俶真訓·1
有始者,有未始有有始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。有有者,有無者,有未始有有無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。
白話有所謂「有開始」的狀態,有「還沒開始有那個『有開始』」的狀態,還有「更早就還沒開始有那個『還沒開始有有開始』」的狀態。同樣地,有「有」的狀態,有「無」的狀態,有「還沒開始有那個『有無』」的狀態,還有「更早就還沒開始有那個『還沒開始有有無』」的狀態。
解讀這一章用層層遞退的語言,把宇宙從「已有分別」一路推回到「連『無』都還沒有的鴻濛」,訓練讀者跳出現成的「有/無」框架,為後文「返本」預設一個無可再退的起點。
俶真訓·2
所謂有始者,繁憤未發,萌兆牙櫱,未有形埒垠堮,無無蝡蝡,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。有未始有有始者,天氣始下,地氣始上,陰陽錯合,相與優游競暢于宇宙之間,被德含和,繽紛蘢蓯,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,天含和而未降,地懷氣而未揚,虛無寂寞,蕭條霄雿,無有仿佛,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。有有者,言萬物摻落,根莖枝葉,青蔥苓蘢,萑蔰炫煌,蠉飛蝡動,蚑行噲息,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。有無者,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捫之不可得也,望之不可極也,儲與扈冶,浩浩瀚瀚,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。有未始有有無者,包裹天地,陶冶萬物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,不可為外,析豪剖芒,不可為內,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,天地未剖,陰陽未判,四時未分,萬物未生,汪然平靜,寂然清澄,莫見其形,若光燿之間於無有,退而自失也,曰:「予能有無,而未能無無也。及其為無無,至妙何從及此哉!」
白話所謂「有開始」的狀態:是那股鬱積的生機還沒爆發,像芽苞在萌動,還沒有固定的形狀和邊界,只見一片微微蠕動、將要生發卻還沒長成各類事物。所謂「還沒開始有那個有開始」的狀態:天氣剛要下降,地氣剛要上升,陰陽交錯融合,在宇宙間從容流暢地奔湧,披著德、含著和,繁盛茂密,想要與萬物接觸卻還沒顯出任何徵兆。所謂「更早就還沒開始有那個有開始」的狀態:天懷抱著和氣還未降下,地藏著氣還未揚升,空虛寂寥,蕭疏幽遠,什麼相似的形影都沒有,氣流通而深深貫通於冥冥之中。所謂「有」的狀態:指萬物紛紛墜落鋪陳,根莖枝葉青翠茂盛,花葉絢爛輝煌,飛蟲蠕動、爬行的喘息,都可以撫摸把握而數得出來。所謂「無」的狀態:看不見它的形,聽不到它的聲,摸它抓不到,望它望不到盡頭,遼闊浩蕩,不能用儀器測度卻能通向光明。所謂「還沒開始有那個有無」的狀態:它包裹天地、陶鑄萬物,與混冥大通,深廣博大,說它是外也不成,剖析到毫芒說它是內也不成,沒有方寸的居所卻生出有無的根本。所謂「更早就還沒開始有那個有無」的狀態:天地尚未剖分,陰陽尚未判別,四時尚未劃分,萬物尚未生出,汪洋一片平靜,寂然清澄,看不見形,就像光耀棲息於無有之間;退一步自失地說:「我能懂得有無,卻還做不到讓『無』也歸於無。等到要做到『無無』,那極致的微妙又哪裏比得上!」
解讀這一章把抽象的宇宙生成鋪成七個由實到虛的層次,關鍵在末句的自嘆——能掌握「有無」還不算頂級,要連「無」本身都化掉才是「至妙」。這是道家「損之又損」的邏輯:越往回剝,越接近不可言說的本源。
俶真訓·3
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逸我以老,休我以死。善我生者,乃所以善我死也。夫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人謂之固矣。雖然,夜半有力者負而趨,寐者不知,猶有所遁。若藏天下於天下,則無所遁其形矣。
白話大地用形軀載托我,用生存勞累我,用衰老讓我安逸,用死亡讓我休息。所以善待我的生,也就是善待我的死。把船藏在山溝裏,把山藏在水澤中,人說這夠牢固了。然而半夜裏有個有力氣的把它背走,睡著的人還不知道,還是會亡失。假如把天下藏進天下之中,那就沒有地方可以讓它逃遁了。
解讀莊子式「藏天下於天下」的典故,點出執著於把東西「藏起來」仍是把對象當成外物;唯有不再分內外、主客,才真正無可流失。這是「返性」的隱喻:把本真交還給整體,便無所謂失去。
俶真訓·4
物豈可謂無大揚攉乎?一範人之形而猶喜。若人者,千變萬化而未始有極也。弊而復新,其為樂也,可勝計邪!譬若夢為鳥而飛於天,夢為魚而沒於淵,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今將有大覺,然後知今此之為大夢也。始吾未生之時,焉知生之樂也?今吾未死,又焉知死之不樂也?昔公牛哀轉病也,七日化為虎。其兄掩戶而入覘之,則虎搏而殺之。是故文章成獸,爪牙移易,志與心變,神與形化。方其為虎也,不知其嘗為人也;方其為人,不知其且為虎也。二者代謝舛馳,各樂其成形。狡猾鈍惛,是非無端,孰知其所萌!
白話萬物豈能說沒有被大大地彰顯出來嗎?一旦鑄成為人的形貌就欣喜。像人這種存在,千變萬化從來沒有窮盡。腐朽了又更新,那種快樂哪裏數得清!好比夢見自己變成鳥飛上天,夢見變成魚潛入深淵,正做夢時並不知道是夢,醒來後才知是夢。將來有個大覺醒,才會明白現今這一切原是一場大夢。我還沒出生時,怎知生的快樂?我還沒死,又怎知死不快樂?從前公牛哀得病轉化,七日變成老虎。他哥哥推門進去偷看,就被老虎撲殺了。所以花紋成了獸皮,爪牙改了模樣,心志變了,精神與形體都化了。正做老虎時,不知他曾經是人;正做人時,不知他將要變虎。兩者交替奔馳,各自樂於自己成形的樣子。狡詐與遲鈍、是與非都沒有端緒,誰知道它從哪裏萌發!
