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
淮南子 · 卷 09

主術訓

君王南面之術:無為而無不為。

主術訓·1

人主之術,處無為之事,而行不言之教。清靜而不動,一度而不搖,因循而任下,責成而不勞。是故心知規而師傅諭導,口能言而行人稱辭,足能行而相者先導,耳能聽而執正進諫。是故慮無失策,謀無過事,言為文章,行為儀錶於天下。進退應時,動靜循理,不為醜美好憎,不為賞罰喜怒,名各自名,類各自類,事猶自然,莫出於己。故古之王者,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,黈纊塞耳所以掩聰,天子外屏所以自障。故所理者遠,則所在者邇;所治者大,則所守者小。

白話做人君的方術,是處於「無為」的狀態,實行「不言」的教化。清靜而不妄動,抱守一貫的原則而不動搖,順著自然之道而把事情委任給臣下,只要求他們完成任務,自己不必勞神。因此,心裏雖然懂得規矩,卻讓師傅來開導曉諭;嘴裏雖然能說話,卻讓行人官員來代為稱述辭令;腳雖然能走路,卻讓侍從在前面引路;耳朵雖然能聽,卻讓執正之官進獻諫言。所以思慮不會失策,謀劃不會辦錯事,言語成為天下的文章,行為成為天下的表率。進退都順應時機,動靜都依循道理,不因美醜好惡而有所偏愛,不因賞罰喜怒而失去分寸,名分各自得其名分,類別各自歸其類別,事情就像自然發生一樣,沒有一件出自人君自己的私意。所以古代做王的,戴著冠冕而前面垂下旒珠,是用來遮蔽視線、不看得太清楚;用黈纊塞住耳朵,是用來掩住聽覺、不聽得太分明;天子在門外設屏風,是用來遮蔽自己。因此,所治理的範圍越遠,所處的位置反而越近;所處理的事情越大,所守持的反而越小。

解讀這一章把「無為」講成制度設計——君主不必事事親為,而要做好分權與委任。現代公司的執行長若事必躬親,反而會像垂旒塞耳的王者一樣,把自己「遮蔽」到看不清全貌。

主術訓·2

夫目妄視則淫,耳妄聽則惑,口妄言則亂。夫三關者,不可不慎守也。若欲規之,乃是離之;若欲飾之,乃是賊之。天氣為魂,地氣為魄,反之玄房,各處其宅,守而勿失,上通太一太一之精,通于天道天道玄默,無容無則,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尚與人化,知不能得。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,神不馳於胸中,智不出於四域,懷其仁誠之心。甘雨時降,五穀蕃植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。月省時考,歲終獻功,以時嘗谷,祀於明堂。明堂之制,有蓋而無四方,風雨不能襲,寒暑不能傷,遷延而入之,養民以公。其民樸重端愨,不紛爭而財足,不勞形而功成。因天地之資而與之和同,是故威厲而不殺,刑錯而不用,法省而不煩。故其化如神。其地南至交阯,北至幽都,東至暘穀,西至三危,莫不聽從。當此之時,法寬刑緩,囹圄空虛,而天下一俗,莫懷奸心。

白話眼睛胡亂觀看就會放縱,耳朵胡亂聽聞就會迷惑,嘴巴胡亂說話就會動亂。這三道關口,不能不謹慎守護。如果想要規範它,反而是離開它;如果想要修飾它,反而是傷害它。天氣化為魂,地氣化為魄,把它們收回到玄妙的房舍,各自安處其本位,守著而不喪失,就能上通於太一。太一的精華,通於天道,天道玄遠靜默,沒有固定的形貌與法則,廣大得不可窮盡,深遠得不可測度,它隨著人而變化,人的智慧卻不能夠把握它。從前神農治理天下的時候,精神不馳騖於胸中,智慮不超出四方疆界,懷著仁愛真誠的心。於是甘雨應時降下,五穀繁茂生長,春天萌生、夏天成長、秋天收穫、冬天收藏。每月省察、每時考核,年終獻上功績,按時嘗新穀,在明堂舉行祭祀。明堂的建制,有頂蓋而沒有四面牆壁,風雨不能侵襲,寒暑不能傷害,人們從容走入其中,以公心來養育百姓。那時的百姓質樸厚重、端正誠實,不紛爭而財物充足,不勞累形體而功業成就。順應天地的資源而與之和同,因此威嚴雖厲卻不殺戮,刑罰擱置而不用,法律簡省而不煩瑣。所以他的教化如神一般。他的領地南到交阯,北到幽都,東到暘谷,西到三危,沒有不聽從的。在這個時候,法律寬鬆、刑罰和緩,監獄空虛,而天下風俗統一,沒有人懷著奸邪之心。

解讀「三關」(眼耳口)的節制,其實是信息過濾——神農之治的關鍵在「不馳於胸中」,即克制過度干預。現代管理者若整天被會議和消息轟炸,決策質量必然下降。

主術訓·3

末世之政則不然。上好取而無量,下貪狼而無讓,民貧苦而仇爭,事力勞而無功,智詐萌興,盜賊滋彰,上下相怨,號令不行。執政有司,不務反道矯拂其本,而事修其末,削薄其德,曾累其刑,而欲以為治,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,捭棁而狎犬也,亂乃逾甚。夫水濁則魚噞,政苛則民亂。故夫養虎豹犀象者,為之圈檻,供其嗜欲,適其饑飽,違其怒恚。然而不能終其天年者,形有所劫也。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,上多事則下多態,上煩擾則下不定,上多求則下交爭。不直之於本,而事之於末,璧猶揚堁而弭塵,抱薪以救火也。故聖人事省而易治,求寡而易澹,不施而仁,不言而信,不求而得,不為而成。塊然保真,抱德推誠,天下從之,如響之應聲,景之像形,其所修者本也。刑罰不足以移風,殺戮不足以禁奸,唯神化為貴。至精為神。

白話末世的政事就不是這樣了。君上喜好索取而沒有節制,臣下貪婪如狼而沒有禮讓,百姓貧苦而互相仇視爭鬥,勞力費事卻沒有功效,智巧詐偽開始興起,盜賊越來越多,上下互相怨恨,號令不能實行。執政的官員,不致力於回歸正道、矯正根本,反而去修治細枝末節,削減薄待自己的德行,層層加增刑罰,卻想以此達到治世,這和拿著彈弓去招引鳥兒、舉著木棍去逗弄狗沒有什麼兩樣,禍亂反而更加嚴重。水一渾濁,魚就會浮面喘氣;政令苛虐,百姓就會動亂。所以那些餵養虎豹犀象的人,替它們設置圈欄,供應它們的嗜好欲望,調節它們的饑飽,避開它們的憤怒。然而這些猛獸仍不能終其天年,是因為形體受到了束縛。所以君上多權術,臣下就多詐偽;君上多生事,臣下就多變態;君上煩擾,臣下就不安定;君上多索求,臣下就互相爭鬥。不從根本上扶正,卻在末節上用力,那就好比揚起塵土去平息灰塵、抱著柴薪去救火一樣。所以聖人事情簡省就容易治理,索求寡少就容易滿足,不施與而能仁愛,不說話而能取信,不強求而能有所得,不妄為而能成功。安然地保住天真,抱守德行、推展誠心,天下人跟從他,就像回聲應和聲音、影子映照形體一樣,這是因為他所修習的是根本。刑罰不足以轉移風俗,殺戮不足以禁止姦邪,只有「神化」最為可貴。最精純的東西就是神。

解讀「揚堁弭塵、抱薪救火」點出治標不治本的必然失敗。上多故→下多詐,這是「上行下效」的激勵鏈:領導者的行為模式,直接塑造下屬的應對策略。

主術訓·4

夫疾呼不過聞百步,志之所在,逾於千里。冬日之陽,夏日之陰,萬物歸之,而莫使之然。故至精之像,弗招而自來,不麾而自住,窈窈冥冥,不知為之者誰,而功自成。智者弗能誦,辯者弗能形。昔孫叔敖恬臥,而郢人無所害其鋒;市南宜遼弄丸,而兩家之難無所關其辭。鞅鞈鐵鎧,瞋目扼腕,其於以禦兵刃,縣矣;券契束帛,刑罰斧鉞,其于以解難,薄矣;待目而照見,待言而使令,其於為治,難矣。蘧伯玉為相,子貢往觀之,曰:“何以治國?”曰:“以弗治治之。”簡子欲伐衛,使史黯往覿焉,還報曰:“蘧伯玉為相,未可以加兵。”固塞險阻,何足以致之!故皋陶瘖而為大理,天下無虐刑,有貴於言者也;師曠瞽而為太宰,晉無亂政,有貴於見者也。故不言之令,不視之見,此伏犧、神農之所以為師也。

白話大聲呼喊,聲音不過傳到百步之外;而心意所到的地方,卻能超越千里。冬天的太陽、夏天的陰涼,萬物都歸向它,卻沒有人去驅使它們。所以最精純的感化,不用招喚就自來,不用揮斥就自停,幽微深遠,不知道是誰在推動它,而功業自然成就。有智慧的人說不出它,善辯的人描摹不了它。從前孫叔敖安然躺臥,而郢都的人無法損害他的鋒芒;市南宜僚玩弄彈丸,而兩家的危難因他的言辭而得以化解。穿上鎧甲、瞪眼扼腕,這樣去抵禦刀兵,差得太遠了;憑藉契券束帛、刑罰斧鉞,這樣去解除危難,也太薄弱了;依賴眼睛去看清、依賴言語去驅使,這樣去治理,就很難了。蘧伯玉做宰相,子貢去觀察他,問說:「怎麼治理國家?」他回答說:「以不治理來治理它。」趙簡子想要攻打衛國,派史黯去探看,回來報告說:「蘧伯玉在做宰相,還不可以出兵。」那麼,城郭險阻這些,哪裏足以招致這種結果呢!所以皋陶是啞巴卻做了大法官,天下沒有酷虐的刑罰,這是因為有比言語更可貴的東西;師曠是盲人卻做了太宰,晉國沒有亂政,這是因為有比眼見更可貴的東西。所以「不言之令、不視之見」,這就是伏犧、神農被尊為師表的原因。

解讀「以弗治治之」是委託治理的極致——好的系統讓對的人在位,君主連「治理動作」都不必做。就像現代企業有成熟制度,執行長度假時公司照常運轉。

主術訓·5

故民之化也,不從其所言而從所行。故齊莊公好勇,不使鬥爭,而國家多難,其漸至於崔杼之亂。頃襄好色,不使風議,而民多昏亂,其積至昭奇之難。故至精之所動,若春氣之生,秋氣之殺也,雖馳傳鶩置,不若此其亟。故君人者,共猶射者乎!于此豪末,於彼尋常矣。故慎所以感之也。夫榮啟期一彈,而孔子三日樂,感於和;鄒忌一徽,而威王終夕悲,感於憂。動諸琴瑟,形諸音聲,而能使人為之哀樂,縣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,其誠心弗施也。甯戚商歌車下,桓公喟然而寤。至精入人深矣。

白話所以百姓的感化,不是聽從他說的話,而是跟從他做出的行為。齊莊公喜好勇武,雖然沒有叫人去鬥爭,國家卻多災難,逐漸發展到崔杼之亂。楚頃襄王喜好女色,雖然不許人議論,百姓卻多半昏亂,積累下來釀成昭奇之難。所以最精純之物的感動,就像春氣的生長、秋氣的肅殺一樣,即使是駿馬快傳、疾馳驛站,也比不上它這樣迅速。所以做人君的,大概就像射箭的人吧!在這裏(自己身上)差之分毫,在彼處(天下)就差之尋常了。所以要謹慎對待自己用來感動他人的東西。榮啟期彈一下琴,孔子就快樂了三天,這是被「和」所感動;鄒忌撥一下琴徽,齊威王整晚悲傷,這是被「憂」所感動。在琴瑟上撥動,表現於聲音之中,就能使人為之哀樂,而設下嚴法、懸出賞賜卻不能移風易俗,那是因為誠心沒有施展出來。甯戚在車下唱商歌,齊桓公感慨而醒悟。最精純的東西深入人心,是很深的啊。

解讀這章講「身教勝於言教」的機制:君主的偏好是信號,下屬會據此調整行為。現代組織中,老闆的「小愛好」往往被下屬放大成「政治正確」。

主術訓·6

故曰:樂聽其音,則知其俗;見其俗,則知其化。孔子學鼓琴于師襄,而諭文王之志,見微以知明矣。延陵季子聽魯樂,而知殷、夏之風,論近以識遠也。作之上古,施及千歲,而文不滅;況於並世化民乎!湯之時,七年旱,以身禱于桑林之際,而四海之雲湊,千里之雨至。抱質效誠,感動天地,神諭方外。令行禁止,豈足為哉!古聖王至精形於內,而好憎忘於外,出言以副情,發號以明旨,陳之以禮樂,風之以歌謠,業貫萬世而不壅,橫扃四方而不窮,禽獸昆蟲與之陶化,又況于執法施令乎!

