨。情感繫在內心,行為就表現在外。凡是行為出自真情的,即使有過錯也沒人怨恨;不帶真情的,即使忠心也會招來厭惡。后稷廣施利益給天下,還不自我誇耀。禹沒有廢棄的功勞,沒有浪費的財物,自己看了還覺得有所不足。盈滿卻像空虛,充實卻像空無,這是把道發揮到盡頭了。大凡人各自把自己喜愛的當作賢能,而喜愛自己所感到快意的。世間沒有不舉用賢人的,有的因此治平,有的因此混亂,這並非自己欺瞞,而是尋求與自己相同的人罷了。自己未必得到賢人,卻去求取與自己相同的人,而想要得到賢人,這也相差太遠了!讓堯去衡量舜還可以,讓桀去衡量堯,那就如同用升去量石一樣。現在有人說狐狸,就必定既不知狐,又不知狸。並非沒見過狐的人,就一定沒見過狸。狐和狸並無不同,是同一類。而說狐狸混為一談,就既不知狐也不知狸。所以把不肖的人說成賢人,就必定不知何為賢;把賢人說成不肖,就必定不知何為不肖了。
解讀戴情是這章的眼——行動有無真情,決定他人接不接得住;而以升量石提醒:衡量者的眼界,決定他看得懂誰。
繆稱訓·4
聖人在上,則民樂其治;在下,則民慕其意。小人在上位,如寢關曝纊,不得須臾寧。故《易》曰:「乘馬班如,泣血漣如。」 言小人處非其位,不可長也。物莫無所不用,天雄烏喙,藥之凶毒也,良醫以活人;侏儒鼓師,人之困慰者也,人主以備樂。是故聖人制其剟材,無所不用矣。勇士一呼,三軍皆辟,其出之也誠。故倡而不和,意而不戴,中心必有不合者也。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,求諸己也。故上多故,則民多詐矣,身曲而景直者,未之聞也。說之所不至者,容貌至焉;容貌之所不至者,感忽至焉。
白話聖人身居上位,百姓就樂於他的治理;身在下位,百姓就仰慕他的心意。小人處在上位,就像睡在門閂上、曬著絲綿一樣,片刻都不得安寧。所以《易經》說:「騎馬盤旋不進,哭泣得血淚交流。」這是說小人佔著不合適的位置,不能長久。萬物沒有一樣是毫無用處的,天雄、烏頭,是藥中凶猛的毒藥,良醫卻用它來救人;侏儒、樂師,是受人困窘安慰的人,君主卻用他們來備辦音樂。所以聖人裁取各種材料,沒有一樣不被任用。勇士一聲呼喊,三軍都退避,那是因為他發自內心的真誠。所以倡導而沒人響應,存意而沒人認同,內心必定有不相契合的地方。所以舜不用走下坐席就統治了天下,是因為向自己身上求取。所以上位者多巧詐,百姓就多虛僞了;自身彎曲而影子筆直的,從來沒聽說過。言語所到達不了的地方,容貌神色可以到達;容貌神色所到達不了的地方,恍惚之感可以到達。
解讀身曲景直未之聞把上行下效說得直白:領導者的姿態,就是百姓影子的形狀,裝不出來。
繆稱訓·5
感乎心,明乎智,發而成形,精之至也。可以形勢接,而不可以昭誋。戎、翟之馬,皆可以馳驅,或近或遠,唯造父能盡其力;三苗之民,皆可使忠信,或賢或不肖,唯唐、虞能齊其美。必有不傳者。中行繆伯手搏虎,而不能生也,蓋力優而克不能及也。用百人之所能,則得百人之力;舉千人之所愛,則得千人之心。辟若伐樹而引其本,千枝萬葉則莫得弗從也。慈父之愛子,非為報也,不可內解於心;聖人之養民,非求用也,性不能已。若火之自熱,冰之自寒。夫有何修焉!及恃其力,賴其功者,若失火舟中。故君子見始,其知終矣。
白話感動發自內心,彰明在智慧,表現出來而成為形貌,這是精誠到了極致。這可以用形勢去接待,卻不可以用明白的責備去要求。戎人和翟人的馬,都可以奔馳驅策,有的跑近有的跑遠,只有造父能發揮盡牠們的力量;三苗的百姓,都可以使他們忠信,有的賢明有的不肖,只有唐堯、虞舜能齊一他們的美德。其中必定有不能傳授的東西。中行繆伯能徒手搏虎,卻不能讓牠活著,大概是力量雖然有餘而克制的能力卻趕不上。運用百人的所能,就得到百人的力量;推舉千人喜愛的,就得到千人的心。好比砍伐樹木而牽引它的根本,千枝萬葉就沒有不跟從的。慈父愛護兒子,不是為了報答,是內心無法解開;聖人養育百姓,不是求取任用,是本性使他停不下來。就像火自然發熱、冰自然寒冷。那又有什麼修飾的必要呢!至於依仗自己的力量、依賴自己的功勞的人,就像在失火的船中一樣。所以君子看見開端,就能知道結局了。
解讀必有不傳者點出真誠難以複製——造父御馬、唐虞化民,靠的是不可言傳的精誠,不是技術手冊。
繆稱訓·6
媒妁譽人,而莫之德也;取庸而強飯之,莫之愛也。雖親父慈母,不加於此,有以為,則恩不接矣。故送往者,非所以迎來也;施死者,非專為生也。誠出於己,則所動者遠矣。錦繡登廟,貴文也;圭璋在前,尚質也。文不勝質,之謂君子。故終年為車,無三寸之鎋,不可以驅馳;匠人斫戶,無一尺之楗,不可以閉藏。故君子行斯乎其所結。心之精者,可以神化,而不可以導人;目之精者,可以消澤,而不可以昭誋。在混冥之中,不可諭於人。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,桀不下陛而天下亂,蓋情甚乎叫呼也。無諸己,求諸人,古今未之聞也。
