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道訓·1
夫道者,覆天載地,廓四方,柝八極,高不可際,深不可測,包裹天地,稟授無形。原流泉浡,沖而徐盈,混混滑滑,濁而徐清。故植之而塞於天地,橫之而彌於四海,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。舒之幎於六合,卷之不盈於一握。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弱而能強,柔而能剛。橫四維而含陰陽,紘宇宙而章三光。甚淖而滒,甚纖而微。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日月以之明,星歷以之行,麟以之游,鳳以之翔。
白話道這個東西,覆蓋天、承載地,開拓四方,分判八極,高到沒有邊際,深到無法測度,包藏天地,賦予萬物以無形的本質。它像源頭的泉水湧出,空虛而慢慢充盈,混混沌沌流轉,混濁而慢慢澄清。所以樹立它便充塞天地,橫放它便瀰漫四海,施用它無窮無盡而沒有早晚的區別。展開它便遮蔽六合,捲起它不滿一把。收斂而能舒展,幽暗而能光明,柔弱而能強大,柔順而能剛硬。橫貫四維而包含陰陽,維繫宇宙而彰顯三光。它極其柔滑,極其纖細微妙。山靠它而高峻,深淵靠它而幽深,野獸靠它而奔走,鳥兒靠它而飛翔,日月靠它而光明,星辰靠它而運行,麒麟靠它而遊走,鳳凰靠它而翱翔。
解讀開篇即定調:道不是某物,而是遍在、無形、能屈能伸的底層原理。它用「舒之彌六合、卷之不盈握」的對比,告訴讀者道同時是最大與最小。
原道訓·2
泰古二皇,得道之柄,立於中央,神與化游,以撫四方。是故能天運地滯,輪轉而無廢,水流而不止,與萬物終始。風興雲蒸,事無不應;雷聲雨降,並應無窮。鬼出電入,龍興鸞集;鈞旋轂轉,周而復匝。已彫已琢,還反於樸。無為為之而合於道,無為言之而通乎德,恬愉無矜而得於和,有萬不同而便於性,神託於秋豪之末,而大宇宙之總。其德優天地而和陰陽,節四時而調五行。呴諭覆育,萬物群生,潤於草木,浸於金石,禽獸碩大,豪毛潤澤,羽翼奮也,角觡生也,獸胎不贕,鳥卵不毈,父無喪子之憂,兄無哭弟之哀,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,虹蜺不出,賊星不行,含德之所致也。
白話遠古的二皇,掌握了道的樞要,立於中央,精神與造化同遊,以此安撫四方。所以能讓天運轉、地安定,輪轉而不停廢,水流而不止息,與萬物同始同終。風起雲騰,無事不感應;雷鳴雨降,一一相應無窮。如鬼出電入,龍興鸞集;如鈞旋轂轉,周而復始。已經雕琢,仍回歸本樸。無心作為而所作合於道,無意言說而言語通於德,安恬愉悅、不驕不矜而得其平和,萬物雖千差萬別而各便其性,精神寄託在秋毫的末端,卻比宇宙的總體還大。它的德優養天地、調和陰陽,節制四時、調理五行。煦育覆蓋,萬物群生,潤澤草木,浸潤金石,禽獸碩大,毫毛潤澤,羽翼奮發,角觡生長,獸胎不壞死,鳥卵不腐敗,父親沒有喪子的憂慮,兄長沒有哭弟的悲哀,孩童不孤,婦人不寡,彩虹不出,妖星不行,這都是含德所招致的。
解讀二皇「得道之柄」所以能與造化同遊、萬物和樂。重點不在神通,而在「無為為之而合於道」——不費力地順著事物本性,反而成就一切。
原道訓·3
夫太上之道,生萬物而不有,成化像而弗宰。跂行喙息,蠉飛蝡動,待而後生,莫之知德;待之後死,莫之能怨。得以利者不能譽,用而敗者不能非。收聚畜積而不加富,佈施稟授而不益貧。旋縣而不可究,纖微而不可勤。累之而不高,墮之而不下,益之而不眾,損之而不寡,斲之而不薄,殺之而不殘,鑿之而不深,填之而不淺。忽兮怳兮,不可為象兮;怳兮忽兮,用不屈兮;幽兮冥兮,應無形兮;遂兮洞兮,不虛動兮。與剛柔卷舒兮,與陰陽俛仰兮。昔者馮夷、大丙之御也,乘雲車,入雲蜺,游微霧,騖怳忽,歷遠彌高以極往,經霜雪而無跡,照日光而無景影,扶搖抮抱羊角而上,經紀山川,蹈騰昆侖,排閶闔,淪天門。