解讀這章用「大覺」與公牛哀化虎,質疑我們把「人」的形態當成唯一真實。生死、人虎都只是變形的一端,執著於現形便是「大夢」;覺醒不是否定變化,而是看穿「樂其成形」的執著。
俶真訓·5
夫水嚮冬則凝而為冰,冰迎春則泮而為水,冰水移易于前後,若周員而趨,孰暇知其所苦樂乎!是故形傷于寒暑燥溼之虐者,形苑而神壯;神傷乎喜怒思慮之患者,神盡而形有餘。故罷馬之死也,剝之若槁;狡狗之死也,割之猶濡。是故傷死者其鬼嬈,時既者其神漠。是皆不得形神俱沒也。夫聖人用心,杖性依神,相扶而得終始,是故其寐不夢,其覺不憂。
白話水到了冬天就凝結成冰,冰迎著春天又消解為水,冰與水在前後之間轉換,像繞著圓周奔走,誰有空去知它們的苦樂!所以形體受寒暑燥濕侵虐的,形枯槁而神尚壯;精神被喜怒思慮困擾的,神耗盡而形還有餘。因此疲憊的馬死時,剝開像枯木;靈巧的狗死時,割開還潤澤。所以橫死的人他的鬼作祟,壽終的人他的神漠然。這都是形神不能一起消歸的緣故。聖人用心,是依憑本性、託靠精神,兩相扶持而走完終始,所以睡不著夢,醒不憂愁。
解讀關鍵在「形神俱沒」與「形苑神壯/神盡形餘」的對照:傷其一端就不得安頓。聖人「杖性依神」是讓形神互相扶持而歸於一,這比只養身或只養神都更根本——現代說的身心合一,源頭在此。
俶真訓·6
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,神氣不蕩于外,萬物恬漠以愉靜,攙搶衡杓之氣莫不彌靡,而不能為害。當此之時,萬民猖狂,不知東西,含哺而游,鼓腹而熙,交被天和,食于地德,不以曲故是非相尤,茫茫沈沈,是謂大治。於是在上位者,左右而使之,毋淫其性;鎮撫而有之,毋遷其德。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,賞罰不施而天下賓服。其道可以大美興,而難以算計舉也。是故日計之不足,而歲計之有餘。
白話古時的人處在混冥之中,神氣不向外動盪,萬物恬淡安靜而愉悅,連彗星和北斗之氣無不彌漫消散,不能為害。當這時候,萬民放肆不拘,不知東西,含著食物遊玩,鼓著肚子嬉戲,共同承受天和,取食地德,不因曲折是非而互相怨咎,茫昧深沉,這就叫大治。於是在上位的人,隨順地任用他們,不讓本性放逸;安定撫育而擁有他們,不遷移他們的德。所以仁義不頒布而萬物繁殖,賞罰不推行而天下歸服。這種道可以用大美興起,卻難以用算計來舉述。所以按日計算不夠,按年計算才有餘。
解讀「大治」不是靠制度管出來,而是上位者「毋淫其性、毋遷其德」,不擾民。這是無為而治的具體圖景:統治者越少扭曲本性,萬民越自然繁盛——日計不足、歲計有餘,正說明治本之功在長期。
俶真訓·7
夫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古之真人,立於天地之本,中至優游,抱德煬和,而萬物雜累焉,孰肯解構人間之事,以物煩其性命乎!夫道有經紀條貫,得一之道,連千枝萬葉。是故貴有以行令,賤有以忘卑,貧有以樂業,困有以處危。夫大寒至,霜雪降,然後知松柏之茂也。據難履危,利害陳于前,然後知聖人之不失道也。是故能戴大員者履大方,鏡太清者視大明,立太平者處大堂,能游冥冥者與日月同光。是故以道為竿,以德為綸,禮樂為鉤,仁義為餌,投之於江,浮之於海,萬物紛紛,孰非其有!
白話魚在江湖中彼此相忘,人在道術中彼此相忘。古時的真人,立於天地的根本,居中而優游,抱守德性、曬著和氣,萬物都來依託,誰肯去拆解人間的事務,拿外物來煩擾自己的性命!道有經緯條理,得到「一」這個道,就能連貫千枝萬葉。所以尊貴的能行令,卑賤的能忘卑,貧窮的能樂業,困頓的能處危。大寒到來、霜雪降下,然後才知道松柏的茂盛。身處危難、利害陳列在面前,然後才知道聖人不失其道。所以能頂著大圓天的人踏著大方地,以太清為鏡的人看見大明,立於太平的人處在大堂,能遊於冥冥的人與日月同光。所以以道為竿、以德為線、禮樂為鉤、仁義為餌,投到江裏、浮到海上,萬物紛紛,哪一樣不是他的!