白話所以說:聽它的音樂,就知道它的風俗;看它的風俗,就知道它的教化。孔子向師襄學彈琴,而領悟了文王的志向,這是從細微處看出顯明啊。延陵季子聽魯國的音樂,就知道殷、夏的風氣,這是論說近處而識見遠方啊。製作於上古,施行到千年之後,而文教不滅;何況是同時代教化百姓呢!商湯的時候,七年大旱,他親身在桑林之中祈禱,於是四海的雲聚集,千里之外的雨降下。抱守質樸、獻出誠心,感動天地,顯靈於四方之外。令行禁止,哪裏值得稱道呢!古代聖王把最精純的東西表現於內心,而把好惡忘卻於外,說出話來符合真情,發出號令來表明旨意,用禮樂來陳設,用歌謠來風化,功業貫通萬世而不阻塞,橫亙四方而無窮盡,連禽獸昆蟲都與之一同陶染教化,又何況是執法施令呢!

解讀音樂是社會情緒的「聲納」——聽一國之樂便知其俗其政。孔子從琴音悟文王之志,說明文化產品是窺見治理狀態的低成本的信號。

主術訓·7

故太上神化,其次使不得為非,其次賞賢而罰暴。衡之於左右,無私輕重,故可以為平;繩之于內外,無私曲直,故可以為正。人主之于用法,無私好憎,故可以為命。夫權輕重不差蟁首,扶撥枉橈不失針鋒,直施矯邪不私辟險。奸不能枉,讒不能亂,德無所立,怨無所藏,是任術而釋人心者也。故為治者不與焉。

白話所以最好的治理是「神化」(潛移默化),其次的是使百姓不能做壞事,再其次的是賞賜賢人、懲罰暴徒。秤在左右兩邊,沒有私心地偏輕偏重,所以能成為公平;墨線在內外,沒有私心地偏曲偏直,所以能成為端正。人主對於運用法律,沒有私心的好惡,所以能成為命令。衡量輕重不差一個蚊子的頭,扶持傾側、矯正枉曲不失一針尖的偏差,正直施行、矯正邪曲不偏私、不避險。奸邪不能歪曲它,讒言不能擾亂它,德行無所樹立,怨恨無處藏匿,這就是運用道術而放下了私心。所以致力於治理的人不捲入其中(不憑一己私心干預)。

解讀治理分三層次:神化>使人不敢為非>賞罰。而「衡無私輕重」的類比,正是現代司法「一視同仁、不差蚊首」的標準——法的權威來自不偏私。

主術訓·8

夫舟浮于水,車轉于陸,此勢之自然也。木擊折轊,水戾破舟,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,知故不載焉。是故道有智則惑,德有心則險,心有目則眩。兵莫憯於志,而莫邪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而枹鼓為小。

白話船浮在水上,車轉在陸地,這是形勢的自然。木頭撞斷了車軸,水流沖破了船,人們不埋怨木石,卻怪罪於工匠的巧拙,這是因為不知道其中的緣故(不懂自然之勢)。所以道若摻入智巧就會迷惑,德若藏著心機就會危險,心若長了眼睛(多生妄見)就會眩亂。兵器中沒有比意志更慘毒的,相對之下莫邪寶劍還在其次;寇敵沒有比陰陽(自然災異)更大的,相對之下擂鼓進軍還算小。

解讀「舟車之勢」說明系統結果不能歸咎個人——木折舟破是「勢」非「拙」。現代專案失敗常怪個人,實則是結構與條件使然,領導者要懂「勢」。

主術訓·9

今夫權衡規矩,一定而不易,不為秦、楚變節,不為胡、越改容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流,一日刑之,萬世傳之,而以無為為之,故國有亡主,而世無廢道;人有困窮,而理無不通。由此觀之,無為者,道之宗。故得道之宗,應物無窮,任人之才,難以至治。湯、武,聖主也,而不能與越人乘幹舟而浮於江湖;伊尹,賢相也,而不能與胡人騎騵馬而服駒駼;孔、墨博通,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榛薄險阻也。由此觀之,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,而欲以遍照海內,存萬方,不因道之數,而專己之能,則其窮不達矣。

白話如今那權衡規矩,一經制定就不改變,不為秦、楚而變節,不為胡、越而改貌,永遠一致而不邪曲,方正而行而不流蕩,一天制定它,萬世傳習它,而它是以「無為」來做到的,所以國家會有亡國之君,而世上卻沒有廢棄的道;人會有困窮,而道理卻沒有不暢通的。由此看來,「無為」是道的根本。所以得到道的根本,應對萬物就無窮無盡;只任用人的才幹,卻難以達到至治。湯、武是聖主,卻不能和越人一起乘著旱舟漂在江湖之上;伊尹是賢相,卻不能和胡人一起騎騵馬、馭駒駼;孔子、墨翟學問博通,卻不能和山居的人一起進入榛叢險阻之地。由此看來,人的知識對於外物是膚淺的,而想要用它遍照海內、存養萬方,不依循道的法度,而只專恃自己的才能,那就會窮困而走不通了。

解讀權衡規矩「一日刑之、萬世傳之」,是制度長壽於個人的寫照。湯武聖主也有不會的事,說明「專己之能」必然有邊界——組織要依「道」(系統)而非依「能」。

主術訓·10

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。桀之力,制觡伸鉤,索鐵歙金,椎移大犧,水殺黿鼉,陸捕熊羆;然湯革車三百乘,困之鳴條,擒之焦門。由此觀之,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。智不足以為治,勇不足以為強,則人材不足任,明也。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,而知四海之外者,因物以識物,因人以知人也。故積力之所舉,則無不勝也;眾智之所為,則無不成也。陷井之無黿鼉,隘也;園中之無修木,小也。夫舉重鼎者,力少而不能勝也,及至其移徙之,不待其多力者。故千人之群無絕梁,萬人之聚無廢功。

白話所以智慧不足以用來治理天下。夏桀的力氣,能夠掰直鐵鉤、把鐵索拉開、把金屬收攏,用椎推動大祭牛,在水中殺死黿鼉,在陸上捕獲熊羆;然而湯只用三百輛兵車,就把他困在鳴條,擒獲在焦門。由此看來,勇力不足以保持天下了。智慧不足以用來治國,勇力不足以稱強,那麼人才的不足倚仗,是很明白的。而做人君的不走下廟堂,卻能知道四海之外的事,是因為憑藉外物來認識外物、憑藉他人來了解他人。所以累積眾人的力量所舉辦的事,就沒有不能勝任的;眾人的智慧所做成的事,就沒有不能成就的。陷阱裏沒有黿鼉,是因為太狹隘;園子裏沒有高大的樹木,是因為太小。那舉起重鼎的人,力氣少就不能勝任,等到要移動它,不必等那力氣大的人。所以千人聚成的群體沒有斷絕的橋樑,萬人聚合沒有廢棄的功業。

解讀「積力無不勝、眾智無不成」就是現代「集體智慧」與規模效應。陷阱無黿鼉因隘、園無修木因小——環境/平台大小決定產出上限。

主術訓·11

夫華騮、綠耳,一日而至千里,然其使之搏兔,不如豺狼,伎能殊也。鴟夜撮蚤蚊,察分秋豪,晝日顛越,不能見丘山,形性詭也。夫螣蛇遊霧而動,應龍乘雲而舉,猿得木而捷,魚得水而鶩。故古之為車也,漆者不畫,鑿者不斫,工無二伎,士不兼官,各守其職,不得相奸,人得其宜,物得其安。是以器械不苦,而職事不嫚。夫責少者易償,職寡者易守,任輕者易權。上操約省之分,下效易為之功,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厭。君人之道,其猶零星之屍也,儼然玄默,而吉祥受福。是故得道者不為醜飾,不為偽善,一人被之而不袤,萬人蒙之而不褊。是故重為惠,若重為暴,則治道通矣。為惠者,尚佈施也。

白話那華騮、綠耳這樣的駿馬,一天能跑千里,然而叫牠們去捉兔子,卻不如豺狼,這是技能各不相同啊。貓頭鷹夜裏能捉跳蚤蚊子,明察秋毫,白天卻顛跌,看不見丘陵大山,這是形體稟性相異啊。螣蛇乘霧而遊動,應龍駕雲而飛舉,猿猴得到樹木就靈捷,魚得到水就奔競。所以古時候造車,上漆的人不畫畫,鑿木的人不砍削,工匠不兼兩種技藝,士人不兼任兩個官職,各自守住自己的職責,不得互相干擾,人得其適宜,物得其安頓。因此器械不會苦累(損壞),而職事不會怠慢。責任少的容易完成,職務寡的容易守持,任務輕的容易權變。君上掌握簡約省約的名分,臣下效法容易做到的功業,所以君臣長久而不互相厭倦。做人君的道理,大概就像零星之神(尸祝)那樣吧,莊嚴靜默,而吉祥受福。所以得道的人不為醜惡修飾,不為偽善,一個人披戴它而不偏邪,萬人蒙受它而不狹隘。所以看重施惠,就如同看重施暴一樣(都要慎重),那麼治道就通達了。行惠的人,是崇尚布施的。

解讀「工無二伎、士不兼官」是專業分工的原則——好馬不會捉兔。現代組織最忌「能者多勞」式兼任,專職才能器械不苦、職事不嫚。

主術訓·12

無功而厚賞,無勞而高爵,則守職者懈於官,而游居者亟於進矣。為暴者,妄誅也。無罪者而死亡,行直而被刑,則修身者不勸善,而為邪者輕犯上矣。故為惠者生奸,而為暴者生亂。奸亂之俗,亡國之風。是故明主之治,國有誅者而主無怒焉,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。誅者不怨君,罪之所當也;賞者不德上,功之所致也。民知誅賞之來,皆在於身也。故務功修業,不受贛於君。是故朝廷蕪而無跡,田野辟而無草。故太上,下知有之。橋直植立而不動,俯仰取制焉;人主靜漠而不躁,百官得修焉。譬而軍之持麾者,妄指則亂矣。慧不足以大寧,智不足以安危,與其譽堯而毀桀也,不如掩聰明而反修其道也。