白話媒人稱讚別人,卻沒人感激他;僱工而強迫他吃飯,卻沒人愛戴他。即使親父慈母,也不會比這更過分,但因為有所圖謀,恩情就接不上了。所以送別逝去的人,不是為了迎接生者;施恩給死者,並非專為生者。真誠出於自己,所感動的人就深遠了。錦繡陳列在宗廟,是看重文飾;圭璋擺在面前,是崇尚質樸。文飾不壓過質樸,這才叫做君子。所以整年造一輛車,若沒有那三寸的車鍵,就不能奔馳;匠人雕刻門戶,若沒有一尺的門閂,就不能關閉收藏。所以君子的行為就在於他繫結的那一點。內心的精誠,可以神奇地化育,卻不可以拿來教導別人;眼目的精明,可以消解潤澤,卻不可以明白地責備。處在渾沌幽冥之中,是沒法對人說清楚的。所以舜不用走下坐席而天下太平,桀不用走下階陛而天下大亂,大概是因為真情比呼喊更管用。自己身上沒有,卻去要求別人,從古到今都沒聽說過。
解讀有以為則恩不接——一旦施恩帶了目的,恩情就斷了鏈;現代說的條件式愛,正是此意。
繆稱訓·7
同言而民信,信在言前也;同令而民化,誠在令外也。聖人在上,民遷而化,情以先之也。動于上,不應於下者,情與令殊也。故《易》曰:「亢龍有悔。」 三月嬰兒,未知利害也,而慈母之愛諭焉者,情也。故言之用者,昭昭乎小哉!不言之用者,曠曠乎大哉!身君子之言,信也;中君子之意,忠也。忠信形于內,感動應於外,故禹執干戚,舞於兩階之間,而三苗服。鷹翔川,魚鱉沈,飛鳥揚,必遠害也。子之死父也,臣之死君也,世有行之者矣,非出死以要名也,恩心之藏於中,而不能違其難也。故人之甘甘,非正為蹠也,而蹠焉往。君子之慘怛,非正為偽形也,諭乎人心。非從外入,自中出者也。義正乎君,仁親乎父。故君之於臣也,能死生之,不能使為苟簡易;父之于子也,能發起之,不能使無憂尋。故義勝君,仁勝父,則君尊而臣忠,父慈而子孝。聖人在上,化育如神。太上曰:「我其性與!」其次曰:「微彼,其如此乎!」故《詩》曰:「執轡如組。」《易》曰:「含章可貞。」運于近,成文於遠。
白話說同樣的話而百姓信任,是因為信任在言語之前就建立了;下同樣的命令而百姓順化,是因為真誠在命令之外就存在了。聖人身居上位,百姓跟隨而感化,是因為先用情感領導。在上位的人有所舉動,在下位的人卻不回應,是因為情感與命令不一致。《易經》說:「飛到極高的龍會有悔恨。」三個月的嬰兒,還不知利害,而慈母的愛能讓他明白,那是情感。所以言語的作用,明明白白卻很小;不言的作用,空闊廣大卻很大。身體力行君子說的話,叫做信;內心契合君子的心意,叫做忠。忠信表現於內,感動就應現於外,所以禹拿著盾斧,在兩階之間舞蹈,三苗就降服了。鷹在河川上飛翔,魚鱉就潛沉,飛鳥就高揚,必定是為了遠離禍害。兒子為父親而死,臣子為君主而死,世間有這樣做的,並非拚死去求取名聲,而是恩愛之心藏在內裏,不能逃避那患難。所以人追求甘甜,並非正為了腳步所至,而腳步自然奔赴那裏。君子的悲傷,並非正為了偽裝形貌,而是能讓人明白其心。不是從外進來,而是從中發出。義要使君主端正,仁要使父親親愛。所以君主對臣子,能決定他的死生,卻不能使他苟且簡慢;父親對兒子,能啟發他,卻不能使他沒有憂思。所以義勝過君主、仁勝過父親,就君主尊貴而臣子忠誠,父親慈愛而兒子孝順。聖人身居上位,教化培育如同神妙。最高明的說:「這是我的本性啊!」次一等的說:「若沒有他,哪能如此呢!」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握著韁繩如同編組絲帶。」《易經》說:「蘊含文采可以守正。」在近處運轉,卻在遠處成就文章。
解讀這章把不言之教推到極處:三苗服禹、嬰兒識母,靠的全是情先於令的先行信任,命令只是收尾。
繆稱訓·8
夫察所夜行,周公慚乎景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釋近斯遠,塞矣。聞善易,以正身難。夫子見禾之三變也,滔滔然曰:「狐向丘而死,我其首禾乎!」故君子見善則痛其身焉。身苟正,懷遠易矣。故《詩》曰:「弗躬弗親,庶民弗信。」 小人之從事也,曰苟得,君子曰苟義。所求者同,所期者異乎!擊舟水中,魚沈而鳥揚,同聞而殊事,其情一也。僖負羈以壺餐表其閭。趙宣孟以束脯免其軀,禮不隆,而德有餘,仁心之感恩接而よ怛生。故其入人深。俱之叫呼也,在家老則為恩厚,其在責人則生爭鬥。故曰:兵莫憯于意志,莫邪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枹鼓為小。聖人為善,非以求名,而名從之。名不與利期,而利歸之。故人之憂喜,非為蹗,蹗焉往生也。故至人不容。故若眯而撫,若跌而據。聖人之為治,漠然不見賢焉,終而後知其可大也。若日之行,騏驥不能與之爭遠。