解讀由「相忘於道術」轉到「得一之道,連千枝萬葉」:掌握根本的「一」,就能讓貴賤貧困各得其所。末段的釣喻最妙——執著釣餌(仁義)的人只想得魚,而得道者投竿江海,萬物自然歸之。
俶真訓·8
夫挾依於跂躍之術,提挈人間之際,撢掞挺挏世之風俗,以摸蘇牽連物之微妙,猶得肆其志,充其欲,何況懷瑰瑋之道,忘肝膽,遺耳目,獨浮游無方之外,不與物相弊摋,中徙倚無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!若然者,偃其聰明而抱其太素,以利害為塵垢,以死生為晝夜,是故目觀玉輅琬象之狀,耳聽白雪、清角之聲,不能以亂其神。登千仞之谿,臨蝯眩之岸,不足以滑其和。譬若鍾山之玉,炊以鑪炭,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。則至德天地之精也。是故生不足以使之,利何足以動之;死不足以禁之,害何足以恐之。明於死生之分,達於利害之變,雖以天下之大,易骭之一毛,無所概於志也。
白話那些倚仗伎倆、提挈人間際會、煽動世俗風氣、揣摩牽連事物微妙的人,尚且能放縱心志、滿足欲望,何況是胸懷瑰瑋大道,忘掉肝膽、遺棄耳目,獨自浮遊於無方之外,不與外物相雜,居中徘徊於無形之域而與天地和諧的人呢!像這樣的人,收起聰明而抱守太素,把利害看如塵垢,把死生看作晝夜,所以眼看玉車琬象的華美、耳聽白雪清角的音聲,都不能亂他的神。登上千仞深溪、面臨猿眩的危岸,都不足以擾他的和。好比鍾山的玉,用爐火炊燒三天三夜而色澤不變,這才是天地精華的至德。所以生不足以驅使他,利何足動他;死不足以禁他,害何足恐他。明於死生之分、通達利害之變,即使拿天下之大來換他小腿的一根毛,心中也無所動。
解讀這章用「鍾山之玉經火不變」比喻至德不被外境陶冶。重點在對比:靠權謀伎倆的人都尚能遂欲,何況得道者——說明真正的自由不在控制外物,而在「利害為塵垢、死生為晝夜」的內在定力。
俶真訓·9
夫貴賤之於身也,猶條風之時麗也;毀譽之於己,猶蚊虻之一過也。夫秉皓白而不黑,行純粹而不糅,處玄冥而不闇,休于天鈞而不䃣,孟門、終隆之山不能禁,雖體道能不敗,湍瀨旋淵、呂梁之深不能留也,太行石澗、飛狐、句望之險不能難也。是故身處江海之上,而神游魏闕之下。非得一原,孰能至於此哉!
白話貴賤加在身上,就像條風偶爾吹過;毀譽落在自己,就像蚊虻飛過一下。保持皓白而不黑,行純粹而不雜,處玄冥而不暗,休於天鈞而不偏,孟門、終隆那樣的山不能禁阻,即使體道也不敗壞,湍瀨旋淵、呂梁那樣的深不能留住,太行石澗、飛狐、句望那樣的險不能為難。所以身處江海之上,而神遊於魏闕之下。不是得到「一」這個本原,誰能到這地步!
解讀貴賤毀譽被喻為「風過」「蚊虻一過」,強調它們本不過客塵。末句「身處江海而神游魏闕」點出:形在遠遁、心卻仍繫富貴,正說明未得「一原」——真正的逍遙要連「想望朝廷」的念頭也化掉。
俶真訓·10
是故與至人居,使家忘貧,使王公簡其富貴而樂卑賤,勇者衰其氣,貪者消其欲。坐而不教,立而不議,虛而往者實而歸,故不言而能飲人以和。是故至道無為,一龍一蛇,盈縮卷舒,與時變化。外從其風,內守其性,耳目不燿,思慮不營。其所居神者,臺簡以游太清,引楯萬物,群美萌生。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,休其神者神居之。道出一原,通九門,散六衢,設於無垓坫之宇,寂漠以虛無。非有為於物也,物以有為於己也。是故舉事而順于道者,非道之所為也,道之所施也。
白話所以與至人相處,讓人家忘了貧窮,讓王公看淡富貴而樂於卑賤,勇者收斂其氣,貪者消去其欲。坐著不教、站著不議,空虛而去的人飽實而歸,所以不說話也能把和氣給人飲。所以至道無為,如一龍一蛇,或盈或縮、或卷或舒,與時俱變。外表順從風氣,內裏守住本性,耳目不炫耀,思慮不營求。他所居處的神明,簡淨地遊於太清,引導萬物,群美萌生。所以侍奉神明的,神反而離他而去;讓神明休息的,神才居留下來。道出自一個本原,通過九門,散於六衢,設在無邊際的宇內,寂漠而虛無。不是對物有所作為,而是物因它而對自己有所成。所以舉事而順於道的,不是道去作為,而是道所施與。
解讀核心在「事其神者神去之,休其神者神居之」——越用力把持,越流失;越放手休息,越充盈。這是道家「無為」的弔詭:順道之「施」而非強求道之「為」,恰如「虛往實歸」的感化。
俶真訓·11
夫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六合所包,陰陽所呴,雨露所濡,道德所扶,此皆生一父母而閱一和也。是故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,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。夫目視鴻鵠之飛,耳聽琴瑟之聲,而心在雁門之間,一身之中,神之分離剖判,六合之內,一舉而千萬里。是故自其異者視之,肝膽胡、越;自其同者視之,萬物一圈也。百家異說,各有所出,若夫墨、楊、申、商之於治道,猶蓋之無一橑,而輪之無一輻,有之可以備數,無之未有害於用也。己自以為獨擅之,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。今夫治工之鑄器,金踊躍于鑪中,必有波溢而播棄者,其中地而凝滯,亦有以象於物者矣。其形雖有所小用哉,然未可以保於周室之九鼎也,又況比於規形者乎?其與道相去亦遠矣!
白話天所覆蓋、地所承載、六合所包、陰陽所煦、雨露所潤、道德所扶,這些都生於同一父母而共稟一和。所以槐榆與橘柚合為兄弟,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。眼睛看著鴻鵠飛翔,耳朵聽著琴瑟之聲,心卻在雁門之間,一身之內神已分離割裂,六合之中一舉便千萬里。所以從相異的一面看,肝膽也如胡越;從相同的一面看,萬物只是一個圈。百家異說各有所出,像墨、楊、申、商之於治道,猶如傘沒有了一根傘骨、輪沒了一根輻條,有它可以湊數,沒有它也無害於用。自己以為獨佔了真理,卻不通於天地的情實。如今冶工鑄器,金在爐中踴躍,必有濺溢出被拋棄的,其中凝固下來的,也有能像某物的。它的形雖有小用,卻不足以保全為周室九鼎,又何況比於那規整的形呢?它離道也遠了!