白話那最高的道,生成萬物而不佔有,成就變化形像而不主宰。用腳行走、用嘴呼吸的,展翅飛翔、蠕動爬行的,都倚靠它才得以生存,卻沒人覺得它施了恩德;倚靠它而後死去,也沒人能怨恨它。得到好處的不能稱讚它,用了它而失敗的不能非議它。收聚蓄積而不見富有,布施賦予而不見貧窮。旋轉懸繫而不可窮究,纖細微小而不可窮盡。累積它不高,墮落它不下,增加它不多,減損它不少,削砍它不薄,毀傷它不殘,鑿它不深,填它不淺。惚啊恍啊,不可描繪其形啊;恍啊惚啊,施用永不竭啊;幽啊冥啊,應物無形啊;遂啊洞啊,不空動啊。與剛柔一起卷舒啊,與陰陽一起俯仰啊。從前馮夷、大丙御車,乘雲車,入雲霓,遊微霧,馳騁恍惚,經歷遙遠、越高越高直到窮盡,經過霜雪而不留痕跡,映照日光而不生陰影,乘著旋風盤旋而上,經營山川,蹈騰崑崙,推開閶闔,沉入天門。
解讀道「生萬物而不有、成化像而弗宰」,是無私的創生者。這段把「不佔有、不主宰」說成最高統治與最高的強,是後文「無為」的哲學地基。
原道訓·4
末世之御,雖有輕車良馬,勁策利鍛,不能與之爭先。是故大丈夫恬然無思,澹然無慮;以天為蓋,以地為輿;四時為馬,陰陽為御;乘雲陵霄,與造化者俱。縱志舒節,以馳大區。可以步而步可以驟而驟。令雨師灑道,使風伯埽塵。電以為鞭策,雷以為車輪。上游於霄雿之野,下出於無垠之門。劉覽偏照,復守以全。經營四隅,還反於樞。故以天為蓋,則無不覆也;以地為輿,則無不載也;四時為馬,則無不使也;陰陽為御,則無不備也。是故疾而不搖,遠而不勞,四支不動,聰明不損,而知八紘九野之形埒者,何也?執道要之柄,而游於無窮之地。是故天下之事,不可為也,因其自然而推之。萬物之變,不可究也,秉其要歸之趣。
白話後世的御者,雖有輕車良馬、強勁的馬鞭利鍛,也不能和他們爭先。所以大丈夫恬淡無思,淡然無慮;以天為車蓋,以地為車廂;以四時為馬,以陰陽為御者;乘雲凌霄,與造化者同行。放縱心志、舒緩節度,奔馳於廣大區域。該走便走,該快便快。命雨師灑掃道路,使風伯清掃塵埃。以電為鞭策,以雷為車輪。上遊於雲霄深遠之野,下出自無邊之門。遍覽普照,再回守以保全身。經營四隅,還歸於樞要。所以以天為蓋,則無所不覆;以地為車廂,則無所不載;以四時為馬,則無所不使;以陰陽為御,則無所不備。因此疾速而不搖晃,遙遠而不勞累,四肢不動,聰明不損,卻能知八紘九野的形勢,為什麼呢?因為掌握了道的樞要,而遨遊於無窮之境。所以天下的事,不能強為,要順其自然而推展。萬物的變化,不能窮究,要把握其要領歸向旨趣。
解讀大丈夫「以天為蓋、以地為輿」,不是要你征服自然,而是把自己縮小成順著四時陰陽運轉的一點。掌握道要,便可「因其自然」而不必強為。
原道訓·5
夫鏡水之與形接也,不設智故,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。是故響不肆應,而景不一設,叫呼彷彿,默然自得。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感而後動,性之害也。物至而能神應,知之動也。知與物接,而好憎生焉。憎成形,而知誘於外,不能反己,而天理滅矣。故達於道者,不以人易天,外與物化,而內不失其情。至無而供其求,時聘而要其宿。小大修短,各有其具,萬物之至,騰踴餚亂而不失其數。是以處上而民弗重,居前而眾弗害,天下歸之,姦邪畏之。以其無爭於萬物也,故莫敢與之爭。
白話鏡子和清水與物形相接,不預設機巧,而方圓曲直都逃不掉。所以回響不必四處應答,影子不必一一安排,呼喊彷彿,默然自得。人生來安靜,是天賦的本性。受到外物觸動而後活動,是對本性的損害。外物到來而能神妙回應,是知覺的活動。知覺與外物相接,喜好厭惡便產生了。厭惡成形,而心智被外物引誘,不能返歸自身,天理就滅絕了。所以通達道的人,不以人為改易天然,外表隨物變化,內心不失其真情。至於虛無而供給需求,時而馳騁而求其歸宿。大小長短,各有其器具,萬物到來,奔騰雜亂而不失其法度。因此處上位而百姓不覺沉重,居人前而眾人不覺受害,天下歸附他,姦邪畏懼他。因為他與萬物無爭,所以沒人敢與他爭。