白話考察那在夜裏行走的,周公會對自己的影子感到慚愧,所以君子在獨處時也謹慎。放棄近處就會疏遠,那就阻塞了。聽聞善道容易,用來端正自身卻難。夫子看見禾苗的三次變化,感慨地說:「狐死向著山丘,我難道不應以禾苗為首麼!」所以君子看見善行就為自己還沒做到而痛心。自身如果端正,懷柔遠方就容易了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不親自去做,百姓就不信任。」小人的做事,說的是苟且得到,君子說的是苟且合義。所求的對象相同,所期待的卻不同啊!在船中敲擊,魚下沉而鳥高飛,聽到同樣的聲音卻有不同反應,那是情感一致。僖負羈用一壺飯標記他的里門。趙宣孟用一束乾肉免除自身的災禍,禮數不隆重,而德行有餘,仁心所感的恩情接續而生出悲愴,所以它能深入人心。同樣的呼喊,在家中對老人就是恩厚,在責備別人時就生出爭鬥。所以說:兵器沒有比意志更慘毒的,莫邪寶劍還在其次;寇賊沒有比陰陽更大的,擂鼓進軍還算小事。聖人做善事,不是為了求名,而名聲跟隨他。名聲不與利益約定,而利益歸向他。所以人的憂喜,不是為了某種目的,而那目的卻自然生出。所以至人是不容偽裝的。所以就像眯眼時用手撫、跌倒時用手撐。聖人的治理,淡然得看不出他的賢能,到最後才知道他的偉大。就像太陽的運行,駿馬不能和它爭遠。
解讀兵莫憯於意志把心理戰置於實體兵器之上——真正傷人的從來是心中的敵意,不是手裏的莫邪。
繆稱訓·9
今夫夜有求,與瞽師併,東方開,斯照矣。動而有益,則損隨之。故《易》曰:「剝之不可遂盡也。故受之以複。」積薄為厚,積卑為高,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輝,小人日怏怏以至辱。其消息也,離朱弗能見也。文王聞善如不及,宿不善如不祥。非為日不足也,其憂尋推之也。故《詩》曰:「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」 懷情抱質,天弗能殺,地弗能霾也。聲揚天地之間,配日月之光,甘樂之者也。苟向善,雖過無怨;苟不向善,雖忠來患。故怨人不如自怨,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得也。聲自召也,貌自示也,名自命也,文自官也,無非己者。操銳以刺,操刃以擊,何怨乎人?故管子文錦也,雖醜登廟;子產練染也,美而不尊。虛而能滿,淡而有味,被褐懷玉者。故兩心不可以得一人,一心可以得百人。男子樹蘭,美而不芳,繼子得食,肥而不澤,情不相與往來也。
白話現在有人在夜裏有所尋求,和盲樂師並行,東方天亮,就都照見了。有所舉動而有所得益,損失也隨之而來。所以《易經》說:「剝落不能就這樣剝盡。所以接著是復返。」累積薄淺成為深厚,累積卑下成為高大,所以君子每天孜孜不倦以成就光輝,小人每天怏怏不樂以至於受辱。那消長的變化,連離朱這樣的明目者也看不見。文王聽聞善道唯恐趕不上,存留不善如同遇上不祥。並非因為日子不夠,而是憂思推著他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周雖是舊邦國,它的天命卻是新的。」懷藏情感抱持質樸,天不能殺它,地不能掩埋它。聲名揚於天地之間,配合日月的光輝,這是甘心喜樂的。如果向善,即使有過錯也沒人怨恨;如果不向善,即使忠心也招來禍患。所以埋怨別人不如埋怨自己,求取於別人不如求取於自己得來。聲音是自己招來的,形貌是自己顯示的,名聲是自己命名的,文采是自己職掌的,沒有一樣不是出於自己。拿著尖銳去刺,拿著刀刃去擊,還能怨恨誰呢?所以管仲的文采如錦,雖然不美卻能登廟;子產的練染,雖美卻不尊貴。空虛卻能充滿,淡泊卻有滋味,這是身穿粗衣而懷藏美玉的人。所以兩顆心不能得到一個人,一顆心可以得到百人。男子種蘭,雖美卻不芬芳;繼子得到食物,雖肥卻無潤澤,那是情感不相往來的緣故。
解讀積薄為厚與怨人不如自怨連成一氣:命運的消長看不見,但每天都往自己身上累加什麼,決定了終局。
繆稱訓·10
生所假也,死所歸也。故宏演直仁而立死,王子閭張掖而受刃,不以所托害所歸也。故世治則以義衛身,世亂則以身衛義。死之日,行之終也,故君子慎一用之。無勇者,非先懾也,難至而失其守也;貪婪者,非先欲也,見利而忘其害也。虞公見垂棘之璧,而不知虢禍之及己也。故至道之人,不可遏奪也。人之欲榮也,以為己也,于彼何益?聖人之行義也,其憂尋出乎中也,於己何以利?故帝王者多矣,而三王獨稱;貧賤者多矣,而伯夷獨舉。以貴為聖乎?則聖者眾矣;以賤為仁乎?則賤者多矣。何聖人之寡也。獨專之意樂哉!忽乎日滔滔以自新,忘老之及己也。始乎叔季,歸乎伯孟,必此積也。不身遁,斯亦不遁人。故若行獨梁,不為無人不兢其容。故使人信己者易,而蒙衣自信者難。情先動,動無不得;無不得,則無莙,發莙而後快。故唐、虞之舉錯也,非以偕情也,快己而天下治;桀、紂非正賊之也,快己而百事廢。喜憎議而治亂分矣。