解讀這章先說「萬物一圈」的同源,再批百家各執一曲:墨楊申商如同少一骨之蓋、少一輻之輪,有湊數之用卻非全體。重點在區分「通天地之情」的整全之道與「各擅一說」的偏方,反對以偏概全。
俶真訓·12
今夫萬物之疏躍枝舉,百事之莖葉條蘖,皆本於一根,而條循千萬也。若此則有所受之矣,而非所授者。所受者無授也而無不受也。無不受也者,譬若周雲之蘢蓯,遼巢彭濞而為雨,沈溺萬物而不與為溼焉。今夫善射者有儀表之度,如工匠有規矩之數,此皆所得以至於妙。然而奚仲不能為逢蒙,造父不能為伯樂者,是曰諭於一曲,而不通于萬方之際也。今以涅染緇則黑於涅,以藍染青則青於藍。涅非緇也,青非藍也,茲雖遇其母而無能復化已。是何則?以諭其轉而益薄也。何況夫未始有涅藍造化之者乎,其為化也,雖鏤金石,書竹帛,何足以舉其數!由此觀之,物莫不生於有也,小大優游矣。
白話如今萬物的疏舉、百事的枝葉,都本於一根而條達千萬。像這樣便是有所承受,卻不是那授與者。所受的無所授卻無所不受。無所不受,好比周雲的蔥蘢,遼闊澎湃而成雨,沉溺萬物卻不與之俱濕。如今善射的有儀表法度,如工匠有規矩數術,這都是所得以達於妙。然而奚仲不能成為逢蒙,造父不能成為伯樂,這叫只通曉一隅,而不通於萬方之際。如今用涅染黑則黑於涅,用藍染青則青於藍。涅不是黑色,藍不是青色,這雖遇到它的母體也不能再化回去。為什麼?用以說明它轉而易薄。何況那還沒開始有涅藍這般造化之者呢,它的變化,即使鏤金石、書竹帛,哪裏數得清!由此看來,物無不從「有」生出,小大優游。
解讀關鍵在「所受者無授而無不受」——本根不是某個具體給予者,卻無所不容。後半用染色的「遇母不能復化」說明一旦分化就難返原,反襯那「未始有造化者」的變化不可計量,帶出「物生於有」的結論。
俶真訓·13
夫秋豪之末,淪於無間而復歸於大矣;蘆苻之厚,通於無㙬而復反於敦龐。若夫無秋豪之微,蘆苻之厚,四達無境,通于無圻,而莫之要御夭遏者,其襲微重妙,挺挏萬物,揣丸變化,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!夫疾風绗木,而不能拔毛髮;雲臺之高,墮者折脊碎腦,而鶫劲適足以翱翔。夫與蚑蟯同乘天機,夫受形於一圈,飛輕微細者,猶足以脫其命,又況未有類也?由此觀之,無形而生有形,亦明矣。是故聖人託其神於靈府,而歸於萬物之初,視於冥冥,聽於無聲,冥冥之中獨見曉焉,寂漠之中獨有照焉。其用之也以不用,其不用也而後能用之;其知也乃不知,其不知也而後能知之也。
白話秋毫的末端,沉入無隙而入於微妙,再歸於大;蘆苻的厚,通於無隙而復返於敦厚龐大。至於那沒有秋毫之微、蘆苻之厚的,四達無境,通於無邊,沒什麼能邀遏它,它承襲微妙、重疊精奧,挺動萬物,揣丸變化,天地之間哪裏論得清!疾風過木,卻拔不動一根毛髮;雲臺雖高,墜落的人折脊碎腦,而鶫鳥卻正好翱翔。與蚑蟯同乘天機、同受形於一個圈,那飛翔輕微細小的,還足以脫其性命,又何況那還未有類的呢?由此看來,無形生出有形,也就明白了。所以聖人把神託於靈府,而歸於萬物之初,看於冥冥、聽於無聲,在冥冥中獨見曉明,在寂漠中獨有照察。用它的時候以不用,不用之後才能用;知它的時候乃是不知,不知之後才能知。
解讀由「無形生有形」推到聖人「託神於靈府、歸於萬物之初」。末句「用之以不用、知之乃不知」是全文樞紐:真正的能與知,恰恰建基於不逞能、不恃知的虛靜,與「休其神者神居之」呼應。
俶真訓·14
夫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;地不定,草木無所植;所立於身者不寧,是非無所形。是故有真人然後有真知。其所持者不明,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歟?今夫積惠重厚,累愛襲恩,以聲華嘔苻嫗掩萬民百姓,使知之訢訢然,人樂其性者,仁也。舉大功,立顯名,體君臣,正上下,明親疏,等貴賤,存危國,繼絕世,決挐治煩,興毀宗,立無後者,義也。閉九竅,藏心志,棄聰明,反無識,芒然仿佯于塵埃之外,而消搖于無事之業,含陰吐陽,而萬物和同者,德也。是故道散而為德,德溢而為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矣。
白話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;地不定,草木無所植;立身處事不寧,是非無所成形。所以有真人而後有真知。他所持守的不明,哪裏知道我之所謂知不是不知呢?如今積累厚惠、重疊恩愛,用聲華嘔咐嫗掩萬民百姓,使他們欣欣然樂其本性,這叫仁。舉大功、立顯名,定君臣、正上下,明親疏、等貴賤,存危國、續絕世,決繁治亂,興毀宗、立無後,這叫義。閉九竅、藏心志、棄聰明、返無識,茫然而彷徉於塵埃之外,逍遙於無事之業,含陰吐陽而萬物和同,這叫德。所以道散而為德,德溢而為仁義,仁義一立而道德就廢了。
解讀這章給仁、義、德下操作性定義,再揭示退化鏈:「道→德→仁義」是一步步「散」「溢」的外化。重點在末句:仁義興起恰恰是道德喪失的標誌,把儒家推崇的價值重新安放為「離本」的症狀。
俶真訓·15
百圍之木,斬而為犧尊,鏤之以剞𠜾,雜之以青黃,華藻鎛鮮,龍蛇虎豹,曲成文章,然其斷在溝中,壹比犧尊、溝中之斷,則醜美有間矣,然而失木性,鈞也。是故神越者其言華,德蕩者其行偽。至精亡於中,而言行觀於外,此不免以身役物矣。夫趨舍行偽者,為精求于外也,精有湫盡,而行無窮極,則滑心濁神,而惑亂其本矣。其所守者不定,而外淫於世俗之風,所斷差跌者,而內以濁其清明,是故躊躇以終,而不得須臾恬澹矣。