解讀以鏡水為喻:不預設、不妄動,物來自然顯形。人有「好憎」就會被外物牽走、滅了天理;通達者外化而內不失其情,故能與萬物無爭。
原道訓·6
夫臨江而釣,曠日而不能盈羅,雖有鉤箴芒距,微綸芳餌,加之以詹何、娟嬛之數,猶不能與網罟爭得也。射者扞烏號之弓,彎棋衛之箭,重之羿、逢蒙子之巧,以要飛鳥,猶不能與羅者競多。何則?以所持之小也。張天下以為之籠,因江海以為之罟,又何亡魚失鳥之有乎!故矢不若繳,繳不若無形之像。
白話在江邊垂釣,費盡整天也裝不滿一個小網,即使有尖鉤細距、細線香餌,再加上詹何、娟嬛那樣的技法,仍不能和網罟爭多。射箭的人拉開烏號之弓,搭上棋衛之箭,再借后羿、逢蒙子的巧技,來獲取飛鳥,仍不能和張羅網的人比多。為什麼?因為所憑藉的太小了。張開天下當作籠子,順著江海當作網罟,又哪有失魚漏鳥的呢!所以箭不如繳(帶絲繩的箭),繳不如無形的影像。
解讀釣不如網、箭不如繳,因為所憑太小。寓意是:治理與認知要「張天下以為籠」,用最大的框架(道)去罩住一切,而非糾纏個別技巧。
原道訓·7
夫釋大道而任小數,無以異於使蟹捕鼠,蟾蠩捕蚤,不足以禁姦塞邪,亂乃逾滋。昔者夏鯀作三仞之城,諸侯背之,海外有狡心。禹知天下之叛也,乃壞城平池,散財物,焚甲兵,施之以德,海外賓伏,四夷納職,合諸侯於塗山,執玉帛者萬國。故機械之心藏於胸中,則純白不粹,神德不全,在身者不知,何遠之所能懷!是故革堅則兵利,城成則衝生,若以湯沃沸,亂乃逾甚。是故鞭噬狗,策蹄馬,而欲教之,雖伊尹、造父弗能化。欲寅之心亡於中,則飢虎可尾,何況狗馬之類乎!故體道者逸而不窮,任數者勞而無功。
白話放棄大道而憑藉小智數術,無異於叫螃蟹捉老鼠、蟾蜍捉跳蚤,不足以禁絕姦邪,禍亂反而更盛。從前夏鯀築起三仞高的城,諸侯背叛他,海外生出狡詐之心。禹知道天下要叛,就毀城平池,散發財物,焚燒兵甲,用德政施予,海外歸服,四夷納貢,在塗山會合諸侯,執玉帛來朝的有萬國。所以機巧之心藏在胸中,純白就不純粹,神德就不完備,自身的事尚且不明,哪能懷柔遠方!所以皮革堅硬則兵器鋒利,城建成則衝車生,好比用熱水澆沸湯,禍亂反而更甚。所以鞭打咬人的狗、鞭策踢人的馬,想教化牠們,即使伊尹、造父也不能感化。心中沒有侵害之念,飢餓的老虎都可摸尾,何況狗馬之類!所以體悟道的人安適而不困窮,依仗智數的人勞苦而無功。
解讀棄大道而任小數,如蟹捕鼠。禹毀城散財而天下服,證明「機械之心」招敵、「德」才能懷遠。這是對法家苛察與權謀的直接批評。
原道訓·8
夫峭法刻誅者,非霸王之業也;箠策繁用者,非致遠之術也。離朱之明,察箴末於百步之外,不能見淵中之魚。師曠之聰,合八風之調,而不能聽十里之外。故任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。脩道理之數,因天地之自然,則六合不足均也。是故禹之決瀆也,因水以為師;神農之播穀也,因苗以為教。
白話嚴刑峻法、苛刻誅殺,不是稱霸稱王的功業;頻繁使用鞭策,不是致遠的辦法。離朱的眼力,能在百步外看清針尖,卻看不見深淵中的魚。師曠的聽覺,能調和八風之音,卻聽不到十里之外。所以憑一人的才能,不足以治理三畝的宅院。修明道的理數,順應天地的自然,那麼六合都不夠他治理。所以禹疏通河道,是用水為師;神農播種穀物,是用苗為教。
解讀嚴刑與頻鞭都非長久之道。離朱、師曠之明仍有局限,說明「任一人之能」不夠;要「因天地之自然」,禹治水、神農播穀都是向萬物學。
原道訓·9