白話沒有功勞卻厚加賞賜,沒有勞苦卻給予高位,那麼守職的人就會在官位上懈怠,而游手好閒的人就會急於鑽營進取了。所謂施暴,就是胡亂誅殺。無罪的人卻死亡,行為正直卻被刑罰,那麼修身的人就不會被勸勉向善,而做邪事的人就會輕易犯上。所以施惠會生出奸邪,施暴會生出禍亂。奸邪禍亂的風氣,是亡國的風氣。所以明主的治理,國中有被誅殺的人而君主不動怒,朝中有受賞的人而君主不參與。被誅的人不怨恨君主,因為是罪有應得;受賞的人不感激君上,因為是功勞所致。百姓知道誅賞的到來,都在於自己身上。所以努力立功、修習事業,不從君主那裏接受私惠。因此朝廷清靜而沒有痕跡(不擾民),田野開闢而沒有雜草。所以最好的狀態,是下面的人只知道有君主存在。橋樑的支柱直立而不動,俯仰都取制於它;人主靜寞而不躁動,百官就能夠修職。好比軍中拿著旗麾的人,胡亂指揮就會混亂。小慧不足以帶來大安寧,小智不足以安定危局,與其稱譽堯而毀謗桀,不如掩藏聰明而回過頭來修習正道。

解讀「賞罰皆出於身(己之功罪)」是激勵的歸因設計——讓百姓覺得賞罰是自致而非君恩。現代績效考核若被視為「老闆恩惠」,就失去制度公信力。

主術訓·13

清靜無為,則天與之時;廉儉守節,則地生之財;處愚稱德,則聖人為之謀。是故下者萬物歸之,虛者天下遺之。夫人主之聽治也,清明而不暗,虛心而弱志。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。於是乃始陳其禮,建以為基。是乘眾勢以為車,禦眾智以為馬。雖幽野險途,則無由惑矣。

白話清靜無為,天就給與他時機;廉潔節儉、守持節操,地就生出財物;處於愚拙之態而稱揚德行,聖人就為他謀劃。所以謙下的人萬物都歸附他,空虛的人天下都遺贈他。人主聽理政事,要清明而不暗昧,虛心而收斂自己的意志。所以群臣像車輻匯聚一樣一同進用,無論愚智賢不肖,沒有不盡其才能的。於是才開始陳列禮儀,建立起來作為根基。這就是乘坐眾人的勢力作為車,駕馭眾人的智慧作為馬。即使是幽暗的曠野、險阻的道路,也沒有理由迷惑了。

解讀「乘眾勢以為車,禦眾智以為馬」——把集體當成載具。君主「虛心弱志」不是軟弱,而是騰出空間讓人才匯聚,像輻湊於轂。

主術訓·14

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濕,閨門重襲以避奸賊,內不知閭裏之情,外不知山澤之形,帷幕之外,目不能見十裏之前,耳不能聞百步之外;天下之物,無不通者,其灌輸之者大,而斟酌之者眾也。是故不出戶而知天下,不窺牖而知天道,乘眾人之智,則天下之不足有也。專用其心,則獨身不能保也。是故人主覆之以德,不行其智,而因萬人之所利。夫舉踵天下而得所利,故百姓載之上,弗重也,錯之前,弗害也,舉之而弗高也,推之而弗厭。

白話人主深居隱處以避開燥濕,門戶層層遮蔽以避開奸賊,對內不知道鄉里的實情,對外不知道山澤的地形,帷幕之外,眼睛看不見十里之前,耳朵聽不到百步之外;然而天下的事物,沒有不通達的,那是因為輸送給他的人多,而斟酌裁斷的人眾。所以不出門戶就知道天下,不望窗外就知道天道,乘著眾人的智慧,那麼天下就不難擁有。如果只專用自己一人的心思,那連自身都不能保全。所以人主用德行來覆庇天下,不施展自己的小智,而順應萬人所認為有利的。舉起腳跟(踮腳)於天下而得到利益,所以百姓載負他,不覺得重;安置他在前,不覺得有害;舉起他,不覺得高;推動他,不覺得厭。

解讀「不出戶知天下」靠的是信息通道(灌輸之者大)。現代執行長不必親赴一線,靠健全的報表與反饋機制決策——關鍵在「斟酌之者眾」。

主術訓·15

主道員者,運轉而無端,化育如神,虛無因循,常後而不先也;臣道員者,運轉而無方,論是而處當,為事先倡,守職分明,以立成功也。是故君臣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。各得其宜,處其當,則上下有以相使也。夫人主之聽治也,虛心而弱志,清明而不暗。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者,則君得所以制臣,臣得所以事君,治國之道明矣。文王智而好問,故聖;武王勇而好問,故勝。夫乘眾人之智,則無不任也;用眾人之力,則無不勝也。千鈞之重,烏獲不能舉也;眾人相一,則百人有餘力矣。是故任一人之力者,則烏獲不足恃;乘眾人之制者,則天下不足有也。

白話君主之道是圓轉的,運轉而沒有端倪,化育萬物如神,虛無而因順,常常在後而不搶先;臣下之道也是圓轉的,運轉而沒有定方,論斷是非而處置得當,做事在前面倡導,守職分明,以建立成功。所以君臣異道就治,同道就亂。各得其宜,處在其當位,那麼上下就有互相驅使的依據了。人主聽理政事,虛心而弱志,清明而不暗。所以群臣輻湊並進,無論愚智賢不肖,沒有不盡其能的,那麼君得到所以制約臣下的方法,臣得到所以事奉君上的方法,治國之道就明白了。周文王有智慧而好問,所以聖明;周武王勇敢而好問,所以勝利。乘著眾人的智慧,就沒有不能任用的;用眾人的力量,就沒有不能勝任的。千鈞的重物,烏獲也不能舉起;眾人齊心,那麼百人就有餘力了。所以只任用一人的力量,那烏獲也不值得倚仗;乘著眾人的節制(制度),那天下就不難擁有。

解讀君臣「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」——君主後、臣主先,分工是治理的核心。文王武王「智/勇而好問」,點出好問比個人能力更重要。

主術訓·16

禹決江疏河,以為天下興利,而不能使水西流;稷辟土墾草,以為百姓力農,然不能使禾冬生。豈其人事不至哉?其勢不可也。夫推而不可為之勢,而不修道理之數,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其功,而況當世之主乎!夫載重而馬羸,雖造父不能以致遠;車輕馬良,雖中工可使追速。是故聖人舉事也,豈能拂道理之數,詭自然之性,以曲為直,以屈為伸哉!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。是以積力之所舉,無不勝也,而眾智之所為,無不成也。聾者可令嚼筋,而不可使有聞也;瘖者可使守圉,而不可使言也。

白話大禹疏通江河流,為天下興利,卻不能讓水向西流;后稷開闢土地、墾除雜草,為百姓致力農耕,卻不能讓禾苗在冬天生長。難道是他們的人力做得不夠嗎?是形勢不允許啊。推動那不可勉強的形勢,而不修習道理的法度,即使神聖的人也不能成就功業,何況當世的君主呢!載重而馬瘦弱,即使造父也不能使之達到遠方;車輕而馬好,即使中等工匠也可以使之追趕迅疾。所以聖人舉辦事情,哪能違背道理的法度、扭曲自然的本性,把曲當作直、把屈當作伸呢!不曾不是順應其資質而運用的。所以累積眾力的舉辦,沒有不能勝任的;眾智的作為,沒有不能成就的。聾子可以叫他咀嚼筋肉,卻不能叫他聽聞;啞巴可以叫他守衛,卻不能叫他說話。

解讀「勢不可也」——禹不能使水西流,點出尊重客觀約束。現代管理與造父御馬同理:條件(車輕馬良)到位,普通人也能成事。

主術訓·17

形有所不周,而能有所不容也。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,有一能者服一事。力勝其任,則舉之者不重也;能稱其事,則為之者不難也。毋小大修短,各得其宜,則天下一齊,無以相過也。聖人兼而用之,故無棄才。人主貴正而尚忠,忠正在上位,執正營事,則讒佞奸邪無由進矣。譬猶方員之不相蓋,而巨直之不相入。夫鳥獸之不可同群者,其類異也;虎鹿之不同遊者,力不敵也。是故聖人得志而在上位,讒佞奸邪而欲犯主者,譬猶雀之見鸇而鼠之遇狸也,亦必無餘命也。

白話形體有照顧不到的地方,能力有包容不了的事。所以有一種形體的就處在一個位子,有一種能力的就擔任一樁事情。力量勝過他的任務,那舉起它的人就不覺得重;能力稱得上他的事務,那做它的人就不覺得難。無論小大長短,各得其宜,那麼天下整齊一致,沒有什麼能互相超過的。聖人兼收並用,所以沒有被拋棄的人才。人主貴尚正直而推崇忠誠,忠正的人在位,執守正道、經營事務,那麼讒佞奸邪就無從進入了。好比方和圓不能互相覆蓋,巨木和直木也不能互相嵌入。鳥獸不能同群的,是種類不同;虎鹿不能同遊的,是力量不敵。所以聖人得志而在上位,讒佞奸邪而想冒犯君主的,好比雀鳥見到鷂鷹、老鼠遇到野貓,也必定沒有多少活命了。

解讀「一形處一位、一能服一事」是量才適位的邏輯。忠正在位則奸邪無由進——選人標準(正/忠)決定了組織的免疫系統。

主術訓·18

是故人主之一舉也,不可不慎也。所任者得其人,則國家治,上下和,群臣親,百姓附。所任非其人,則國家危,上下乖,群臣怨,百姓亂。故一舉而不當,終身傷。得失之道,權要在主。是繩正於上,木直於下,非有事焉,所緣以修者然也。故人主誠正,則直士任事,而奸人伏匿矣;人主不正,則邪人得志,忠者隱蔽矣。夫人主之所以莫抓玉石而抓瓜瓠者,何也?無得于玉石,弗犯也。使人主執正持平,如從繩准高下,則群臣以邪來者,猶以卵投石,以火投水。故靈王好細要,而民有殺食自饑也;越王好勇,而民皆處危爭死。由此觀之,權勢之柄,其以移風易俗矣。堯為匹夫,不能仁化一裏,桀在上位,令行禁止。由此觀之,賢不足以為治,而勢可以易俗明矣。《書》曰:“一人有慶,萬民賴之。”此之謂也。

白話所以人主的一個舉動,不能不謹慎。所任用的人得當,那麼國家治,上下和,群臣親,百姓附。所任用的不是那人,那麼國家危,上下乖離,群臣怨恨,百姓動亂。所以一個舉措不當,終身受傷。得失的道理,關鍵在君主。這就像繩墨在上面的端正,木頭在下面就直,不是有什麼別的事,是有所依憑而修整成這樣的。所以人主誠實端正,那麼正直之士就擔任事務,而奸人潛伏隱匿了;人主不端正,那麼邪人就得志,忠者被隱蔽了。人主之所以不抓玉石而抓瓜瓠,是什麼原因?是因為對玉石得不到什麼(無用),所以不犯它。假如人主執守正道、持守公平,如同順著繩墨標準來定高下,那麼群臣用邪曲來對待的,就如同拿蛋投石、拿火投水。所以楚靈王喜好細腰,百姓就有節食自餓的;越王喜好勇武,百姓就都處於危難、爭著赴死。由此看來,權勢的柄柄,可以用來移風易俗啊。堯做平民的時候,不能仁化一里;桀在上位,卻令行禁止。由此看來,賢德不足以用來治國,而權勢可以改變風俗,是很明白的了。《書》說:「一人有善慶,萬民賴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解讀「靈王好細腰、越王好勇」是偏好塑造風俗的經典案例。堯為匹夫不能化一里、桀在上位令行禁止——點出「勢」比「賢」更能移俗。