白話百圍的大木,砍下做成犧尊,用刻刀雕鏤,雜以青黃之色,華藻鮮明,龍蛇虎豹,曲成文章,然而那斷木卻在溝中——拿犧尊和溝中斷木相比,美醜有別,但失去木的本性,卻是一樣的。所以神外越的人說話浮華,德放蕩的人行為虛偽。至精亡失於中,而言行顯露於外,這就不免以身役於物了。那取捨行偽的,是向外面求精,精有窮盡而行無窮極,就滑亂心神而惑亂根本。所守的不定,而外淫於世俗風氣,所斷差跌,內裏也濁了其清明,所以躊躇到終,得不到片刻恬澹。
解讀犧尊與溝中斷木的對比極尖銳:被雕成禮器固然「美」,被棄溝中固然「醜」,但兩者都失去了木性。喻人「神越」「德蕩」後無論顯達或淪落,都是「以身役物」——喪本才是真醜。
俶真訓·16
是故聖人內修道術,而不外飾仁義,不知耳目之宣,而游于精神之和。若然者,下揆三泉,上尋九天,橫廓六合,揲貫萬物,此聖人之游也。若夫真人,則動溶于至虛,而游于滅亡之野,騎蜚廉而從敦圄,馳於外方,休乎宇內,燭十日而使風雨,臣雷公,役夸父,妾宓妃,妻織女,天地之間,何足以留其志!是故虛無者道之舍,平易者道之素。
白話所以聖人內修其道術,而不向外粉飾仁義,不逞耳目之慾,而遊於精神之和。像這樣的人,下測三泉、上尋九天、橫廓六合、貫穿萬物,這是聖人的遊。至於真人,則動而入於至虛,遊於滅亡之野,騎蜚廉而從敦圄,馳於外方、休於宇內,照十天而使風雨、臣雷公、役夸父、妾宓妃、妻織女,天地之間哪裏留得住他的志!所以虛無是道的居所,平易是道的本質。
解讀聖人「內修不飾」對比真人更徹底地「動溶至虛」、驅使神鬼。末二句是全篇方法論的收束:道不在繁文縟節,而在「虛無」(舍)與「平易」(素)——回到樸素無為的居所。
俶真訓·17
夫人之事其神而嬈其精,營慧然而有求於外,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。是故凍者假兼衣于春,而暍者望冷風于秋,夫有病於內者必有色於外矣。夫梣木色青翳,而蠃瘉蝸睆,此皆治目之藥也。人無故求此物者,必有蔽其明者。聖人之所以駭天下者,真人未嘗過焉;賢人之所以矯世俗者,聖人未嘗觀焉。夫牛蹄之涔,無尺之鯉;塊阜之山,無丈之材。所以然者何也?皆其營宇狹小,而不能容巨大也。又況乎以無裹之者邪!此其為山淵之勢亦遠矣。夫人之拘於世也,必形繫而神泄,故不免於虛。使我可係羈者,必其有命在於外也。
白話人若事奉其神而擾其精,營營然向外有所求,這都是失其神明而離其居宅。所以受凍的人向春天借厚衣,中暑的人盼望秋天的冷風,內裏有病的人必形於外色。梣木色青可治翳,蠃可癒蝸睆,這都是治眼的藥。人無故求這些物,必有蒙蔽其明者。聖人之所以驚駭天下,真人未嘗經過;賢人之所以矯正世俗,聖人未嘗看重。牛蹄的水窪,養不出尺長的鯉;土塊小山,長不出丈高的材。為什麼?都因它們的居宇狹小,不能容納巨大。又何況以「無」來包裹的呢!這其為山淵之勢也差遠了。人若拘束於世,必形繫而神泄,所以不免於虛。假使我可以被人繫羈,必是因我的命繫於外了。
解讀由「內病必形於外」引到「牛蹄之涔無尺鯉」:格局(營宇)太小就容不下大。重點在「形繫而神泄」——被世俗繫縛的人,神往外漏就空虛;能不被羈,正因性命不全寄在外物。
俶真訓·18
至德之世,甘瞑于溷澖之域,而徙倚于汗漫之宇,提挈天地而委萬物,以鴻濛為景柱,而浮揚乎無畛崖之際。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,而群生莫不顒顒然,仰其德以和順。當此之時,莫之領理,決離隱密而自成,渾渾蒼蒼,純樸未散,旁薄為一,而萬物大優,是故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。
白話至德之世,甘眠於混澗之域,徘徊於汗漫之宇,提挈天地而委任萬物,以鴻濛為景柱,浮揚於無邊崖之際。所以聖人呼吸陰陽之氣,而群生無不顒顒然仰其德以和順。當此時,沒人統領料理,卻決離隱密而自成,渾渾蒼蒼,純樸未散,旁薄為一,而萬物大優,所以雖有后羿的智巧也無所用。
解讀這章描繪「至德之世」的無為圖景:以鴻濛為柱、純樸未散,連善射的后羿都無用武之地。說明當本性未被破壞時,技術與智巧是多餘的——這是對「世之衰」之前黃金時代的回望。
俶真訓·19
及世之衰也,至伏羲氏,其道昧昧芒芒然,吟德懷和,被施頗烈,而知乃始昧昧晽晽,皆欲離其童蒙之心,而覺視於天地之間,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。乃至神農、黃帝,剖判大宗,竅領天地,襲九竅,重九窽,提挈陰陽,嫥捖剛柔,枝解葉貫,萬物百族,使各有經紀條貫,於此萬民睢睢盱盱然,莫不竦身而載聽視,是故治而不能和下。棲遲至於昆吾、夏后之世,嗜欲連於物,聰明誘於外,而性命失其得。施及周室之衰,澆淳散樸,雜道以偽,儉德以行,而巧故萌生。周室衰而王道廢,儒墨乃始列道而議,分徒而訟。於是博學以疑聖,華誣以脅眾,弦歌鼓舞,緣飾《詩》、《書》以買名譽於天下。繁登降之禮,飾紱冕之服,聚眾不足以極其變,積財不足以贍其費,於是萬民乃始慲觟離跂,各欲行其知偽,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,是故百姓曼衍於淫荒之陂,而失其大宗之本。夫世之所以喪性命,有衰漸以然,所由來者久矣。
白話等到世道衰微,到伏羲氏時,他的道昧昧芒芒,吟詠德性、懷抱平和,施布頗廣,而智識才開始昧昧晽晽,都想離開童蒙之心,而覺察天地之間,所以他的德煩雜而不能一。到了神農、黃帝,剖判大宗,開竅領天地,開通九竅、重設九竅,提挈陰陽、專捖剛柔,枝解葉貫,使萬物百族各有經紀條貫,於是萬民睢睢盱盱,無不聳身而聽視,所以能治卻不能和下。遲延到昆吾、夏后之世,嗜欲連於物,聰明誘於外,而性命失其所得。施及周室衰微,澆淳散樸,以偽雜道,以行儉德,而巧故萌生。周室衰而王道廢,儒墨才開始列道而議、分徒而訟。於是博學以疑聖,華言誣罔以脅眾,弦歌鼓舞,緣飾《詩》《書》以買名譽於天下。繁登降之禮、飾紱冕之服,聚眾不足以盡其變,積財不足以供其費,於是萬民才開始慲觟離跂,各欲行其智偽,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,所以百姓漫延於淫荒之陂,而失其大宗之本。世之所以喪性命,是有衰漸而致,由來已久了。