夫萍樹根於水,木樹根於土,鳥排虛而飛,獸蹠實而走,蛟龍水居,虎豹山處,天地之性也。兩木相摩而然,金火相守而流,員者常轉,窾者主浮,自然之勢也。是故春風至則甘雨降,生育萬物,羽者嫗伏,毛者孕育,草木榮華,鳥獸卵胎,莫見其為者,而功既成矣。秋風下霜,倒生挫傷,鷹鵰搏鷙,昆蟲蟄藏,草木註根,魚鱉湊淵,莫見其為者,滅而無形。木處榛巢,水居窟穴,禽獸有芄,人民有室,陸處宜牛馬,舟行宜多水,匈奴出穢裘,於越生葛絺,各生所急以備燥溼,各因所處以禦寒暑,並得其宜,物便其所。由此觀之,萬物固以自然,聖人又何事焉!九疑之南,陸事寡而水事眾,於是民人被髮文身,以像鱗蟲,短綣不恊,以便涉游,短袂攘卷,以便刺舟,因之也。
白話浮萍在水中生根,樹木在土中扎根,鳥兒排開虛空而飛,走獸踏實地而奔,蛟龍居水,虎豹處山,這是天地的本性。兩木相摩擦就燃燒,金火相守就流動,圓的常轉,空的能浮,這是自然之勢。所以春風一來甘雨就降,生育萬物,有羽的孵伏,有毛的孕育,草木繁華,鳥獸產卵懷胎,看不見誰在作為,功業卻已成就。秋風降霜,倒生的植物受挫傷,鷹鵰搏擊,昆蟲蟄藏,草木斂根,魚鱉聚淵,看不見誰在作為,卻消散於無形。木居的築巢,水居的鑿窟,禽獸有窠,人民有房,陸地宜牛馬,舟行宜多水,匈奴出產穢裘,於越生產葛布,各生產所需的來防備燥溼,各依所處來禦寒暑,都得其宜,物各便其所。由此看來,萬物本來就順自然,聖人又何必有所作為!九疑山以南,陸上事少而水上事多,於是百姓披髮文身,以像鱗蟲,穿短褲不協調,以便涉水游泳,短袖捲起,以便撐船,這都是順應自然。
解讀萬物各依其性而居、各因所處而宜,看不見誰在「作為」而功自成。結論直白:聖人既無為,只因萬物本自自然,連文身短袖都是環境使然。
原道訓·10
鴈門之北,狄不穀食,賤長貴壯,俗尚氣力,人不弛弓,馬不解勒,便之也。故禹之裸國,解衣而入,衣帶而出,因之也。今夫徙樹者,失其陰陽之性,則莫不枯槁。故橘樹之江北則化而為枳,鴝鵒不過濟,貈渡汶而死,形性不可易,勢居不可移也。是故達於道者,反於清淨;究於物者,終於無為。以恬養性,以漠處神,則入於天門。所謂天者,純粹樸素,質直皓白,未始有與雜糅者也。所謂人者,偶䁟智故,曲巧偽詐,所以俛仰於世人而與俗交者也。故牛岐蹄而戴角,馬被髦而全足者,天也。絡馬之口,穿牛之鼻者,人也。循天者,與道游者也。隨人者,與俗交者也。
白話鴈門以北,狄人不食穀物,賤視老者、尊貴壯者,風俗崇尚氣力,人不放弓,馬不解勒,是因為習慣。所以禹到裸國,解衣進入、穿衣繫帶而出,是順應它。如今移植樹木,失去其陰陽之性,就無不枯槁。所以橘樹過長江以北就變成枳,八哥不過濟水,貈渡過汶水就死,形性不可改易,所處之勢不可移動。所以通達道的人,回歸清淨;窮究物性的人,終於無為。以恬淡養性,以淡漠處神,就進入天門。所謂天,是純粹樸素、質直潔白,從未與他物混雜的。所謂人,是偶慧智巧、屈曲偽詐,用來在世人間俯仰周旋、與俗交往的。所以牛分趾蹄而戴角、馬披鬃而全足,是天。給馬套口勒、給牛穿鼻環,是人。順天的人,與道同遊。隨人的人,與俗交往。
解讀形性不可易、勢居不可移,所以得道者反於清淨。關鍵二分:牛蹄戴角是「天」,絡馬穿牛是「人」;循天與道遊,隨人只與俗交。
原道訓·11
夫井魚不可與語大,拘於隘也;夏蟲不可與語寒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與語至道,拘於俗,束於教也。故聖人不以人滑天,不以欲亂情,不謀而當,不言而信,不慮而得,不為而成,精通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人。
白話井底的魚不能和它談大海之大,是受限於狹隘;夏天的蟲不能和它談寒冷,是局限於時令;鄙陋之士不能和他談最高的道,是受俗見拘束、被教化束縛。所以聖人不以人為淆亂天然,不以慾望擾亂性情,不謀劃而恰當,不說話而守信,不思慮而有得,不作為而成功,精神通達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友。
解讀井魚、夏蟲、曲士三喻,說明認知受空間、時間、教化所限。聖人「不以人滑天」,不靠謀慮而自然中道,這是對封閉心態的警醒。