主術訓·19

天下多眩于名聲,而寡察其實。是故處人以譽尊,而遊者以辯顯,察其所尊顯,無它故焉,人主不明分數利害之地,而賢眾口之辯也。治國則不然,言事者必究於法,而為行者必治于官。上操其名以責其實,臣守其業以效其功,言不得過其實,行不得逾其法。群臣輻湊,莫敢專君。事不在法律中,而可以便國佐治,必參五行之,陰考以觀其歸,並用周聽,以察其化。不偏一曲,不黨一事。是以中立而遍,運照海內,群臣公正,莫敢為邪,百官述職,務致其公跡也。主精明於上,官勸力於下,奸邪滅跡,庶功日進,是以勇者盡於軍。亂國則不然。有眾鹹譽者無功而賞,守職者無罪而誅。

白話天下人多被名聲所眩惑,而少有考察其實情。所以處士(隱居之人)靠稱譽被尊崇,遊說者靠辯才顯達,考察那些被尊崇顯達的人,沒有別的原因,是人主不明白名分、法度、利害的所在,而看重眾口的辯說。治理國家就不是這樣,言事的人必定要究明於法,行事的人必定要受官職管治。君上掌握名分來責求其實績,臣下守住職業來獻上其功勞,言論不能超過其實情,行為不能逾越其法度。群臣輻湊,沒人敢專擅君權。事情不在法律之中,卻可以便利國家、輔佐治理的,必定要參驗、多方考察它,暗中考核以觀其歸趨,並用周遍聽取,以察其變化。不偏於一隅,不黨附一事。所以居中而立、遍照一切,運轉光照海內,群臣公正,沒人敢做邪事,百官述職,務求達成其公開的功績。君主在上面精明,官員在下面勉力,奸邪滅跡,眾功日進,所以勇士都盡力於軍中。亂國就不是這樣。有眾人一致稱譽的卻無功而受賞,守職的卻無罪而被誅。

解讀名實之辨是制度核心——「操名責實」即現代績效指標的本質:以可驗證的產出替代眾口辯說。亂國則「眾譽者賞、守職者誅」,賞罰與績效脫鉤。

主術訓·20

主上暗而不明,群臣黨而不忠,說談者游于辯,修行者競於住。主上出令,則非之以與;法令所禁,則犯之以邪。為智者務于巧詐,為勇者務於鬥爭。大臣專權,下吏持勢,朋黨周比,以弄其上。國雖若存,古之人曰亡矣。且夫不治官職,而被甲兵,不隨南畝而有賢聖之聲者,非所以教于國也。騏驥、騄駬,天下之疾馬也,驅之不前,引之不止,雖愚者不加體焉。今治亂之機,轍跡可見也,而世主莫之能察,此治道之所以塞。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;爵祿者,人臣之轡銜也。是故人主處權勢之要,而持爵祿之柄,審緩急之度,而適取予之節。是以天下盡力而不倦。

白話主上暗昧而不明,群臣結黨而不忠,游說談論的人在辯才上周遊,修習品行的人在居位上競爭。主上發出號令,就加以非議而附和對立;法令所禁止的,就用邪曲去違犯。做智謀的就致力於巧詐,做勇武的就致力於鬥爭。大臣專權,下層官吏把持勢力,朋黨周遍比附,來戲弄他們的君上。國家雖然好像存在,古人說這已經是亡了。何況那不治理官職,卻披甲執兵,不從事農耕卻有賢聖名聲的,不是所以用來教化國家的。騏驥、騄駬,是天下的快馬,驅趕它不向前,拉住它不停下,即使是愚者也不會去乘用它。如今治亂的關鍵,車轍痕跡可以看見,而世上的君主沒人能察覺,這就是治道被阻塞的原因。權勢,是人主的車輿;爵祿,是人臣的轡頭銜勒。所以人主處在權勢的關要,而掌握爵祿的柄柄,審察緩急的程度,而調適取予的節度。因此天下盡力而不疲倦。

解讀「權勢=車輿,爵祿=轡銜」把統治講成駕車術。亂國「國雖若存曰亡」,提醒表面繁榮下的制度朽壞;治亂之機「轍跡可見」卻無人察——信息失靈。

主術訓·21

夫臣主之相與也,非有父子之厚,骨肉之親也,而竭力殊死,不辭其軀者,何也?勢有使之然也。昔者豫讓,中行文子之臣。智伯伐中行氏,併吞其地。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。智伯與趙襄子戰于晉陽之下,身死為戮,國分為三。豫讓欲報趙襄子,漆身為厲,吞炭變音,擿齒易貌。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,或背而去,或欲身徇之,豈其趨舍厚薄之勢異哉?人之恩澤使之然也。紂兼天下,朝諸侯,人跡所及,舟楫所通,莫不賓服。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,禽之於牧野。豈周民死節,而殷民背叛哉?其主之義德厚而號令行也。夫疾風而波興,木茂而鳥集,相生之氣也。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,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。君臣之施者,相報之勢也。是故臣盡力死節以與君,君計功垂爵以與臣。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,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。君德不下流於民,而欲用之,如鞭蹄馬矣。是猶不待雨而熟稼,必不可之數也。

白話臣下與君主相處,並沒有父子那樣的深厚、骨肉那樣的親近,卻竭盡力量、不惜死命,不推辭自己的軀體,是為什麼?是形勢使它這樣的。從前豫讓,是中行文子的臣子。智伯攻打中行氏,併吞了他的土地。豫讓背叛他的主子而去事奉智伯。智伯與趙襄子在晉陽城下交戰,身死受戮,國家分為三份。豫讓想要報仇趙襄子,用漆塗身生瘡,吞炭改變聲音,拔牙改變容貌。以一個人的心而事奉兩個主子,有的背叛離去,有的想要以身殉之,難道是趨向取捨的厚薄之勢不同嗎?是君主給予的恩澤使它這樣的。紂王兼併天下,使諸侯來朝,人跡所到、舟楫所通的地方,沒有不賓服的。然而武王帶甲士三千人,就在牧野擒獲了他。難道是周民肯死守節操、而殷民背叛嗎?是兩位君主的義德厚薄與號令能否實行不同啊。大風起而波浪興,樹木茂盛而鳥兒聚集,這是互相生長的氣類。所以臣下不能從君上得到他所想要的,君上也不能從臣下得到他所求的。君臣的施與,是互相報答的形勢。所以臣下盡力死節來給予君上,君上計算功勞、賜下爵位來給予臣下。所以君上不能賞賜無功的臣子,臣下也不能為無德的君上拼死。君上的德行不下流到百姓,卻想使用他們,就像鞭打疲蹄的馬一樣。這好比不等待雨水而想讓莊稼成熟,是必定不可能的數理。

解讀豫讓與牧野之戰說明忠誠是「恩澤/義德」的回報,非天然血緣。現代員工敬業度取決於組織給予的回報——君臣是「相報之勢」。

主術訓·22

君人之道,處靜以修身,儉約以率下。靜則下不擾矣,儉則民不怨矣;下擾則政亂,民怨則德薄;政亂則賢者不為謀,德薄則勇者不為死。是故人主好鷙鳥猛獸,珍怪奇物,狡躁康荒,不愛民力,馳騁田獵,出入不時,如此,則百官務亂,事勤財匱,萬民悉苦,生業不修矣。人主好高臺深池,雕琢刻鏤,黼黻文章,絺綌綺繡,寶玩珠玉;則賦斂無度,而萬民力竭矣。堯之有天下也,非貪萬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,以為百姓力征,強淩弱,眾暴寡,於是堯乃身服節儉之行,而明相愛之仁,以和輯之。

白話做人君的道理,是處於靜來修養自身,儉約來表率下屬。靜,那麼下面就不被擾動;儉,那麼百姓就不怨恨;下面被擾動就政亂,百姓怨恨就德薄;政亂則賢者不為他謀劃,德薄則勇者不為他拼死。所以人主喜好猛禽異獸、珍怪奇物,狡黠躁進、安於荒廢,不愛惜民力,馳騁田獵,出入不按時節,像這樣,那麼百官務求紊亂,事務勤苦而財用匱乏,萬民都辛苦,生業不修治了。人主喜好高臺深池、雕琢刻鏤、黼黻文章、細葛美繡、寶玩珠玉;那麼賦稅斂取就沒有節度,而萬民力氣竭盡了。堯擁有天下,不是貪圖萬民的富庶而安坐人主之位,而是因為看到百姓用力相爭、強凌弱、眾暴寡,於是堯就親身服行節儉的行為,而顯明相愛的仁德,來和睦團結他們。

解讀君主的消費偏好是財政信號——好珍玩則「賦斂無度」。堯「身服節儉」是表率成本的節約:領導的生活排場直接決定稅負輕重。

主術訓·23

是故茅茨不翦,采椽不斷,大路不畫,越席不緣,大羹不和,粢食不毇。巡狩行教,勤勞天下,周流五嶽。豈其奉養不足樂哉!舉天下而以為社稷,非有利焉。年衰志憫,舉天下而傳之舜,猶卻行而脫屣也。衰世則不然。一日而有天下之富,處人主之勢,則竭百姓之力,以奉耳目之欲,志專在宮室台榭,陂池苑囿,猛獸熊羆,玩好珍怪。是故貧民糟糠不接於口,而虎狼熊羆厭芻豢;百姓短褐不完,而宮室衣錦繡。人主急茲無用之功,百姓黎民,憔悴於天下。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。

白話所以(堯)茅草蓋的屋頂不加修剪,柞木的椽子不加削斫,大路車不加以彩繪,蒲草的席子不加緣飾,肉汁不調和五味,糧食不做精舂。巡視天下、推行教化,為天下勤勞,周遊五嶽。難道是他的奉養不足以享樂嗎!他是把天下當作社稷(公器),而不是為了私利。年紀衰老、心志憫勞,把天下傳給舜,就像是倒退著走、脫去鞋子一樣(輕鬆)。衰世的君主就不是這樣。一旦有了天下的富庶,處在人主的勢位,就竭盡百姓的力氣,來奉養耳目之欲,心志專注在宮室臺榭、陂池苑囿、猛獸熊羆、玩好珍怪。所以貧民連糟糠都吃不連續,而虎狼熊羆卻吃膩了草食肉類;百姓粗布短衣都穿不完整,而宮室卻披著錦繡。人主急於這些無用的功業,百姓黎民,在天下憔悴。所以使天下不能安於其本性。

解讀堯「茅茨不翦」與衰世「宮室衣錦繡」對照,是統治者消費倫理的分水嶺。資源錯配——虎狼厭芻豢、百姓食糟糠——直接動搖統治正當性。

主術訓·24

人主之居也,如日月之明也。天下之所同側目而視,側耳而聽,延頸舉踵而望也。是故非澹薄無以明德,非寧靜無以致遠,非寬大無以兼覆,非慈厚無以懷眾,非平正無以制斷。是故賢主之用人也,猶巧工之制木也,大者以為舟航柱梁,小者以為楫楔,修者以為櫚榱,短者以為朱儒枅櫨。無小大修短,各得其所宜;規矩方圓,各有所施。天下之物,莫凶於雞毒,然而良醫橐而藏之,有所用也。是故林莽之材,猶無可棄者,而況人乎?今夫朝廷之所不舉,鄉曲之所不譽,非其人不肖也,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。

白話人主所居的位置,就像日月的明亮。天下人共同側目而視、側耳而聽、伸長脖子踮起腳跟而盼望。所以不澹泊就不能明顯其德,不寧靜就不能達到遠方,不寬大就不能兼覆一切,不慈厚就不能懷柔眾人,不平正就不能裁斷。所以賢主用人,就像巧匠處理木材,大的拿來做舟船柱梁,小的拿來做槳楔,長的拿來做椽子,短的拿來做侏儒式的斗栱。無論小大修短,各得其所宜;規矩方圓,各有所施用。天下的東西,沒有比雞毒(毒草)更凶的,然而良醫把它收在袋子裏藏起來,是有用處的。所以林莽中的木材,尚且沒有可拋棄的,何況是人呢?如今那朝廷不舉用、鄉里不稱譽的,並不是那人不肖,而是任用他的職位不適合他的職能。