白話生是所借來的,死是所歸去的。所以宏演因仁德而挺立赴死,王子閭張開腋下去受刀刃,不拿所託付的來傷害所歸去的。所以世道太平就用義來護衛自身,世道混亂就用自己的身體來護衛義。死的那一天,是行為的終結,所以君子謹慎地專一地使用它。沒有勇氣的人,並非一開始就畏懼,是危難到了就失去他的操守;貪婪的人,並非一開始就有欲望,是看見利益就忘了它的害處。虞公看見垂棘的璧玉,卻不知虢國的禍患已經臨到自己。所以至道的人,是沒法被阻遏奪志的。人想要榮耀,是為了自己,對別人有什麼益處?聖人推行義,他的憂思出自內心,對自己又有什麼利?所以帝王很多,而三王獨受稱頌;貧賤的人很多,而伯夷獨被舉揚。以尊貴為聖麼?那聖人就多了;以卑賤為仁麼?那賤人就多了。為什麼聖人這麼少。獨自專注的心意多麼快樂!恍惚間日子滔滔向前而自我更新,忘了衰老的到來。從末世開始,歸向盛世,必定是這樣累積的。自己不逃避,也就不逃避別人。所以就像走獨木橋,不因人沒有看見就輕看自己的儀容。所以讓別人相信自己容易,而蒙著衣服相信自己卻難。情感先發動,發動就無所不得;無所不得,就無所束縛,發而有了束縛而後快意。所以唐堯、虞舜的舉措,並非用來協和私情,快意自己而天下太平;桀、紂並非正要殘害,快意自己而百事荒廢。喜愛憎惡的取捨,就分出治與亂了。
解讀不以所托害所歸把生死與道義的輕重排定:義是比性命更值得託付的歸處,虞公貪璧正是反面教材。
繆稱訓·11
聖人之行,無所合,無所離,譬若鼓,無所與調,無所不比。絲管金石,小大修短有敘,異聲而和;君臣上下,官職有差,殊事而調。夫織者日以進,耕者日以卻,事相反,成功一也。申喜聞乞人之歌而悲,出而視之,其母也。艾陵之戰也,夫差曰:「 夷聲陽,句吳其庶乎!」同是聲而取信焉異。有諸情也。故心哀而歌不樂,心樂而哭不哀。夫子曰:「弦則是也,其聲非也。」文者,所以接物也,情系於中而欲發外者也。以文滅情,則失情;以情滅文,則失文。
白話聖人的行為,無所迎合,也無所背離,譬如鼓,無所與它調和,卻無所不與它相應。絲竹管弦金鐘石磬,大小長短有次序,聲音不同而卻和諧;君臣上下,官職有等差,職事不同而卻協調。織布的人一天天進益,耕田的人一天天退卻,事情相反,成就的功勞卻一致。申喜聽見乞人的歌聲而悲傷,出門一看,那是他的母親。艾陵之戰時,夫差說:「夷地的聲音高揚,句吳大概可以興起了吧!」同樣是聲音而取信卻不同。那是因為有內在的情感。所以心神哀傷而唱歌並不快樂,心神快樂而哭泣並不悲哀。夫子說:「弦是對的,聲音卻不對。」文采,是用來接觸外物的,是情感繫在內中而想發於外的東西。用文采淹沒情感,就失去情感;用情感淹沒文采,就失去文采。
解讀異聲而和與以文滅情則失情並列:和諧不靠齊一,而真情與文飾須相稱,偏廢其一都失真。
繆稱訓·12
文情理通,則鳳麟極矣。言至德之懷遠也。輸子陽謂其子曰:「良工漸乎矩鑿之中。」矩鑿之中,固無物而不周。聖王以治民,造父以治馬,醫駱以治病。同材而各自取焉。上意而民載,誠中者也。未言而信,弗召而至,或先之也,忣於不己知者,不自知也。矜怛生於不足,華誣生於矜。誠中之人,樂而不忣,如鴞好聲,熊之好經。夫有誰為矜。春女思,秋士悲,而知物化矣。號而哭,嘰而哀,而知聲動矣;容貌顏色,理詘𠈐倨佝,徇知情偽矣。故聖人栗栗乎其內,而至乎至極矣。
白話文采、情理相通,鳳凰麒麟就會來到極致。這是說至高的德行能懷柔遠方。輸子陽對他的兒子說:「良工浸染在規矩繩墨之中。」在規矩繩墨之中,本來沒有什麼事物不被周遍照顧。聖王用它來治民,造父用它來治馬,醫駱用它來治病。同樣的材料而各自取用。上位者心意誠而百姓承載,是內心真誠。還沒說話就受信任,不召喚就來到,或許是先行做到的緣故;急於不被人知的人,是不自知。矜夸產生於不足,浮華虛誕產生於矜夸。內心真誠的人,快樂而不急切,就像貓頭鷹喜愛聲音、熊喜愛攀援。那又有誰去矜夸呢。春日的女子思慕,秋日的士人悲傷,由此知道萬物的變化。大聲哭號,小聲哀嘆,由此知道聲音的感動;容貌顏色,理直而或屈或倨或佝,由此能明察真偽。所以聖人內心戰戰兢兢,而達到那最高的極致。
解讀矜怛生於不足點破虛榮的來源:越是內裏空虛,越要張揚;真誠飽滿的人,反而安靜不爭。
繆稱訓·13
功名遂成,天也;循理受順,人也。太公望、周公旦,天非為武王造之也;崇侯、惡來,天非為紂生之也;有其世,有其人也。教本乎君子,小人被其澤;利本乎小人,君子享其功。昔東戶季子之世,道路不拾遺,耒耜餘糧宿諸畮首,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。故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凡高者貴其左,故下之于上曰左之,臣辭也;下者貴其右,故上之於下曰右之,君讓也。故上左遷,則失其所尊也;臣右還,則失其所貴矣。小快害道,斯須害儀。子產騰辭,獄繁而無邪,失諸情者,則塞於辭矣。成國之道,工無偽事,農無遺力,士無隱行,官無失法。譬若設網者,引其綱而萬目開矣。舜、禹不再受命,堯、舜傳大焉,先形乎小也。刑于寡妻,至於兄弟,禪于家國,而天下從風。故戎兵以大知小,人以小知大。君子之道,近而不可以至,卑而不可以登,無載焉而不勝,大而章,遠而隆,知此之道,不可求於人,斯得諸己也。釋己而求諸人,去之遠矣。