原道訓·12
夫善游者溺,善騎者墮,各以其所好,反自為禍。是故好事者未嘗不中,爭利者未嘗不窮也。昔共工之力,觸不周之山,使地東南傾。與高辛爭為帝,遂潛於淵,宗族殘滅,繼嗣絕祀。越王翳逃山穴,越人熏而出之,遂不得已。由此觀之,得在時,不在爭;治在道,不在聖。土處下,不爭高,故安而不危;水下流,不爭先,故疾而不遲。昔舜耕於歷山,期年,而田者爭處墝埆,以封壤肥饒相讓;釣於河濱,期年,而漁者爭處湍瀨,以曲隈深潭相予。當此之時,口不設言,手不指麾,執玄德於心,而化馳若神。使舜無其志,雖口辯而戶說之,不能化一人。是故不道之道,莽乎大哉!夫能理三苗,朝羽民,徙裸國,納肅慎;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者,其唯心行者乎!法度刑罰,何足以致之也?是故聖人內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,保其精神,偃其智故,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,澹然無治也而無不治也。所謂無為者,不先物為也;所謂無不為者,因物之所為。所謂無治者,不易自然也;所謂無不治者,因物之相然也。
白話善游泳的會淹死,善騎馬的會墜落,各因自己的愛好,反而自招禍患。所以好事的人未嘗不中傷,爭利的人未嘗不困窮。從前共工的力量,撞不周山,使大地向東南傾斜。與高辛爭奪帝位,終於潛入深淵,宗族殘滅,繼嗣斷絕。越王翳逃入山洞,越人用煙熏他出來,終於不能免。由此看來,得在於時運,不在於爭;治在於道,不在於聖人。土處下位,不爭高,所以安穩而不危;水向下流,不爭先,所以迅疾而不遲。從前舜耕於歷山,一年之後,耕田的人爭著要貧瘠之地,把肥沃的封壤讓給別人;在河邊釣魚,一年之後,漁人爭著去急流,把彎曲深潭讓給別人。那時候,他口不發令,手不指揮,心中執持玄德,感化卻速如神。假使舜沒有那種心志,即使能言善辯、逐戶游說,也不能感化一人。所以不言之道,廣大啊!能治理三苗、使羽民來朝、遷移裸國、納服肅慎;不下號令就移風易俗的,大概只有用心行事的吧!法度刑罰,哪足以達到!所以聖人內修根本,而不外飾枝末,保養精神,收起智巧,淡然無為而無所不為,淡然不治理而無所不治。所謂無為,是不在事物之前妄為;所謂無所不為,是順應事物本來的作為。所謂不治理,是不改變自然;所謂無所不治,是順應事物自然如此。
解讀善泳者溺、共工爭帝而滅,說明「得在時不在爭」。舜無言而化,證明移風易俗靠「心行」而非法度。無為四句定義是全篇最精確的操作說明。
原道訓·13
萬物有所生,而獨知守其根;百事有所出,而獨知守其門。故窮無窮,極無極,照物而不眩,響應而不乏,此之謂天解。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當。所謂志弱而事強者,柔毳安靜,藏於不敢,行於不能,恬然無慮,動不失時,與萬物回周旋轉,不為先唱,感而應之。是故貴者必以賤為號,而高者必以下為基。託小以包大,在中以制外,行柔而剛,用弱而強,轉化推移,得一之道,而以少正多。所謂其事強者,遭變應卒,排患扞難,力無不勝,敵無不凌,應化揆時,莫能害之。是故欲剛者必以柔守之,欲強者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則剛,積於弱則強,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同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