解讀巧匠制木的類比——大材大用、小材小用,雞毒亦能入藥。現代人才盤點同理:無不可用之人,只有放錯的位子(「官之者非其職」)。

主術訓·25

鹿之上山,獐不能跂也,及其下,牧豎能追之;才有所修短也。是故有大略者,不可責以捷巧;有小智者,不可任以大功。人有其才,物有其形,有任一而太重,或任百而尚輕。是故審豪厘計者,必遺天下之大數;不失小物之選者,惑於大數之舉。譬猶狸之不可使搏牛,虎之不可使捕鼠也。今人之才,或欲平九州,並方外,存危國,繼絕世,志在直道正邪,決煩理挐,而乃責之以閨閣之禮,奧窔之間;或佞巧小具,諂進愉說,隨鄉曲之俗,卑下眾人之耳目,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權,治亂之機。是猶以斧劗毛,以刀抵木也,皆失其宜矣。

白話鹿上山,獐不能踮腳追上去;等到鹿下山,牧童卻能追上它;這是才能有長短啊。所以有大略(宏觀謀略)的人,不可以拿捷巧(細微靈巧)來責求他;有小智的人,不可以委任以大功。人有他的才能,物有它的形狀,有的擔任一樣就太重,有的擔任百樣還算輕。所以審察毫釐計算的人,必定遺漏天下的大數;不失小物選擇的人,會迷惑於大數的舉措。好比狸貓不能叫它搏牛,老虎不能叫它捕鼠。如今人的才能,有的想要平定九州、併合方外、保存危國、繼續絕世,志向在於直道正邪、決斷煩亂,卻拿閨閣之禮、深密之間的瑣事來責求他;有的諂巧小有才具,諂媚進身、愉悅君上,順隨鄉里風俗、卑下眾人耳目,卻把天下的權柄、治亂的關鍵委任給他。這就像用斧頭削毛、用刀去抵木頭一樣,都失其宜了。

解讀「大略者不責捷巧、小智者不任大功」——匹配人才與任務難度。把天下權柄給「佞巧小具」之人,是現代公司治理中常見的錯配災難。

主術訓·26

人主者,以天下之目視,以天下之耳聽,以天下之智慮,以天下之力爭。是故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。百官修同,群君輻湊,喜不以賞賜,怒不以罪誅。是故威立而不廢,聰明光而不蔽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達而不暗,善否之情,日陳於前而無所逆。是故賢者盡其智,而不肖者竭其力。德澤兼覆而不偏,群臣勸務而不怠,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。所以然者,何也?得用人之道,而不任己之才者也。故假輿馬者,足不勞而致千里;乘舟楫者,不能游而絕江海。

白話人主,是用天下的眼睛來看,用天下的耳朵來聽,用天下的智慧來謀慮,用天下的力量來競爭。所以號令能向下貫徹,而臣下的實情能向上聽聞。百官修治而協同,群臣輻湊,喜歡不因賞賜而濫,憤怒不因罪過而誅。所以威嚴樹立而不廢弛,聰明光顯而不被遮蔽,法令明察而不苛刻,耳目通達而不暗昧,善惡的情實,天天陳列在面前而沒有違逆。所以賢者盡其智,而不肖者竭其力。德澤兼覆而不偏,群臣勉力務事而不懈怠,近處的人安於其性,遠方的人懷念其德。之所以這樣,是什麼原因?是因為得到了用人的道,而不專任自己的才能啊。所以借用車馬的人,腳不勞累而能到達千里;乘坐舟船的人,不會游泳而能橫渡江海。

解讀「以天下之目視聽」是信息聚合的極致——君主是大腦,眾人是感官。現代企業的「中台/數據儀表盤」就是這套設計:不靠個人耳目,靠系統通道。

主術訓·27

夫人主之情,莫不欲總海內之智,盡眾人之力,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,希不困其身。使言之而是,雖在褐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;使言之而非也,雖在卿相人君,揄策於廟堂之上,未必可用。是非之所在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。是明主之聽於群臣,其計乃可用,不羞其位;其言可行,而不責其辯。暗主則不然。所愛習親近者,雖邪枉不正,不能見也;疏遠卑賤者,竭力盡忠,不能知也。有言者窮之以辭,有諫者誅之以罪。如此而欲照海內,存萬方,是猶塞耳而聽清濁,掩目而視青黃也,其離聰明則亦遠矣!

白話人主的心意,沒有不想總攬海內的智慧、用盡眾人的力量的,然而群臣中志願通達、效忠的人,很少有不困窘自身。假使說的話是對的,即使在褐衣平民、砍柴割草的人,也不可拋棄;假使說的話不對,即使在卿相人君、在廟堂之上抽策謀劃,也未必可用。是非的所在,不可以貴賤尊卑來論定。所以明主聽取群臣,是看他的計策可用,不以他的地位為恥;他的話可行,就不責求他的辯才。暗主就不是這樣。所愛習、親近的人,即使邪曲不正,也不能看見;疏遠卑賤的人,竭力盡忠,也不能知道。有進言的就用言辭窮究他,有諫諍的就用罪過誅殺他。像這樣還想光照海內、存養萬方,那就好比塞住耳朵聽清濁、遮住眼睛看青黃,那離聰明也就太遠了!

解讀「是非不以貴賤論」是決策去階層化。暗主「塞耳聽清濁」——親近者永遠對、卑賤者永不見,是信息繭房,現代組織「直屬偏好」同此病。

主術訓·28

法者,天下之度量,而人主之準繩也。縣法者,法不法也;設賞者,賞當賞也。法定之後,中程者賞,缺繩者誅。尊貴者不輕其罰,而卑賤者不重其刑,犯法者雖賢必誅,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,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。古之置有司也,所以禁民,使不得自恣也;其立君也,所以剬有司,使無專行也;法籍禮儀者,所以禁君,使無擅斷也。人莫得自恣,則道勝;道勝而理達矣,故反于無為無為者,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,以其言莫從己出也。夫寸生於𥢕,𥢕生於日,日生於形,形生於景,此度之本也。

白話法是天下的度量,也是人主的準繩。懸設法令,是依法懲處不守法的人;設立賞賜,是賞賜應當賞的人。法制定之後,合乎標準的受賞,失了準繩的受誅。尊貴的人不減輕他的刑罰,卑賤的人不加重他的刑;犯法的即使賢能也必定誅罰,合度的即使不肖也必定無罪,所以公道通達而私道堵塞了。古代設置官吏,是用來禁止百姓,使他們不能放縱;設立君主,是用來制裁官吏,使他們不能專斷;法籍禮儀,是用來禁止君主,使他不能擅斷。人沒有能放縱的,那麼道就勝;道勝而理就通達了,所以回歸於無為。無為,不是說它凝滯而不動,而是因為言語不從自己一個人發出。寸產生於律管之長,律管之長產生於日影,日影產生於形體,形體產生於影子,這就是度量的根本。

解讀法「禁君使無擅斷」——法是套在君主頭上的制度籠子。無為的真義是「言莫從己出」,即決策走制度而非人治,這是現代憲政/合規的核心。

主術訓·29

樂生於音,音生於律,律生於風,此聲之宗也。法生於義,義生於眾適,眾適合於人心,此治之要也。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,睹於要者不惑於詳。法者,非天墮,非地生,發於人間,而反以自正。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,無諸己不求諸人。所立於下者,不廢於上;所禁於民者,不行於身。所謂亡國,非無君也,無法也。變法者,非無法也,有法者而不用,與無法等。是故人主之立法,先自為檢式儀錶,故令行於天下。孔子曰: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”故禁勝於身,則令行於民矣。

白話樂產生於音,音產生於律,律產生於風,這是聲音的根本。法產生於義,義產生於眾人的適宜,眾人的適宜合於人心,這是治理的要領。所以通曉根本的人不會被末節擾亂,看見要領的人不會被細詳迷惑。法,不是從天掉下來,不是從地生出,發源於人間,而回過來用來自我端正。所以有於己身的就不非議他人,無於己身的就不要求他人。立於下面的,不廢於上面;禁止百姓的,不實行於自身。所謂亡國,不是沒有君,是沒有法。所謂變法,不是沒有法,是有法卻不用,與無法相等。所以人主立法,先自己作為檢束的儀表,所以號令能行於天下。孔子說:「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」所以禁令勝過自身,那麼號令就能行於百姓了。

解讀「法生於義→義生於眾適」點出法的正當性來源是共識,非君主意志。「禁勝於身則令行於民」——合規從領導以身作則開始。

主術訓·30

聖主之治也,其猶造父之禦。齊輯之於轡銜之際,而急緩之於唇吻之和;正度於胸臆之中,而執節於掌握之間;內得於心中,外合于馬志。是故能進退履繩,而旋曲中規;取道致遠,而氣力有餘。誠得其術也。是故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也;大臣者,人主之駟馬也。體離車輿之安,而手失駟馬之心,而能不危者,古今未有也。是故輿馬不調,王良不足以取道;君臣不和,唐、虞不能以為治。執術而禦之,則管、晏之智盡矣;明分以示之,則蹠、蹻之奸止矣。夫據除而窺井底,雖達視猶不能見其晴,借明於鑒以照之,則寸分可得而察也。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,精神不竭,物至而觀其象,事來而應其化,近者不亂,遠者治也。

白話聖主的治理,大概就像造父駕車。在轡頭銜勒之間整齊協調,而在脣吻的和悅中調節急緩;在胸臆之中端正法度,而在掌握之間執守節度;內得於心中,外合於馬的意志。所以能進退踏著繩墨,而旋轉彎曲合乎規矩;取道致遠,而氣力有餘。這是真正得到了駕馭的術。所以權勢,是人主的車輿;大臣,是人主的駟馬。身體離開車輿的安穩,而手失去駟馬的心意,而能不危險的,古今從來沒有。所以車馬不協調,王良也不能取道;君臣不和,唐、虞也不能治。執守道術來駕馭,那麼管仲、晏嬰的智慧都用盡了;明定名分來指示,那麼盜跖、莊蹻的奸邪就停止了。靠著階除(台階)去窺井底,即使目光通達也不能看見它的底,借鏡子的明來照它,那麼寸分都可以察見。所以明主的耳目不勞累,精神不竭盡,物到來就觀其象,事到來就應其變化,近處不亂,遠處就治了。

解讀造父御馬=統治術的濃縮:內得心、外合馬志。王良無調車馬不能取道——再強的個人都需系統協調。借鑒照井底,是「借助工具擴展認知」。

主術訓·31

是故不用適然之數,而行必然之道,故萬舉而無遺策矣。今夫禦者,馬體調于車,禦心和于馬,則歷險致遠,進退周遊,莫不如志。雖有騏驥騄駬之良,臧獲禦之,則馬反自恣,而人弗能制矣。故治者不貴其自是,而貴其不得為非也。故曰:勿使可欲,毋曰弗求,勿使可奪,毋曰不爭。如此,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。美者正於度,而不足者建於用,故海內可一也。夫釋職事而聽非譽,棄公勞而用朋黨,則奇材佻長而幹次,守官者雍遏而不進。如此,則民俗亂于國,而功臣爭于朝。故法律度量者,人主之所以執下,釋之而不用,是猶無轡銜而馳也,群君百姓反弄其上。是故有術則制人,無術則制於人。