白話功名成就,是天意;依循事理而承受順遂,是人為。太公望、周公旦,天並非為武王而造他們;崇侯、惡來,天並非為紂而生他們;是有那樣的世道,才有那樣的人。教化以君子為本,小人承受他的恩澤;利益以小人為本,君子享受他的功勞。從前東戶季子的時代,路不拾遺,農具和餘糧留在田頭,是讓君子小人各得其所。所以一個人有福慶,億萬百姓都依賴他。凡是尊貴的人重視左邊,所以下對上說左之,是臣子的謙辭;卑下的人重視右邊,所以上對下說右之,是君主的禮讓。所以上位者向左遷就,就失去他所尊;臣子向右退還,就失去他所貴。小小的快意會害道,片刻的放縱會害儀。子產騰出言辭,訟案雖多卻無邪曲,失去真情的,就阻塞在言辭上了。成就國家的道理,是工匠無偽濫之事,農夫無遺漏之力,士人無隱藏之行,官吏無失誤之法。好比張設網的人,拉起那綱繩而萬眼都張開。舜、禹不再受新的天命,堯、舜傳下大的道理,是先在小事上成形。給妻子做榜樣,推及兄弟,再禪讓於家國,而天下隨風而從。所以兵戎以大的知道小的,人從小的知道大的。君子的道,近在眼前卻不可直達,卑下卻不可登升,沒有承載而不勝任的,廣大而彰明,深遠而隆盛,懂得這個道理,不可求於別人,這是得於自己。放棄自己而求於別人,就離它遠了。
解讀引其綱而萬目開與先形乎小呼應:大治始於小處的綱紀,捨近求遠反而失道。
繆稱訓·14
君子者,樂有餘而名不足,小人樂不足而名有餘。觀于有餘不足之相去,昭然遠矣。含而弗吐,在情而不萌者,未之聞也。君子思義而不慮利,小人貪利而不顧義。子曰:「鈞之哭也,曰:『子予奈何兮乘我何』其哀則同,其所以哀則異。」故哀樂之襲人情也深矣。鑿地漂池,非止以勞苦民也。各從其蹠而亂生焉。其載情一也,施人則異矣。故唐、虞日孳孳以致于王,桀、紂日怏怏以致於死,不知後世之譏己也。凡人情,說其所苦即樂,失其所樂則哀。故知生之樂,必知死之哀。有義者不可欺以利,有勇者不可劫以懼,如饑渴者不可欺以虛器也。人多欲虧義,多憂害智,多懼害勇。嫚生乎小人,蠻夷皆能之;善生乎君子,誘然與日月爭光,天下弗能遏奪。故治國樂其所以存,亡國亦樂其所以亡也。金錫不消釋則不流刑,上憂尋不誠則不法民。憂尋不在民,則是絕民之系也。君反本,而民系固也。至德小節備,大節舉。齊桓舉而不密,晉文密而不舉。晉文得之乎閨內,失之乎境外;齊桓失之乎閨內,而得之乎本朝。
白話君子,快樂有餘而名聲不足,小人快樂不足而名聲有餘。看那有餘與不足之間的差距,明明白白差得很遠。含在心中而不吐露,在情感中卻不萌發的,從沒聽說過。君子思慮義而不算計利,小人貪圖利而不顧義。孔子說:「同樣的哭泣,說的是:你為什麼要騎乘我啊,他們的哀傷相同,而所以哀傷的緣由卻不同。」所以哀樂侵襲人情是很深的。挖掘土地、漂沒池沼,不只是用來勞苦百姓。各人順從自己的腳步而禍亂就生出來。他們所載的情感一致,施行到人身上卻不同了。所以唐堯、虞舜每天孜孜不倦以致於稱王,桀、紂每天怏怏不樂以致於死亡,不知道後世會譏笑自己。大凡人情,喜歡他所苦的就近樂,失去他所樂的就悲哀。所以知道生者的快樂,必得知道死者的悲哀。有義的人不可被利所欺,有勇的人不可被懼所劫,就像飢渴的人不可被空器所欺。人多欲望就損害義,多憂慮就損害智,多恐懼就損害勇。傲慢生於小人,蠻夷都能做到;善生於君子,欣欣然與日月爭光,天下不能阻遏奪去。所以治國的人樂於他所以存的方式,亡國的人也樂於他所以亡的方式。金錫不消熔就不能流注成形,上位者憂思不真誠就不能為民立法。憂思不在百姓身上,就是斷絕了百姓的聯繫。君主回到根本,百姓的聯繫就牢固。至高的德行小事節目完備,大事綱領舉起。齊桓公舉起大節而不周密,晉文公周密而沒有舉起大節。晉文公得之於閨內,失之於境外;齊桓公失之於閨內,而得之於朝廷。
解讀多欲虧義、多憂害智、多懼害勇三連,把內耗列為德性的天敵;治國與亡國都樂其所以,差別只在樂的是存還是亡。
繆稱訓·15
水下流而廣大,君下臣而聰明。君不與臣爭功,而治道通矣。管夷吾、百里奚經而成之,齊桓、秦穆受而聽之。照惑者,以東為西,惑也;見日而寤矣。衛武侯謂其臣曰:「小子無謂我老而羸我,有過必謁之。」是武侯如弗羸之必得羸。故老而弗舍,通乎存亡之論者也。人無能作也,有能為也;有能為也,而無能成也。人之為,天成之。終身為善,非天不行;終身為不善,非天不亡。故善否,我也;禍福,非我也。故君子順其在己者而已矣。性者,所受於天也;命者,所遭于時也。有其材,不遇其世,天也。太公何力,比干何罪,循性而行指,或害或利。求之有道,得之在命。故君子能為善,而不能必其得福;不忍為非,而未能必免其禍。君,根本也;臣,枝葉也。根本不美,枝葉茂者,未之聞也。有道之世,以人與國;無道之世,以國與人。堯王天下而憂不解,授舜而憂釋。憂而守之,而樂與賢終,不私其利矣。