白話萬物各有其生,而獨知守住它的根;百事各有其出,而獨知守住它的門。所以窮盡無窮、極盡無極,照見萬物而不迷惑,回應而不匱乏,這就叫天解。所以得道的人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回應恰當。所謂志弱而事強,是柔軟安靜,藏於不敢,行於不能,恬然無慮,動不失時,與萬物回轉周旋,不搶先倡導,感而後應。所以尊貴的必以賤為名號,高位的必以下為基礎。託小以包大,居中以制外,行柔而剛,用弱而強,轉化推移,得其一之道,以少正多。所謂其事強,是遭遇變故而應付倉促,排除患難,無不勝之力,無不凌之敵,順應變化揆度時機,沒人能害。所以想剛強的必以柔守,想強大的必以弱保。積柔就剛,積弱就強,看他所積,便知禍福所向。剛強只能勝過不如自己的,遇到與自己相當的就平手;柔弱能勝過超出自己的,其力不可限量。
解讀「志弱而事強」是核心辯證:藏於不敢、不為先唱,反而能轉化推移、以少正多。柔能勝強,因剛只勝不如己者,柔卻能量於出己者。
原道訓·14
故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,革固則裂,齒堅於舌而先之敝。是故柔弱者,生之榦也;而堅強者,死之徒也。先唱者,窮之路也;後動者,達之原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凡人中壽七十歲,然而趨舍指湊,日以月悔也,以至於死,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。何者?先者難為知,而後者易為攻也。先者上高,則後者攀之;先者踰下,則後者蹶之;先者隤陷,則後者以謀;先者敗績,則後者違之。由此觀之,先者,則後者之弓矢質的也。猶錞之與刃,刃犯難而錞無患者,何也?以其託於後位也。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見也,而賢知者弗能避也。所謂後者,非謂其底滯而不發,凝結而不流,貴其周於數而合於時也。
白話所以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,皮革堅固則裂,牙齒比舌頭堅硬卻先於舌頭敝壞。所以柔弱是生命的支柱,堅強是死亡的一類。先倡導是困窮之路,後行動是通達之源。怎知如此?常人中年壽七十,然而趨舍指趨,日積月累而後悔,直到死,所以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的過錯。為什麼?先的難以預知,後的容易攻取。先的登高,後的攀附;先的越下,後的踢倒;先的崩陷,後的圖謀;先的敗績,後的避開。由此看來,先的,就是後的的弓矢靶的。好比鍔與刃,刃犯難而鍔無患,為什麼?因為它託於後位。這是世俗庸民都公認的,而賢智者也不能避免。所謂後,不是說它滯塞不發、凝結不流,而是貴它周全於數、合於時。
解讀兵強則滅、齒堅先敝,堅強是「死之徒」。先唱者成後動者的靶的;「後」不是遲鈍,而是周於數、合於時,等看清了再出手。
原道訓·15
夫執道理以耦變,先亦制後,後亦制先。是何則?不失其所以制人,人不能制也。時之反側,間不容息,先之則太過,後之則不逮。夫日回而月周,時不與人游,故聖人不貴尺之璧,而重寸之陰,時難得而易失也。禹之趨時也,履遺而弗取,冠掛而弗顧,非爭其先也,而爭其得時也。是故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,因循應變,常後而不先。柔弱以靜,舒安以定,攻大䃺堅,莫能與之爭。
白話掌握道理來應對變化,先也能制後,後也能制先。為什麼?不失其所以制人,人就不能制他。時機的反覆,間不容息,太先就太過,太後就來不及。日回月周,時不與人同遊,所以聖人不貴尺璧,而重寸陰,因時難得而易失。禹之趨時,鞋掉了不撿,帽掛住不顧,不是爭先,而是爭得時。所以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,因循應變,常後而不先。柔弱以靜,舒安以定,攻大磨堅,沒人能與之爭。