白話所以不用「適然」(偶然碰巧)的數,而實行「必然」之道,所以萬舉而沒有遺漏的策。如今那駕車的人,馬體調適於車,御心和順於馬,那麼歷險致遠,進退周遊,沒有不順心意的。即使有騏驥騄駬那樣的良馬,讓奴僕去駕,那馬反而自恣,而人不能制了。所以治理的人不以「自以為是」為貴,而以「使他不能做壞事」為貴。所以說:不要使人有可欲的(誘惑),不要說他不求;不要使人有可奪的(可爭奪的),不要說他不爭。像這樣,那麼人才釋放而公道行了。美善的歸正於法度,而不足的建基於實用,所以海內可以統一。拋棄職事而聽信毀譽,棄置公家的功勞而任用朋黨,那麼奇材就輕佻地居長、干犯次序,守官的人被壅塞而不能進。像這樣,那麼民俗在國內亂,而功臣在朝中爭。所以法律度量,是人主用來執持下屬的,拋棄它而不用,那就好比沒有轡銜而奔馳,群臣百姓反而戲弄其上。所以「有術就制人,無術就被人制」。

解讀「勿使可欲、勿使可奪」是制度防弊的設計——不考驗人性,從源頭消除誘惑。有術/無術的差別,就是現代「流程管控 vs 人治失控」。

主術訓·32

吞舟之魚,蕩而失水,則制於螻蟻,離其居也;猿狖失木,而禽於狐狸,非其處也。君人者釋所守而與臣下爭,則有司以無為持位,守職者以從君取容。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,反以事轉任其上矣。夫富貴者之于勞也,達事者之於察也,驕恣者之於恭也,勢不及君;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為之,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也。數窮於下,則不能伸理;行墮于國,則不能專制。智不足以為治,威不足以行誅,則無以與天下交也。喜怒形於心者,欲見於外,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上下離心,而君臣相怨也。是以執政阿主,而有過則無以責之。

白話能吞下船的大魚,游蕩而失去水,就被螻蟻所制,是因為離開了它的居處;猿猴失去樹木,就被狐狸所擒,是因為不在它的地方。做人君的放棄所守而與臣下爭事,那麼官吏就以「無為」來持守位子(袖手),守職的人就來順從君上以取容悅。因此人臣藏起智慧而不用,反而把事情轉嫁委任給他的君上了。富貴的人對於勞苦,通達事理的人對於明察,驕恣的人對於恭敬,這些勢力都比不上君主;做人君的不任用賢能而喜好自己動手,那麼智慧就日漸困乏而自己背負其責。權術在下面窮盡,就不能伸張義理;行為在國中墮壞,就不能專制。智慧不足以治國,威嚴不足以行誅,那就無法與天下交往了。喜怒藏在心裏的人,慾望表現於外,那麼守職的人就離開正道而阿附上級,官吏枉曲法律而隨風倒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上下離心,而君臣互相怨恨。所以執政的人阿附主上,而有過錯就無法責備他了。

解讀「吞舟之魚失水制於螻蟻」——領導越界搶活,下屬就藏智袖手。君主「喜怒見於外」催生馬屁文化,是現代事事插手式管理的敗因。

主術訓·33

有罪而不誅,則百官煩亂,智弗能解也;毀譽萌生,而明不能照也。不正本而反自然,則人主逾勞,人臣逾逸,是猶代庖宰剝牲,而為大匠斫也。與馬競走,筋絕而弗能及,上車執轡,則馬死於衡下。故伯樂相之,王良禦之,明主乘之,無禦相之勞而致千里者,乘於人資以為羽翼也。是故君人者,無為而有守也,有為而無好也。有為則讒生,有好則諛起。昔者齊桓公好味,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餌之;虞君好寶,而晉獻以璧馬釣之;胡王好音,而秦穆公以女樂誘之。是皆以利見制於人也。故善建者不拔。夫火熱而水滅之,金剛而火銷之,木強而斧伐之,水流而土遏之,唯造化者,物莫能勝也。

白話有罪而不誅罰,那麼百官煩亂,智慧也不能解開;毀譽開始滋生,而明察不能照見。不從根本扶正而違反自然,那麼人主越勞累,人臣越安逸,這好比代替庖宰剝牲,又代替大匠砍削。和馬競走,筋斷而趕不上,上了車執著轡勒,那麼馬就死在車衡之下。所以伯樂相馬、王良駕車、明主乘坐,沒有御車相馬的勞苦而能到達千里,這是憑藉他人的資質作為自己的羽翼。所以做人君的,無為而有守持,有為而沒有偏好。有為就讒言生,有偏好就諂諛起。從前齊桓公喜好滋味,而易牙就烹了自己的長子來餵他;虞君喜好寶物,而晉獻公用璧玉駿馬釣取他;胡王喜好音樂,而秦穆公用女樂誘惑他。這些都是因為有所喜好而被別人制服。所以善於建樹的不可拔除。火熱而水滅它,金剛而火銷它,木強而斧伐它,水流而土遏它,只有造化者,萬物不能勝過它。

解讀齊桓好味→易牙烹子,是「偏好被利用」的經典警示。君主任何愛好都成為臣下的槓桿點——「有好則諛起」點出領導者必須去偏好。

主術訓·34

故中欲不出謂之扃,外邪不入謂之塞。中扃外閉,何事之不節!外閉中扃,何事之不成?弗用而後能用之,弗為而後能為之。精神勞則越,耳目淫則竭。故有道之主,滅想去意,清虛以待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責實,使有司,任而弗詔,責而弗教,以不知為道,以奈何為寶。如此,則百官之事,各有所守矣。攝權勢之柄,其于化民易矣。衛君役子路,權重也;景、桓公臣管晏,位尊也。怯服勇而愚制智,其所托勢者勝也。故枝不得大於幹,末不強於本,則輕重大小,有以相制也。若五指之屬於臂,搏援攫捷,莫不如志。言以小屬於大也。是故得勢之利者,所持甚小,其存甚大;所守甚約,所制甚廣。

白話所以內心的慾望不發出叫做「扃」(關閉),外來的邪氣不進入叫做「塞」。內心關閉、外來閉塞,有什麼事不能節制!外來閉塞、內心關閉,有什麼事不能成就?不用而後能用它,不為而後能為它。精神勞累就渙散,耳目過度就枯竭。所以有道的君主,滅除雜念、去除意指,清虛地等待,不夸伐言語,不奪佔事務,依循名分責求實績,使用官吏,委任而不下詔細教,責求而不耳提面命,以「不知」為道,以「奈何」(怎麼辦)為寶。像這樣,那麼百官的事,各有所守了。掌握權勢的柄柄,對於教化百姓就容易了。衛君役使子路,是因為權重;景公、桓公以管晏為臣,是因為位尊。怯弱制服勇敢、愚拙制服智慧,是所託付的勢位勝過了。所以枝條不能大於幹,末節不能強於本,那麼輕重大小,就有互相制約的。像五指附屬於手臂,搏擊攀援、抓取捷迅,沒有不順心意的。這是說以小附屬於大。所以得到勢的利益的,所掌握的很小,所存養的很大;所守持的很簡約,所制約的很廣。

解讀「中扃外塞」是領導者的自我防禦——不洩慾望、不入邪說。怯服勇、愚制智靠「托勢」——位置權威勝過個人素質,組織層級的意義在此。

主術訓·35

是故十圍之木,持千鈞之屋;五寸之鍵,制開闔之門。豈其材之巨小足哉?所居要也。孔丘、墨翟,修先聖之術,通六藝之論,口道其言,身行其志,慕義從風,而為之服役者不過數十人。使居天子之位,則天下遍為儒、墨矣。楚莊王傷文無畏之死于宋也,奮袂而起,衣冠相連於道,遂成軍宋城之下,權重也。楚文王好服獬冠,楚國效之,趙武靈王貝帶鵔鸃而朝,趙國化之。使在匹夫布衣,雖冠獬冠,帶貝帶、鵔鸃而朝,則不免為人笑也。夫民之好善樂正,不待禁誅而自中法度者,萬無一也。下必行之令,從之者利,逆之者凶,日陰未移,而海內莫不被繩矣。

白話所以十圍粗的木頭,能支撐千鈞的屋子;五寸長的門鍵,能控制開闔的門。難道是材質的大小足夠嗎?是所處的位置關鍵啊。孔丘、墨翟,修習先聖的術,通曉六藝的論,口裏說著他們的言語,身體力行他們的志向,仰慕道義、隨風而從,而為他們服役的不過數十人。假使處在天子之位,那麼天下就普遍成為儒、墨了。楚莊王哀傷文無畏死於宋,奮袖而起,衣冠相連於道路,於是在宋城之下組成了軍隊,這是因為權重。楚文王喜好戴獬冠,楚國就效法他;趙武靈王繫貝帶、戴鵔鸃而朝見,趙國就感化他。假使是平民布衣,即使戴獬冠、繫貝帶鵔鸃而朝,就不免被人取笑了。百姓中喜好善、樂於正,不必等待禁止誅罰而自然合乎法度的,萬中沒有一個。發出必定實行的號令,順從的有利,違逆的遭凶,日影還沒移動,而海內沒不被繩正了。

解讀「十圍之木持千鈞屋」——關鍵位置小投入大產出。孔墨在天子位則天下為儒墨,說明同樣的人、不同的「勢」,結果天差地別。

主術訓·36

故握劍鋒,以離北宮子,司馬蒯蕢不使應敵;操其觚,招其末,則庸人能以制勝。今使烏獲、藉蕃從後牽牛尾,尾絕而不從者,逆也;若指之桑條以貫其鼻,則五尺童子,牽而週四海者,順也。夫七尺之橈而制船之左右者,以水為資;天子發號,令行禁止,以眾為勢也。夫防民之所害,開民之所利,威行也,若發堿決唐。故循流而下易以至,背風而馳易以遠。桓公立政,去食肉之獸,食粟之鳥,系罝之網,三舉而百姓說。紂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,斮朝涉者之脛而萬民叛,再舉而天下失矣。故義者,非能遍利天下之民也,利一人而天下從風;暴者,非盡害海內之眾也,害一人而天下離叛。故桓公三舉而九合諸侯,紂再舉而不得為匹夫。故舉錯不可不審。

白話所以握住劍鋒,即使像北宮子、司馬蒯蕢那樣的人,也不讓他去應敵;握住劍柄、指揮其末端,那麼庸人也能用來制勝。如今叫烏獲、藉蕃從後面牽牛尾,尾巴斷了牛也不跟從,這是逆著來;如果用桑條穿過它的鼻子來指揮,那麼五尺童子,牽著它走遍四海,這是順著來。七尺長的船槳能控制船的左右,是憑藉水作為資源;天子發出號令,令行禁止,是憑藉眾人作為勢力。防備百姓所受的害,開啟百姓所利的,威嚴的實行,就像掘開堤防、決開池塘(放水)。所以順流而下容易到達,背風而馳容易走遠。齊桓公建立政事,去除吃肉的野獸、吃粟的鳥、捕獸的網,三次舉措而百姓喜悅。紂王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恨,斬斷涉水者的小腿而萬民背叛,兩次舉措而天下失去了。所以義,不是能普遍有利天下的百姓,有利一人而天下隨風;暴,不是盡害海內的眾人,害一人而天下離叛。所以桓公三次舉措而九合諸侯,紂兩次舉措而不能保為匹夫。所以舉措不可以不審慎。