白話水向下流才廣大,君主向下對待臣子才聰明。君主不與臣子爭功,治道就通達了。管夷吾、百里奚經營而成就它,齊桓公、秦穆公接受而聽從它。照鏡子而迷惑的人,把東當作西,這是迷惑;看見太陽就醒悟了。衛武侯對他的臣子說:「小子們不要說我老了就輕視我,有過錯一定要告訴我。」這武侯像是不被輕視卻必定得到不被輕視。所以年老而不放棄,是通達存亡之理的人。人沒能創作的,有能作為的;有能作為的,卻沒能成就的。人的作為,天來成就它。終身行善,沒有天就不行;終身行不善,沒有天就不亡。所以善與否,是我自己;禍福,不是我自己。所以君子只順從那在自己身上的罷了。性,是從天所受的;命,是所遭逢的時運。有那材質,不遇那世道,是天。太公何等有力量,比干何罪,順性而行其所指,或受害或得利。求取它有道,得到它在命。所以君子能行善,卻不能必得福;不忍心為非,卻未必能免禍。君主,是根本;臣子,是枝葉。根本不美而枝葉繁茂的,從沒聽說過。有道的世道,把人給國;無道的世道,把國給人。堯統治天下而憂慮不解,授給舜而憂慮釋放。憂慮而守著它,而樂於和賢人共終,不把利益私佔。
解讀善否我也,禍福非我也把責任與際遇切開:盡己之性可求,福禍之命不可必,這是淮南子對命定與修身的平衡。
繆稱訓·16
凡萬物有所施之,無小不可;為無所用之,碧瑜糞土也。人之情,於害之中爭取小焉,於利之中爭取大焉。故同味而嗜厚膊者,必其甘之者也;同師而超群者,必其樂之者也。弗甘弗樂,而能為表者,未之聞也。君子時則進,得之以義,何幸之有!不時則退,讓之以義,何不幸之有!故伯夷餓死首陽之下,猶不自悔,棄其所賤,得其所貴也。福之萌也綿綿,禍之生也分分。禍福之始萌微,故民嫚之。唯聖人見其始而知其終。故傳曰:「魯酒薄而邯鄲圍,羊羹不斟而宋國危。」明主之賞罰,非以為己也,以為國也。
白話大凡萬物只要施用在恰當處,沒有小到不可用的;若沒有用的地方,碧玉美石也和糞土一樣。人的情感,在禍害之中爭取小的,在利益之中爭取大的。所以同樣的滋味而嗜好厚肉的,必定是覺得它甘美的人;同樣的師傅而超群的人,必定是樂於此道的人。不覺甘美不覺快樂,而能成為表率的人,從沒聽說過。君子遇時機就進取,以義得到它,有什麼僥倖!不遇時機就退讓,以義退讓,有什麼不幸!所以伯夷餓死在首陽山下,還不自我悔恨,是拋棄他所賤的,得到他所貴的。福的萌芽綿綿不絕,禍的發生分分細碎。禍福剛萌芽時微小,所以百姓輕慢它。只有聖人看見它的開端就知道它的結局。所以傳說:「魯國的酒薄而邯鄲被圍,羊羹不斟而宋國危急。」英明君主的賞罰,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國家。
解讀福萌綿綿,禍生分分與魯酒薄而邯鄲圍互證:微小肇因牽動大結果,這正是淮南子屢言的始微知終。
繆稱訓·17
適於己而無功于國者,不施賞焉;逆于己便於國者,不加罰焉。故楚莊謂共雍曰:「有德者受吾爵祿,有功者受吾田宅。是二者,女無一焉,吾無以與女。」可謂不逾於理乎!其謝之也,猶未之莫與。周政至,殷政善,夏政行。行政善,善未必至也。至至之人,不慕乎行,不慚乎善。含德履道,而上下相樂也,不知其所由然。有國者多矣,而齊桓、晉文獨名;泰山之上有七十壇焉,而三王獨道。君不求諸臣,臣不假之君,修近彌遠,而後世稱其大。不越鄰而成章,而莫能至焉。故孝己之禮可為也,而莫能奪之名也。必不得其所懷也。
白話合於自己卻對國家無功的,不施加賞賜;違逆自己卻便利國家的,不施加懲罰。所以楚莊王對共雍說:「有德的人受我的爵祿,有功的人受我的田宅。這兩樣,你一樣都沒有,我沒什麼可以給你。」可以說是不逾越道理了吧!他辭謝的時候,還是沒給他。周代政治至善,殷代政治良善,夏代政治可行。行政良善,良善未必能至於極。至於至善的人,不羨慕行跡,不慚愧於善。含藏德行踐履道,而上下相與快樂,不知它所以然。有國家的人很多,而齊桓、晉文獨享名聲;泰山之上有七十座祭壇,而三王獨被稱道。君主不向臣子索求,臣子不向君主假借,修治近處而遠處更明,而後世稱頌他的偉大。不越過鄰里而成章法,而沒人能達到。所以孝己的禮節可以做得到,卻沒人能奪去他的名聲。必定是得其所懷藏的。
解讀不求諸臣、不假之君是互不剝削的治理美學:上下各守其分,近處修好,遠名自來。
繆稱訓·18
義載乎宜之謂君子,宜遺乎義之謂小人。通智得而不勞,其次勞而不病,其下病而不勞。古人味而弗貪也,今人貪而弗味。歌之修其音也,音之不足於其美者也。金石絲竹,助而奏之,猶未足以至於極也。人能尊道行義,喜怒取予,欲如草之從風。召公桑蠶耕種之時,馳獄出拘,使百姓皆得反業修職。文王辭千里之地,而請去炮烙之刑。故聖人之舉事也,進退不失時,若夏就絺綌,上車授綏之謂也。老子學商容,見舌而知守柔矣;列子學壺子,觀景柱而知持後矣。故聖人不為物先,而常制之,其類若積薪樵,後者在上。人以義愛,以黨群,以群強。是故德之所施者博,則威之所行者遠;義之所加者淺,則武之所制者小矣。鐸以聲自毀,膏濁以明自鑠,虎豹之文來射,猿狖之捷來措。故子路以勇死,萇弘以智困。