解讀這章是全文的「退化史」:從伏羲的「德煩不能一」、神農黃帝「治而不能和」、夏「性命失得」,到周衰儒墨「緣飾詩書買名」——層層加速喪本。重點在「衰漸以然」,說明失性不是突變,而是文明一步步累積的結果。
俶真訓·20
是故聖人之學也,欲以返性於初,而游心於虛也。達人之學也,欲以通性於遼廓,而覺於寂漠也。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,握德𢶊性,內愁五藏,外勞耳目,乃始招蟯振繾物之豪芒,搖消掉捎仁義禮樂,暴行越智於天下,以招號名聲於世。此我所羞而不為也。
白話所以聖人的學問,是想把性返於初始,而遊心於虛;達人的學問,是想把性通於遼廓,而覺於寂漠。至於世俗之學就不然,握德而槩性,內愁五藏、外勞耳目,才開始招擾物之豪芒,搖消掉捎仁義禮樂,暴行越智於天下,以招號名聲於世。這是我所羞而不為的。
解讀直接對比三種「學」:聖人「返性於初」、達人「通性於遼廓」,世俗學卻「內愁五藏外勞耳目」——把仁義禮樂當工具向外炫耀。末句「此我所羞而不為」是作者立場的宣示:學問的方向決定喪本與否。
俶真訓·21
是故與其有天下也,不若有說也;與其有說也,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,而條達有無之際。是故舉世而譽之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不加沮,定于死生之境,而通于榮辱之理,雖有炎火洪水彌靡於天下,神無虧缺於胸臆之中矣。若然者,視天下之間,猶飛羽浮芥也,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!水之性真清而土汨之,人性安靜而嗜欲亂之。夫人之所受於天者,耳目之於聲色也,口鼻之於芳臭也,肌膚之於寒燠,其情一也,或通於神明,或不免於癡狂者,何也?其所為制者異也。是故神者智之淵也,淵清則智明矣;智者心之府也,智公則心平矣。
白話所以與其有天下,不如有「說」(解悟);與其有說,不如徜徉於物之終始,而條達於有無之際。所以舉世讚譽不加勸勉,舉世非議不加沮喪,定於死生之境,通於榮辱之理,雖有炎火洪水彌漫天下,神也無虧缺於胸臆之中。像這樣的人,看天下間猶如飛羽浮芥,誰肯斤斤然以物為事!水性本清而土攪濁它,人性本靜而嗜欲亂它。人受於天的,耳目之於聲色、口鼻之於芳臭、肌膚之於寒燠,其情一也,有的通於神明,有的不免癡狂,為什麼?因所用以制約的有所不同。所以神是智的淵,淵清則智明;智是心的府,智公則心平。
解讀由「不若尚羊物之終始」轉到「人性本靜而嗜欲亂之」:同樣的感官稟賦,差別在「制者異」——用什麼來節制。末句「神清則智明、智公則心平」給出修養的因果鏈,把抽象本體落回可操作的工夫。
俶真訓·22
人莫鑑於流沫,而鑑於止水者,以其靜也;莫窺形於生鐵,而窺於明鏡者,以睹其易也。夫唯易且靜,形物之性也。由此觀之,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,是故虛室生白,吉祥止也。夫鑑明者塵垢弗能薶,神清者嗜欲弗能亂。精神已越於外,而事復返之,是失之於本,而求之於末也。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,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,是釋其炤炤,而道其冥冥也,是之謂失道。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,反之於虛則消鑠滅息,此聖人之游也。故古之治天下也,必達乎性命之情。其舉錯未必同也,其合於道一也。
白話人沒有在流沫中照鏡的,而在止水中照,是因它靜;沒有在生鐵中窺形的,而在明鏡中窺,是因看得清楚。唯易且靜,才是形物的本性。由此看,用必假於弗用,所以虛室生白,吉祥止於此。鏡明的人塵垢不能埋,神清的人嗜欲不能亂。精神已越於外,而事後再求返,這是失之於本而求之於末。內外不符而想與物接,蔽其玄光而求知於耳目,這是捨其昭昭而走其冥冥,這就叫失道。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,反於虛則消散滅息,這是聖人的遊。所以古之治天下,必達乎性命之情。其舉措未必同,其合於道則一。
解讀「鑑於止水」「虛室生白」都說明:觀物與養神都靠「靜」與「易」。重點在「失本求末」——神已外越才想收回,已經遲了;治天下同理,舉措可異,但只要「達性命之情」便同歸於道。
俶真訓·23
夫夏日之不被裘者,非愛之也,燠有餘於身也。冬日之不用翣者,非簡之也,清有餘於適也。夫聖人量腹而食,度形而衣,節於己而已,貪污之心奚由生哉!故能有天下者,必無以天下為也;能有名譽者,必無以趨行求者也。聖人有所于達,達則嗜欲之心外矣;孔、墨之弟子,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,然而不免於儡。身猶不能行也,又況所教乎?是何則?其道外也。夫以末求返於本,許由不能行也,又況齊民乎!誠達于性命之情,而仁義固附矣,趨舍何足以滑心!