解讀先後都能制人,關鍵在「不失其所以制人」。時機轉瞬(間不容息),所以禹棄履不顧只為得時;聖人守雌節、常後不先,以柔靜攻堅。
原道訓·16
天下之物,莫柔弱於水,然而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修極於無窮,遠淪於無涯,息耗減益,通於不訾,上天則為雨露,下地則為潤澤,萬物弗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包群生而無好憎,澤及蚑蟯而不求報,富贍天下而不既,德施百姓而不費,行而不可得窮極也,微而不可得把握也,擊之無創,刺之不傷,斬之不斷,焚之不然,淖溺流遁,錯繆相紛而不可靡散,利貫金石,強濟天下,動溶無形之域,而翱翔忽區之上,邅回川谷之間,而滔騰大荒之野,有餘不足,與天地取與,授萬物而無所前後,是故無所私而無所公,靡濫振蕩,與天地鴻洞,無所左而無所右,蟠委錯紾,與萬物始終,是謂至德。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,以其淖溺潤滑也。故老聃之言曰:「天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出於無有,入於無間。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」夫無形者,物之大祖也;無音者,聲之大宗也。其子為光,其孫為水,皆生於無形乎!夫光可見而不可握,水可循而不可毀,故有像之類,莫尊於水。
白話天下之物,沒有比水更柔弱的,然而它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長極於無窮,遠淪於無涯,息耗減益,通於不可計量,上天就成雨露,下地就成潤澤,萬物不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包群生而無好憎,澤及微蟲而不求報,富贍天下而不盡,德施百姓而不費,行而不可窮極,微而不可把握,擊之無傷,刺之不傷,斬之不斷,焚之不燃,柔滑流遁,錯繆相紛而不可消散,利可貫金石,強可濟天下,動於無形之域,翱翔於忽區之上,回旋於川谷之間,滔騰於大荒之野,有餘不足,與天地取予,授萬物而無所前後,所以無所私也無所公,瀰漫振蕩,與天地混同,無所左也無所右,盤曲錯雜,與萬物終始,這叫至德。水所以能在天下成就至德,是因為它柔滑潤澤。所以老聃說:「天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出於無有,入於無間。我因此知道無為的有益。」無形,是物的大祖;無音,是聲的大宗。它的子是光,它的孫是水,都生於無形啊!光可見而不可握,水可循而不可毀,所以有形象之類,沒有比水更尊貴的。
解讀以水喻道:至柔卻不可毀、利貫金石。引老子「至柔馳堅、出無入無間」收束,並提出「無形者物之大祖」——有像之類莫尊於水,把柔弱推向本體論。
原道訓·17
出生入死,自無蹠有,自有蹠無,而以衰賤矣。是故清靜者,德之至也;而柔弱者,道之要也;虛無恬愉者,萬物之用也。肅然應感,殷然反本,則淪於無形矣。所謂無形者,一之謂也。所謂一者,無匹合於天下者也。卓然獨立,塊然獨處,上通九天,下貫九野,員不中規,方不中矩,大渾而為一葉,累而無根,懷囊天地,為道關門,穆忞隱閔,純德獨存,布施而不既,用之而不勤。是故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循之不得其身,無形而有形生焉,無聲而五音鳴焉,無味而五味形焉,無色而五色成焉。是故有生於無,實出於虛,天下為之圈,則名實同居。音之數不過五,而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。味之和不過五,而五味之化不可勝嘗也。