白話義承載在恰當上叫做君子,恰當遺落在義外叫做小人。通達智慧得到而不勞苦,次一等的勞苦而不困病,最下等的困病而不勞苦。古人品味而不貪婪,今人貪婪而不品味。歌唱是修飾它的音,音還不足於它的美。金石絲竹,輔助而奏它,還不足以至於極致。人能尊道行義,喜怒取予,要像草隨風一樣。召公在養蠶耕種的時節,放弛監獄放出拘押,使百姓都能回到本業修治職事。文王辭讓千里的土地,而請求除去炮烙的酷刑。所以聖人舉事,進退不失時機,就像夏天穿上細葛布、上車遞給登車繩一樣自然。老子向商容學習,看見舌頭就懂得守柔;列子向壺子學習,觀察影柱就懂得持後。所以聖人不站在事物前面,卻常能制約它,那類似堆積柴薪,後放的在上面。人用義來相愛,用黨來成群,用群來強大。所以德所施布的廣博,威所施行的就遠;義所加被的淺薄,武力所制約的就小。鐸因聲音而自己毀壞,燭膏因明亮而自己銷鑠,虎豹的花紋招來射獵,猿猴的敏捷招來捉捕。所以子路因勇而死,萇弘因智而困。
解讀後者在上積薪喻,把老子守柔、持後說成聖人制物的常法——不搶先,卻因後發而居上。
繆稱訓·19
能以智知,而未能以智不知也。故行險者不得履繩,出林者不得直道,夜行瞑目而前其手,事有所至,而明有所害。人能貫冥冥入於昭昭,可與言至矣。鵲巢知風之所起,獺穴知水之高下,暉目知晏,陰諧知雨,為是謂人智不如鳥獸,則不然。故通於一伎,察於一辭,可與曲說,未可與廣應也。甯戚擊牛角而歌,桓公舉以大政;雍門子以哭見孟嘗君,涕流沾纓。歌哭,眾人之所能為也,一發聲,入人耳,感人心,情之至者也。故唐、虞之法可效也。其諭人心,不可及也。簡公以懦殺,子陽以猛劫,皆不得其道者也。故歌而不比於律者,其清濁一也;繩之外與繩之內,皆失直者也。紂為象箸而箕子嘰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,見所始則知所終。故水出於山,入於海;稼生乎野,而藏乎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則知其所歸矣。
白話能用智去知,卻不能用智去不知。所以行走險地的人不能踐繩,走出林子的人不能走直道,夜行閉著眼而向前伸手,事情有到達之處,而明察有所害。人能貫穿幽冥進入昭明,才可以和他說至道。喜鵲築巢知道風從哪起,水獺挖穴知道水位高低,暉目鳥知道天晴,陰諧蟲知道下雨,因此說人的智慧不如鳥獸,那就錯了。所以通曉一種技藝、明察一句言辭,可以和他講曲折之說,卻不可和他講廣泛的應對。甯戚敲著牛角唱歌,桓公舉用他主持大政;雍門子用哭泣見孟嘗君,淚水沾溼帽帶。歌與哭,是眾人都能做的,一發出聲音,入人耳朵,感動人心,是情感到了極致。所以唐堯、虞舜的法度可以效法,他們那感通人心,卻趕不上。簡公因懦弱被殺,子陽因猛暴被劫,都是沒得到其道。所以唱歌而不合於律的,它的清濁都一樣失準;繩墨之外和繩墨之內,都失去正直。紂王做了象牙筷子而箕子嘆息,魯國用偶人陪葬而孔子感嘆,看見開端就知道結局。所以水從山出,流入海;莊稼生於野,而藏於倉。聖人看見它所生,就知道它所歸。
解讀見所始則知所終與能知亦能不知並舉:真正的智,是懂得在何處該停手,而非窮盡一切明白。
繆稱訓·20
水濁者魚噞,令苛者民亂。城峭者必崩,岸青者必陀。故商鞅立法而支解,吳起刻削而車裂。治國譬若張瑟,大絃絚,則小絃絕矣。故急轡數策者,非千里之禦也。有聲之聲,不過百里;無聲之聲,施于四海。是故祿過其功者損,名過其實者蔽。情行合而名副之,禍福不虛至矣。身有醜夢,不勝正行;國有妖祥,不勝善政。是故前有軒冕之賞,不可以無功取也;後有斧鉞之禁,不可以無罪蒙也。素修正者,弗離道也。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為也而舍之,小善積而為大善;不謂小不善為無傷也而為之,小不善積而為大不善。是故積羽沈舟,群輕折軸。故君子禁于微。壹快不足以成善,積快而為德;壹恨不足以成非,積恨而成怨。故三代之稱,千歲之積譽也;桀、紂之謗,千歲之積毀也。
白話水混濁的魚就露口呼吸,政令苛刻的百姓就作亂。城牆太陡峭必定崩塌,岸邊太峻峭必定崩塌。所以商鞅立法而被肢解,吳起刻薄而被車裂。治國好比張瑟,大弦繃緊,小弦就斷絕。所以緊繮繩頻鞭策的,不是行千里的御法。有聲的聲音,不過傳百里;無聲的聲音,施布於四海。所以俸祿超過功勞的就損減,名聲超過實情的就遮蔽。情感行為相合而名聲相稱,禍福就不虛妄地到來。身上有噩夢,勝不過端正的行為;國家有妖異,勝不過善政。所以前面有軒冕的賞賜,不可以無功領取;後面有斧鉞的禁令,不可以無罪蒙受。平素修持端正的,不離道。君子不說小善不足為而捨棄它,小善累積成為大善;不說小不善無傷害而去做它,小不善累積成為大不善。所以堆積羽毛能沈船,眾多輕物能折軸。所以君子在微小處禁止。一次快意不足以成就善,累積快意而成德;一次怨恨不足以成就非,累積怨恨而成怨。所以三代的稱頌,是千年的累積美譽;桀、紂的誹謗,是千年的累積毀謗。
解讀急轡數策非千里之禦與積羽沈舟對照:統治與修身都忌過緊與忽微,張弛失度必致斷絕。