解讀握劍鋒vs握劍柄、牽牛尾vs穿牛鼻——順勢vs逆勢。桓公「三舉而百姓說」、紂「再舉天下失」,說明舉措方向比數量更重要。

主術訓·37

人主租斂於民也。必先計歲收,量民積聚,知饑饉有餘不足之數,然後取車輿衣食供養其欲。高臺層榭,接屋連閣,非不麗也,然民有掘穴狹廬所以托身者,明主弗樂也。肥醲甘脆,非不美也,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於口者,則明主弗甘也。匡床蒻席,非不寧也,然民有處邊城,犯危難,澤死暴骸者,明主弗安也。故古之君人者,其慘怛於民也。國有饑者,食不重味;民有寒者,而冬不被裘。歲登民豐,乃始縣鐘鼓,陳干戚,君臣上下,同心而樂之,國無哀人。故古之為金石管弦者,所以宣樂也;兵革斧鉞者,所以飾怒也;觴酌俎豆,酬酢之禮,所以效善也;衰絰菅屨,辟踴哭泣,所以諭哀也。此皆有充于內而成像於外。及至亂主,取民則不裁其力,求於下則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事耕織之業,以供上之求,力勤財匱,君臣相疾也。

白話人主向百姓收租斂稅,必須先計算一年的收成,衡量百姓的積蓄,知道饑饉有餘不足的數目,然後才收取車輿衣食來供養自己的慾望。高臺層疊的榭,相接的屋連著的閣,不是不華麗,然而百姓有掘穴狹廬來托身的,明主就不以為樂。肥濃甘脆,不是不美味,然而百姓有糟糠豆粟都接不上口的,那麼明主就不以為甘。方正安適的床、細軟的席,不是不安寧,然而百姓有處在邊城、冒著危難、死於水澤暴骨荒野的,明主就不以為安。所以古代做人君的,對百姓是慘痛憂傷的。國中有饑餓的人,自己吃飯就不重複滋味;百姓有受寒的人,而冬天不穿皮裘。年成登熟、百姓豐足,才開始懸起鐘鼓、陳列干戚,君臣上下,同心而樂它,國中沒有哀傷的人。所以古代製作金石管弦,是用來宣達歡樂;兵革斧鉞,是用來裝飾威怒;觴酌俎豆、酬酢之禮,是用來顯效善意;衰絰菅屨、擗踴哭泣,是用來表明哀傷。這些都是內裏充實而表現於外。等到亂主,取於民就不裁度其力量,求於下就不衡量其積蓄,男女不能從事耕織的產業,以供給上面的需求,力氣勤苦而財用匱乏,君臣互相疾恨。

解讀明主「民有饑者食不重味」是自帶悲憫的節制。亂主「不裁其力」徵斂——財政超載直接壓垮生產,現代稅負也要量入為出、依歲收而定。

主術訓·38

故民至於焦唇沸肝,有今無儲,而乃始撞大鍾,擊鳴鼓,吹竽笙,彈琴瑟,是猶貫甲胄而入宗廟,被羅紈而從軍旅,失樂之所由生矣。夫民之為生也,一人蹠耒而耕,不過十畝,中田之獲,卒歲之收,不過畝四石,妻子老弱,仰而食之,時有涔旱災害之患,無以給上之征賦車馬兵革之費。由此觀之,則人之生,憫矣!夫天地之大,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,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,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,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,雖涔旱災害之殃,民莫困窮流亡也。故國無九年之畜,謂之不足;無六年之積,謂之憫急;無三年之畜,謂之窮乏。故有仁君明王,其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則得承受於天地,而不離饑寒之患矣。若貪主暴君,撓于其下,侵漁其民,以適無窮之欲,則百姓無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。

白話所以百姓到了嘴脣焦乾、肝氣沸騰(極度困苦),有今天沒存糧,卻才開始撞大鐘、擊鳴鼓、吹竽笙、彈琴瑟,這好比穿著甲胄進入宗廟、披著羅紈去從軍打仗,失去了音樂所由產生的本意了。百姓的生計,一個人踏耒耕作,不過十畝,中等田地的收穫,終年的收入,不過每畝四石,妻子老弱,仰賴他吃飯,時常有澇旱災害的憂患,無法供給上面的征賦、車馬、兵革的費用。由此看來,人的生存,是值得憫惜的啊!以天地的廣大,計劃三年耕種而餘下一年之食,大致九年而有三年之蓄,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,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,即使有澇旱災害的殃禍,百姓也不會困窮流亡。所以國家沒有九年的蓄積,叫做不足;沒有六年的積蓄,叫做憫急;沒有三年的蓄積,叫做窮乏。所以有仁君明王,他收取下有節制,自養有度,就能承受於天地,而不離開饑寒的禍患。如果是貪主暴君,被下面擾動,侵奪漁利他的百姓,以迎合無窮的慾望,那麼百姓就無法披戴天和、踐履地德了。

解讀「三年耕餘一年食」的國家糧儲標準,是風險管理的古代版。民「畝四石」的低產出,決定統治者徵斂必須有節——超載即系統崩潰。

主術訓·39

食者,民之本也;民者,國之本也;國者,君之本也。是故人君者,上因天時,下盡地財,中用人力,是以群生遂長,五穀蕃殖,教民養育六畜,以時種樹,務修田疇,滋植桑麻,肥墝高下,各因其宜,丘陵阪險不生五穀者,以樹竹木。春伐枯槁,夏取果蓏,秋畜疏食,冬伐薪蒸,以為民資。是故生無乏用,死無轉屍。故先王之法,畋不掩群,不取蓏夭。不涸澤而漁,不焚林而獵。豺未祭獸,罝罦不得布於野;獺未祭魚,網罟不得入于水;鷹隼未摯,羅網不得張于溪穀;草木未落,斤斧不得入山林;昆蟲未蟄,不得以火燒田。孕育不得殺,鷇卵不得探,魚不長尺不得取,彘不期年不得食。

白話糧食,是百姓的根本;百姓,是國家的根本;國家,是君主的根本。所以做人君的,上順天時,下盡地財,中用人力,因此群生順遂生長,五穀繁殖,教百姓養育六畜,按時種植樹木,務必修治田疇,滋養種植桑麻,肥瘠高下,各依其宜,丘陵阪險不生五穀的地方,就用來種竹木。春天砍伐枯槁,夏天收取果蓏,秋天蓄積蔬食,冬天砍伐薪柴,用來作為百姓的資財。所以活著沒有匱乏的用品,死了沒有棄屍轉溝。所以先王的法度,打獵不遮掩整群,不取未長成的瓜果。不把池澤弄乾而捕魚,不焚燒樹林而打獵。豺還沒「祭獸」(秋天的時節),捕獸的網不得佈於野;水獺還沒「祭魚」,網罟不得入水;鷹隼還沒猛擊,羅網不得張在溪谷;草木還沒落葉,斧斤不得進山林;昆蟲還沒蟄伏,不得用火燒田。懷孕的不得殺,雛卵不得探取,魚不長到一尺不得取,豬不到一年不得吃。

解讀「食→民→國→君」的鏈式根本論,把糧食安全等同統治安全。先王的狩獵時令禁令,是古代的「可持續發展」——保護生態就是保護稅基。

主術訓·40

是故草木之發若蒸氣,禽獸之歸若流泉,飛鳥之歸若煙雲,有所以致之也。故先王之政,四海之雲至,而修封疆;蝦蟆鳴燕降,而達路除道;陰降百泉,則修橋樑;昏張中,則務種穀;大火中,則種黍菽;虛中,則種宿麥;昴中,則收斂畜積,伐薪木。上告於天,下布之民。先王之所以應時修備,富國利民,實曠來遠者,其道備矣。非能目見而足行之也,欲利之也。欲利之也,不忘於心,則官自備矣。心之于九竅四支也,不能一事焉。然而動靜聽視皆以為主者,不忘於欲利之也。故堯為善而眾善至矣,桀為非而眾非來矣。善積則功成,非積則禍極。

白話所以草木的萌發像蒸氣,禽獸的歸來像流泉,飛鳥的歸來像煙雲,是有所以招致它們的原因的。所以先王的政事,四海的雲到來,就修治封疆;蝦蟆鳴叫、燕子降臨,就通達道路、修除道路;陰氣下降、百泉湧動,就修橋樑;黃昏張星居中,就務必種穀;大火星居中,就種黍菽;虛星居中,就種宿麥;昴星居中,就收斂蓄積、砍伐薪木。向上稟告於天,向下佈達於民。先王之所以能應時修備、富國利民、充實曠土招來遠人,他的道是完備的。不是能夠親眼看見、親腳行走的,是想要有利於它。想要有利於它,不遺忘在心,那麼官員自然就完備了。心對於九竅四肢,不能去管一事。然而動靜聽視都以它為主,是因為不遺忘於想要有利於它。所以堯行善而眾善都到來了,桀作惡而眾惡都來了。善積累就功成,惡積累就禍到極點。

解讀先王依星象物候安排農事(張中種穀、大火中種黍),是數據驅動的農政曆。堯善眾善至、桀非眾非來——領導者的行為是組織文化的種子。

主術訓·41

凡人之論,心欲小而志欲大,智欲員而行欲方,能欲多而事欲鮮。所以心欲小者,慮患未生,備禍未發,戒過慎微,不敢縱其欲也;志欲大者,兼包萬國,一齊殊俗,並覆百姓,若合一族,是非輻湊而為之轂;智欲員者,環複轉運,終始無端,旁流四達,淵泉而不竭,萬物並興,莫不回應也;行欲方者,直立而不撓,素白而不汙,窮不易操,通不肆志;能欲多者,文武備具,動靜中儀,舉動廢置,曲得其宜,無所擊戾,無不畢宜也;事欲鮮者,執柄持術,得要以應眾,執約以治廣,處靜持中,運於璿樞,以一合萬,若合符者也。故心小者,禁於微也;志大者,無不懷也;智員者,無不知也;行方者,有不為也;能多者,無不治也;事鮮者,約所持也。

白話大凡人的評論(為人之道),心要小、志要大,智要圓、行要方,能要多、事要少。所以心要小的原因,是憂慮禍患在未生之前,防備災禍在未發之時,警戒過失、謹慎細微,不敢放縱自己的慾望;志要大的原因,是兼包萬國、整齊殊俗、並覆百姓,像合一族,是非輻湊而為它的轂;智要圓的原因,是環轉往復、終始無端、旁流四達、淵泉不竭,萬物並興,沒有不回應的;行要方的原因,是直立而不屈撓、素白而不污穢、窮困不改其操、通達不放肆其志;能要多的原因,是文武具備、動靜中節、舉動廢置、曲得其宜、無所牴觸、無不都宜;事要少的原因,是執持柄權、掌握道術,得要領來應對眾人,執持簡約來治理廣大,處於靜、持守中,運轉於璿樞,以一合萬,像合符節一樣。所以心小,是禁於細微;志大,是無不懷柔;智圓,是無所不知;行方,是有不為的事;能多,是無不治;事少,是守持簡約。

解讀「心小志大、智圓行方、能多事鮮」是理想統治者的六維素質模型。現代領導力培訓仍講「細心+遠景、靈活+原則、授權少管」——兩千年前的框架。

主術訓·42

古者天子聽朝,公卿正諫,博士誦詩,瞽箴師誦,庶人傳語,史書其過,宰徹其膳。猶以為未足也,故堯置敢諫之鼓,舜立誹謗之木,湯有司直之人,武王立戒慎之鞀。過若豪厘,而既已備之也。夫聖人之于善也,無小而不舉;其於過也,無微而不改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。當此之時,鼛鼓而食,奏《雍》而徹,已飯而祭灶,行不用巫祝鬼神弗敢祟,山川弗敢禍,可謂至貴矣。然而戰戰慄栗,日慎一日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心小矣。《詩》雲: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。”其斯之謂歟!武王伐紂,發钜橋之粟,散鹿台之錢,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閭,朝成湯之廟,解箕子之囚。使各處其宅,田其田,無故無新,惟賢是親,用非其有,使非其人,晏然若故有之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志大也。