白話夏天不穿裘,不是吝愛它,是熱有餘於身;冬天不用扇,不是簡慢它,是清有餘於適。聖人量腹而食、度形而衣,節制自己罷了,貪污之心從哪生!所以能擁有天下的,必是不以天下為意;能得名譽的,必是不靠趨行去求。聖人有所通達,通達則嗜欲之心外移;孔、墨的弟子,都以仁義之術教導世人,然而不免於疲累。身尚不能行,又何況所教的?為什麼?因其道在外。以末求返於本,許由都不能行,又何況齊民!真能通達性命之情,仁義自然附著,取捨何足以滑心。
解讀「量腹而食、度形而衣」是節制本性。重點在「孔墨之術道外」的批評:把仁義當外在教條,身不能行則徒勞;唯有「誠達性命之情」,仁義才自然附著——再次把儒家倫理降為本性的衍生品。
俶真訓·24
若夫神無所掩,心無所載,通洞條達,恬漠無事,無所凝滯,虛寂以待,勢利不能誘也,辯者不能說也,聲色不能淫也,美者不能濫也,智者不能動也,勇者不能恐也,此真人之道也。若然者,陶冶萬物,與造化者為人,天地之間,宇宙之內,莫能夭遏。夫化生者不死,而化物者不化,神經於驪山、太行而不能難,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,處小隘而不塞,橫扃天地之間而不窕。不通此者,雖目數千羊之群,耳分八風之調,足蹀陽阿之舞,而手會綠水之趨,智終天地,明照日月,辯解連環,澤潤玉石,猶無益於治天下也。
白話至於神無所掩、心無所載,通洞條達、恬漠無事、無所凝滯、虛寂以待,勢利不能誘、辯者不能說、聲色不能淫、美者不能濫、智者不能動、勇者不能恐,這是真人之道。像這樣的人,陶治萬物,與造化者為人(為友),天地之間、宇宙之內,莫能夭遏。那化生的不死,化物的不化,神經過驪山、太行而不能難,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,處小隘而不塞,橫扃天地之間而不窕。不通此道的,即使目數千羊之群、耳分八風之調、足蹀陽阿之舞、手會綠水之趨,智終天地、明照日月、辯解連環、澤潤玉石,仍無益於治天下。
解讀這章列舉真人不被六類外境動搖,末段反襯:即便才藝智辯樣樣絕倫,「不通此道」仍無益治天下。說明技術能力的極致,替代不了「神無所掩」的根本定力——這是對「以末求本」的再否定。
俶真訓·25
靜漠恬澹,所以養性也;和愉虛無,所以養德也。外不滑內,則性得其宜;性不動和,則德安其位。養生以經世,抱德以終年,可謂能體道矣。若然者,血脈無鬱滯,五藏無蔚氣,禍福弗能撓滑,非譽弗能塵垢,故能致其極。非有其世,孰能濟焉?有其人不遇其時,身猶不能脫,又況無道乎?且人之情,耳目應感動,心志知憂樂,手足之㩌疾𧒃、辟寒暑,所以與物接也。蜂蠆螫指而神不能憺,蚉蝱噆膚而知不能平,夫憂患之來,攖人心也,非直蜂蠆之螫毒而蚊劲之慘怛也,而欲靜漠虛無,柰之何哉!
白話靜漠恬澹,用以養性;和愉虛無,用以養德。外不亂內,則性得其宜;性不動和,則德安其位。養生以經世、抱德以終年,可說能體道了。像這樣的人,血脈無鬱滯、五藏無鬱氣,禍福不能撓亂、非譽不能塵垢,所以能致其極。不是有其世,誰能濟渡?有其人不遇其時,身尚不能脫,又何況無道!且人之情,耳目應感動、心志知憂樂、手足趨疾避寒暑,這是與物相接的方式。蜂蠆螫指而神不能安,蚊虻噆膚而知不能平,那憂患的到來攖人心,不止蜂蠆之毒、蚊虻之慘,而想靜漠虛無,奈何得了!