繆稱訓·21
天有四時,人有四用。何謂四用?視而形之,莫明於目;聽而精之,莫聰於耳;重而閉之,莫固於口;含而藏之,莫深於心。目見其形,耳聽其聲,口言其誠,而心致之精,則萬物之化鹹有極矣。地以德廣,君以德尊,上也;地以義廣,君以義尊,次也;地以強廣,君以強尊,下也。故粹者王,駁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昔二皇鳳皇至於庭,三代至乎門,周室至乎澤。德彌粗,所至彌遠;德彌精,所至彌近。君子誠仁,施亦仁,不施亦仁;小人誠不仁,施亦不仁,不施亦不仁。善之由我,與其由人若,仁德之盛者也,故情勝欲者昌,欲勝情者亡。欲知天道,察其數;欲行地道,物其樹;欲知人道,從其欲。勿驚勿駭,萬物將自理;勿撓勿攖,萬物將自清。
白話天有四時,人有四種功用。什麼是四用?看而辨明形狀,沒有比眼更明;聽而精察聲音,沒有比耳更聰;慎守而閉口,沒有比口更固;含藏而內守,沒有比心更深。眼見其形,耳聽其聲,口說其誠,而心致其精,那萬物的變化就都有準則了。地因德而廣,君因德而尊,是上等;地因義而廣,君因義而尊,是次等;地因強而廣,君因強而尊,是下等。所以純粹者稱王,駁雜者稱霸,一無所有就滅亡。從前二皇時鳳凰來到庭院,三代時來到門前,周室時來到沼澤。德越粗,所到的越遠;德越精,所到的越近。君子真誠仁愛,施與也是仁,不施與也是仁;小人真誠不仁,施與也不仁,不施與也不仁。善由我出,與由人出相比,是仁德的極盛,所以情勝過欲的就昌盛,欲勝過情的就滅亡。想知天道,觀察它的數;想行地道,辨物它的樹藝;想知人道,順從它的欲望。不驚不駭,萬物將自己治理;不擾不觸,萬物將自己清淨。
解讀誠仁施與不施皆仁把動機置於效果之上:德性在內不在跡,而情勝欲者昌收束全章為一句治身箴言。
繆稱訓·22
察一曲者,不可與言化;審一時者,不可與言大。日不知夜,月不知晝,日月為明而弗能兼也,唯天地能函之。能包天地,曰唯無形者也。驕溢之君無忠臣,口慧之人無必信。交拱之木,無把之枝;尋常之溝,無吞舟之魚。根淺則末短,本傷則枝枯。福生於無為,患生於多欲,害生於弗備,穢生於弗耨。聖人為善若恐不及,備禍若恐不免。蒙塵而欲毋眯,涉水而欲無濡,不可得也。是故知己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。福由己發,禍由己生。
白話明察一個角落的人,不能和他說變化;審視一時的人,不能和他說廣大。日不知夜,月不知晝,日月雖然照明卻不能兼顧,只有天地能包容它。能包涵天地的,說是只有無形的道。驕傲自滿的君主沒有忠臣,口舌伶俐的人沒有必信。兩手合抱的樹,沒有一把粗的枝;尋常深的溝,沒有吞船的魚。根淺則末梢短,本傷則枝枯。福生於無為,患生於多欲,害生於不防備,穢生於不除草。聖人做善唯恐趕不上,防備禍患唯恐不免。蒙著塵埃卻想不眯眼,涉水卻想不沾溼,是不可能得到的。所以了解自己的人不埋怨別人,知道命運的人不埋怨天。福由自己發出,禍由自己生出。
解讀能包天地曰唯無形把視野的局限歸給有形之物,唯有道無形故能函蓋;知己知命則怨無從生。
繆稱訓·23
聖人不求譽,不辟誹,正身直行,眾邪自息。今釋正而追曲,倍是而從眾,是與俗儷走,而內無繩,故聖人反己而弗由也。道之有篇章形埒者,非至者也。嘗之而無味,視之而無形,不可傳於人。大戟去水,亭曆愈張,用之不節,乃反為病。物多類之而非,唯聖人知其微。善禦者不忘其馬,善射者不忘其弩,善為人上者不忘其下。誠能愛而利之,天下可從也。弗愛弗利,親子叛父。天下有至貴而非勢位也,有至富而非金玉也,有至壽而非千歲也。原心反性,則貴矣;適情知足,則富矣;明死生之分,則壽矣。言無常是,行無常宜者,小人也;察于一事,通於一伎者,中人也;兼覆蓋而並有之,度伎能而裁使之者,聖人也。
白話聖人不求稱譽,不避誹謗,端正自身直道而行,眾多邪曲自己平息。現在放棄正道而追求彎曲,背離正確而跟從大眾,這是和世俗並排奔跑,而內心沒有準繩,所以聖人回歸自己而不走這條路。道有篇章形跡的,不是至極的。嘗它沒有味道,看它沒有形狀,不能傳給別人。大戟去水,亭歷通張,使用不節制,反而成為病害。事物多似是而非,只有聖人知道它的微妙。善於御車的不忘他的馬,善於射箭的不忘他的弩,善於為人上的不忘他的下屬。真誠能愛護而有利益於他們,天下可以跟從。不愛護不利益,親生兒子也背叛父親。天下有至貴卻不是權勢地位,有至富卻不是金玉,有至壽卻不是千歲。推究本心回歸本性,就貴了;適情知足,就富了;明瞭死生的分際,就壽了。言語沒有常是,行為沒有常宜的,是小人;明察一件事、通曉一種技藝的,是中等人;兼收並蓄而都有之,衡量技藝才能而裁度任使的,是聖人。
解讀至貴非勢位三段翻轉世俗價值:貴富壽皆在內不在外,而兼覆蓋而裁使之給出聖人為何能統御的終局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