白話古時天子聽朝,公卿正言規諫,博士誦讀詩,盲人箴戒、樂師誦詩,庶人傳達言語,史官記載他的過失,宰官撤去他的膳食。還以為不夠,所以堯設置敢諫之鼓,舜立起誹謗之木,湯有司直的人,武王立戒慎之鞀(小鼓)。過失像毫釐那麼小,也都已經防備了。聖人對於善,沒有小的而不舉行;對於過,沒有微細而不改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都坦然擁有天下而南面稱君。在這個時候,擊鼓而食,奏《雍》詩而撤膳,飯後祭灶,行事不用巫祝,鬼神不敢作祟,山川不敢降禍,可以說是最可貴了。然而戰戰慄慄,一天比一天謹慎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心是小的。《詩》說:「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。」說的就是這個吧!武王伐紂,發出巨橋的糧食,散發鹿台的錢財,封修比干的墓,表彰商容的閭里,朝拜成湯的廟,解開箕子的囚禁。讓他們各處其住宅,耕其田,無故舊無新進,只親近賢人,用不是自己原有的(人才),使不是自己原有的人,晏然像本來就有的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志是大的。

解讀堯鼓、舜木、湯直、武鞀——古代「意見反饋通道」的制度化。聖人「戰戰慄慄」與「志大」並存:擁有天下卻日慎一日,是謙卑與格局的結合。

主術訓·43

文王、周公觀得失,遍覽是非,堯、舜所以昌,桀、紂所以亡者,皆著於明堂,於是略智博問,以應無方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智員矣。成、康繼文、武之業,守明堂之制,觀存亡之跡,見成敗之變,非道不言,非義不行,言不苟出,行不苟為,擇善而後從事焉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行方矣。孔子之通,智過於萇弘,勇服于孟賁,足躡效菟,力招城關,能亦多矣。然而勇力不聞,伎巧不知,專行教道,以成素王,事亦鮮矣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,亡國五十二,弑君三十六,采善鉏醜,以成王道,論亦博矣。然而圍于匡,顏色不變,弦歌不輟,臨死亡之地,犯患難之危,據義行理而志不懾,分亦明矣。然為魯司寇,聽獄必為斷,作為《春秋》,不道鬼神,不敢專己。夫聖人之智,固已多矣。其所守者約,故舉而必榮。

白話文王、周公觀察得失,遍覽是非,堯、舜所以昌盛、桀、紂所以滅亡的,都寫在明堂,於是謀略智慧、廣博問學,以應對無方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智是圓的。成王、康王繼承文、武的功業,守明堂的制度,觀察存亡的軌跡,看見成敗的變化,不合道的不說,不合義的不行,言語不隨便出口,行為不隨便作為,選擇善的而後從事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行是方的。孔子的通達,智慧超過萇弘,勇武制服孟賁,腳步追上野兔,力量舉起城門,才能也多了。然而勇力不被人聽聞,伎巧不被人知道,專心推行教化之道,以成就素王,事情也少了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,亡國五十二,弒君三十六,採取善的、鋤去醜的,以成就王道,論說也博了。然而被圍於匡,顏色不變,弦歌不輟,身臨死亡之地、冒犯患難之危,據義行理而志不懾怯,分明也明。他做魯司寇,聽訟必定做出判斷,著作《春秋》,不說鬼神,不敢專斷自己。聖人的智慧,本來已經多了。他所守持的簡約,所以舉動必定榮顯。

解讀文王周公「著得失於明堂」是古代的制度性復盤(把教訓寫回制度)。孔子「勇力不聞、事亦鮮」卻成素王——守約(聚焦)比能力多更重要。

主術訓·44

愚人之智,固已少矣,其所事者多,故動而必窮矣。吳起、張儀,智不若孔、墨,而爭萬乘之君,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。夫以正教化者,易而必成;以邪巧世者,難而必敗。凡將設行立趣於天下,舍其易成者,而從事難而必敗者,愚惑之所致也。凡此六反者,不可不察也。遍知萬物而不知人道,不可謂智;遍愛群生而不愛人類,不可謂仁。仁者愛其類也,智者不可惑也。仁者雖在斷割之中,其所不忍之色可見也。智者雖煩難之事,其不暗之效可見也。內恕反情,心之所欲,其不加諸人,由近知遠,由己知人,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。小有教而大有存也,小有誅而大有寧也,唯惻隱推而行之,此智者之所獨斷也。故仁智錯,有時合,合者為正,錯者為權,其義一也。府吏守法,君制義,法而無義,亦府吏也,不足以為政。

白話愚人的智慧,本來已經少了,他所做的事又多,所以一動就必定窮困。吳起、張儀,智慧不如孔、墨,卻去爭奪萬乘之君(的權位),這就是他們被車裂支解的原因。用正道教化人的,容易而必定成功;用邪巧取悅世人的,困難而必定失敗。凡是要在天下設立行止、確立志趣的,捨棄那容易成功的,而去從事困難而必定失敗的,是愚惑所導致的。凡是這六種相反(六反),不可不考察。遍知萬物而不知人道,不可說是智;遍愛群生而不愛人類,不可說是仁。仁者是愛他的族類,智者是能不被迷惑。仁者即使在決斷切割之中,他那不忍的面色可見。智者即使遇煩難的事,他那不暗昧的效驗可見。內心恕道、反求情理,心裏所想要的,不加諸他人,由近知遠,由己知人,這是仁智相合而行的。小的有教化而大的有存養,小的有誅罰而大的有安寧,只有惻隱推而施行它,這是智者所獨斷的。所以仁智交錯,有時相合,合的是正,錯的是權,它的義理是一樣的。府吏守法,君主制義,只有法而無義,也就只是府吏,不足以為政。

解讀「遍知萬物不知人道非智、遍愛群生不愛人類非仁」——知識與仁愛都要落到「人」上。法而無義只是府吏,點出制度須有價值內核,否則淪為官僚。

主術訓·45

耕之為事也勞,織之為事也擾,擾勞之事而民不舍者,知其可以衣食也。人之情不能無衣食,衣食之道,必始於耕織,萬民之所公見也。物之若耕織者,始初甚勞,終必利也。眾愚人之所見者寡,事可權者多,愚之所權者少,此愚者之所多患也。物之可備者,智者盡備之;可權者,盡權之;此智者所以寡患也。故智者先忤而後合,愚者始于樂而終於哀。今日何為而榮乎?旦日何為而義乎?此易言也。今日何為而義,旦日何為而榮,此難知也。問瞽師曰:“白素何如?”曰:“縞然。”曰:“黑何若?”曰:“黮然。”授白黑而示之,則不處焉。人之視白黑以目,言白黑以口,瞽師有以言白黑,無以知白黑,故言白黑與人同,其別白黑與人異。

白話耕作這件事是勞苦的,織布這件事是煩擾的,煩擾勞苦的事而百姓不捨棄,是知道它可以用以穿衣吃飯。人的情性不能沒有衣食,衣食的道理,必定始於耕織,這是萬民公同看見的。像耕織這樣的事物,開始時很勞苦,終究必定有利。眾多愚人所看見的少,事情可以權衡的多,愚者所權衡的少,這是愚者多患難的原因。事物可以預備的,智者盡量預備;可以權衡的,盡量權衡;這是智者所以少患難的原因。所以智者先違逆而後相合,愚者開始於快樂而終於悲哀。今天做什麼而榮耀呢?明天做什麼而合義呢?這容易說。今天做什麼而合義,明天做什麼而榮耀,這難知道。問盲人樂師說:「白素是怎樣?」說:「像縞(白絹)一樣。」說:「黑是怎樣?」說:「像黮(黑)一樣。」把白黑拿給他看,他就不能判斷了。人用眼睛看白黑,用口說白黑,盲人樂師能說白黑,卻無法知道白黑,所以說白黑與人相同,而分別白黑與人相異。

解讀「智者先忤而後合」——延遲滿足的能力。盲人樂師「能言白黑而不能別」的隱喻:沒有真實感知(數據)的判斷只是口頭概念,這是決策要警惕的。

主術訓·46

入孝於親,出忠於君,無愚智賢不肖,皆知其為義也,使陳忠孝行而知所出者,鮮矣!凡人思慮,莫不先以為可而後行之,其是或非,此愚智之所以異。凡人之性,莫貴于仁,莫急於智。仁以為質,智以行之,兩者為本,而加之以勇力、辯慧、捷疾、劬錄、巧敏、遲利、聰明、審察,盡眾益也。身材未修,伎藝曲備,而無仁智以為表幹,而加之以眾美,則益其損。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,則狂而操利劍;不智而辯慧懷給,則棄驥而不式。雖有材能,其施之不當,其處之不宜,適足以輔偽飾非,伎藝之眾,不如其寡也。故有野心者,不可借便勢;有愚質者,不可與利器。

白話在家孝順親人,出外忠於君主,無論愚智賢不肖,都知道這是義,但讓他陳說忠孝的行為而知道所從出的根源,就很少了!大凡人的思慮,沒有不先以為可行而後去做的,它的是或非,這就是愚智所以不同。大凡人的本性,沒有比仁更可貴,沒有比智更急切。以仁為質地,以智來施行,兩者為根本,而加上勇力、辯慧、捷疾、勤勞、巧敏、遲利、聰明、審察,盡是眾多的裨益。身材不高、伎藝曲折完備,而沒有仁智作為表幹,卻加上眾多美好,那就增益他的損害。所以不仁而有勇力果敢,就會狂妄而拿著利劍;不智而有辯慧口才,就會拋棄駿馬而不用。即使有材能,施用不當、處置不宜,正好足以輔助偽裝、文飾過失,伎藝眾多,還不如稀少。所以有野心的人,不可借給他便利的勢位;有愚質的人,不可給他利器。

解讀「仁質智行」為本,餘皆裨益——勇力辯慧若無仁智引導,反成災害。現代招聘看「才」更看「德」:不仁者掌利劍、不智者掌口舌,都是風險。

主術訓·47

魚得水而游焉則樂,唐決水涸,則為螻蟻所食。有掌修其堤防,補其缺漏,則魚得而利之,國有以存,人有以生。國之所以存者,仁義是也;人之所以生者,行善是也。國無義,雖大必亡;人無善志,雖勇必傷。治國上使不得與焉。孝于父母,弟于兄嫂,信于朋友,不得上令而可得為也。釋己之所得為,而責於其所不得制,悖矣。士處卑隱,欲上達,必先反諸己。上達有道,名譽不起,而不能上達矣;取譽有道,不信于友,不能得譽;信于友有道,事親不說,不信于友;說親有道,修身不誠,不能事親矣;誠身有道,心不專一,不能專誠。道在易而求之難,驗在近而求之遠,故弗得也。

白話魚得到水而遊就快樂,池塘決口、水乾涸,就被螻蟻所吃。有人掌管修治它的堤防,補上它的缺漏,那麼魚就得利,國家有所保存,百姓有所生存。國家所以能存的,是仁義;人所以能生的,是行善。國家沒有義,即使大也必定亡;人沒有善志,即使勇也必定受傷。治國,在上的人不可事事干預,要讓下面自為。孝順父母,友悌兄嫂,信任朋友,不必等待上面的命令就可以去做。放棄自己所能做的,卻責求於自己所不能控制的,就悖謬了。士人身處卑微隱退,想要上達,必須先反求諸己。上達有道,名譽不起,就不能上達;取譽有道,不被朋友信任,就不能得名譽;被朋友信任有道,事奉親人不悅,就不被朋友信任;使親人悅樂有道,修身不誠,就不能事奉親人;誠身有道,心不專一,就不能專誠。道在容易之處卻向難處求,驗證在就近之處卻向遠處求,所以得不到。

解讀「魚依堤防而存」喻國家靠仁義立基。末段「反諸己」的遞進鏈(誠身→事親→信友→取譽→上達)是儒家修身的經典邏輯:從內到外的擴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