解讀前半講「養性養德」的內外相安,中間插入「不遇其時」的現實限制,末段卻轉回殘酷:憂患如蜂蠆螫人,想靜漠談何容易。這是誠實的補充——本篇的理想須有合宜之世,否則連聖人也難脫。
俶真訓·26
夫目察秋豪之末,耳不聞雷霆之聲;耳調玉石之聲,目不見太山之高。何則?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。今萬物之來,擢拔吾性,攓取吾情,有若泉源,雖欲勿稟,其可得邪!今夫樹木者,灌以瀿水,疇以肥壤,一人養之,十人拔之,則必無餘蘖,又況與一國同伐之哉?雖欲久生,豈可得乎!今盆水在庭,清之終日,未能見眉睫;濁之不過一撓,而不能察方員。人神易濁而難清,猶盆水之類也,況一世而撓滑之,曷得須臾平乎!
白話眼睛能察秋毫之末,耳朵就聽不到雷霆之聲;耳朵調諧玉石之聲,眼睛就看不到泰山之高。為什麼?因小事有所專注而大事有所遺忘。如今萬物到來,拔擢吾性、攓取吾情,如泉源般不斷,雖想不承受,哪裏能!如今種樹,灌以瀿水、疇以肥壤,一人養它,十人拔它,必無餘孽,何況與一國同伐它!雖想久生,豈可得!今盆水置庭,清它整日,還看不清眉睫;濁它不過一撓,就不能辨方圓。人神易濁而難清,猶如盆水之類,何況一世都撓亂它,哪得片刻平靜!
解讀「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」點出注意力的零和。重點在「人神易濁難清」:本性如盆水,一人養十人拔尚且難存,況一國同伐——解釋了為何「返性」如此艱難,回應前文喪本之易。
俶真訓·27
古者至德之世,賈便其肆,農樂其業,大夫安其職,而處士脩其道。當此之時,風雨不毀折,草木不夭,九鼎重味,珠玉潤澤,洛出丹書,河出綠圖,故許由、方回、善卷、披衣得達其道。何則?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,是以人得自樂其間。四子之才,非能盡善,蓋今之世也,然莫能與之同光者,遇唐、虞之時。逮至夏桀、殷紂,燔生人,辜諫者,為炮烙,鑄金柱,剖賢人之心,析才士之脛,醢鬼侯之女,葅梅伯之骸。當此之時,嶢山崩,三川涸,飛鳥鎩翼,走獸擠腳。當此之時,豈獨無聖人哉?然而不能通其道者,不遇其世。夫鳥飛千仞之上,獸走叢薄之中,禍猶及之,又況編戶齊民乎?由此觀之,體道者不專在于我,亦有繫于世矣。
白話古時至德之世,商人便於其店、農人樂於其業、大夫安於其職、處士修其道。當此時,風雨不毀折,草木不夭,九鼎重味,珠玉潤澤,洛出丹書、河出綠圖,所以許由、方回、善卷、披衣得達其道。為什麼?因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,所以人得自樂其間。四子的才,非能盡善,大概如今之世也,然而莫能與之同光的,是遇唐虞之時。到了夏桀、殷紂,燔燒生人、辜殺諫者、為炮烙、鑄金柱、剖賢人之心、析才士之脛、醢鬼侯之女、葅梅伯之骸。當此時,嶢山崩、三川涸、飛鳥鎩翼、走獸擠腳。當此時,豈獨無聖人?然而不能通其道,是不遇其世。鳥飛千仞之上、獸走叢薄之中,禍猶及之,又何況編戶齊民!由此看,體道者不專在於我,也有繫於世了。
解讀這章用堯舜與桀紂的極端對照,證成「體道不專在我,亦繫於世」。重點在「不遇其世」——即便有聖人,亂世中道也難行,把第25章「不遇其時」的主張推到歷史層面,說明個人修養受限於時代。
俶真訓·28
夫歷陽之都,一夕反而為湖,勇力聖知與罷怯不肖者同命。巫山之上,順風縱火,膏夏紫芝與蕭艾俱死。故河魚不得明目,稚稼不得育時,其所生者然也。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,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。身蹈于濁世之中,而責道之不行也,是猶兩絆騏驥,而求其致千里也。置猿檻中,則與豚同,非不巧捷也,無所肆其能也。舜之耕陶也,不能利其里;南面王,則德施乎四海,仁非能益也,處便而勢利也。古之聖人,其和愉寧靜,性也;其志得道行,命也。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,命得性而後能明。烏號之弓,谿子之弩,不能無弦而射。越舲蜀艇,不能無水而浮。今矰繳機而在上,罔罟張而在下,雖欲翱翔,其勢焉得?故《詩》云:「采采卷耳,不盈傾筐。嗟我懷人,寘彼周行。」以言慕遠世也。
白話歷陽的都城,一夕反成了湖,勇力聖智與疲怯不肖者同命。巫山上順風縱火,膏夏紫芝與蕭艾同死。所以河魚不得明目、嫩稼不得育時,是所生之處使然。所以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,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。身蹈濁世之中,而責怪道的不行,這猶如兩絆騏驥而求其致千里。把猿置於檻中,就與豚同,不是不巧捷,是無處施展其能。舜耕陶之時,不能利其里;南面為王,則德施四海,仁非能增,是處便而勢利。古之聖人,其和愉寧靜是性,其志得道行是命。所以性遭命而後能行,命得性而後能明。烏號之弓、谿子之弩,不能無弦而射。越舲蜀艇,不能無水而浮。今矰繳機而在上、罔罟張而在下,雖欲翱翔,其勢焉得?所以《詩》云:「采采卷耳,不盈傾筐。嗟我懷人,寘彼周行。」用以說慕遠世。
解讀全篇收束於「性遭命而後能行」:性與命如弓需弦、舟需水,缺一不可。歷陽成湖、巫山縱火都說明環境決定成敗,所以怨「道不行」是錯置——個人本性須遇合宜之命(時世)才顯。引《詩》幕遠世,呼應「至德之世」的回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