白話出於生而入於死,從無踏向有,從有踏向無,就衰賤了。所以清靜是德的極致,柔弱是道的樞要,虛無恬愉是萬物的功用。肅然應感,殷然反本,就淪入無形。所謂無形,就是一。所謂一,是天下無與匹合的。卓然獨立,塊然獨處,上通九天,下貫九野,圓不中規,方不中矩,大渾合為一葉,積累而無根,懷包天地,為道的關門,穆忞隱閔,純德獨存,布施而不盡,用而不勞。所以看不見它的形,聽不到它的聲,循之不得它的身,無形而有形生,無聲而五音鳴,無味而五味成,無色而五色具。所以有生於無,實出於虛,天下為之圈,則名實同居。音之數不過五,而五音之變聽不盡。味之和不過五,而五味之化嘗不盡。
解讀清靜、柔弱、虛無是德的至、道的要、萬物的用。由「一」統攝無形,說明有生於無、實出於虛,五音五色皆可從少數元素無窮變出。
原道訓·18
色之數不過五,而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。故音者,宮立而五音形矣;味者,甘立而五味亭矣;色者,白立而五色成矣;道者,一立而萬物生矣。是故一之理,施四海;一之解,際天地。其全也,純兮若樸;其散也,混兮若濁。濁而徐清,沖而徐盈,澹兮其若深淵,汎兮其若浮雲,若無而有,若亡而存。萬物之總,皆閱一孔;百事之根,皆出一門。其動無形,變化若神;其行無跡,常後而先。是故至人之治也,掩其聰明,滅其文章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於公。約其所守,寡其所求,去其誘慕,除其嗜欲,損其思慮。約其所守則察,寡其所求則得。夫任耳目以聽視者,勞形而不明;以知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。是故聖人一度循軌,不變其宜,不易其常,放準修繩,曲因其當。
白話色的數不過五,而五色之變看不盡。所以音,宮立而五音成;味,甘立而五味定;色,白立而五色成;道,一立而萬物生。所以一之理,施於四海;一之解,際於天地。它全的時候,純如樸;散的時候,混如濁。濁而徐清,空而徐盈,淡如深淵,泛如浮雲,若無而有,若亡而存。萬物的總聚,都過一孔;百事的根,都出一門。它動無形,變化如神;它行無跡,常後而先。所以至人的治理,掩其聰明,滅其文飾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於公。約其所守,寡其所求,去其誘慕,除其嗜欲,損其思慮。約其所守則明察,寡其所求則有得。憑耳目聽視的,勞形而不明;以知慮治的,苦心而無功。所以聖人一概依軌,不變其宜,不易其常,放準修繩,曲就其當。
解讀宮立而五音形、一立而萬物生,強調「一」是生成樞紐。至人治世要「掩聰明、廢智」,與民同公;靠耳目知慮治事者勞而無功。
原道訓·19
夫喜怒者,道之邪也;憂悲者,德之失也;好憎者,心之過也;嗜欲者,性之累也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;薄氣發瘖,驚怖為狂;憂悲多恚,病乃成積;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。故心不憂樂,德之至也;通而不變,靜之至也;嗜欲不載,虛之至也;無所好憎,平之至也;不與物散,粹之至也。能此五者,則通於神明。通於神明者,得其內者也。是故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;中能得之,則外能收之。中之得,則五藏寧,思慮平,筋力勁強,耳目聰明,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鞼,無所大過而無所不逮,處小而不逼,處大而不窕,其魂不躁,其神不嬈,湫漻寂寞,為天下梟。
白話喜怒,是道的邪僻;憂悲,是德的喪失;好憎,是心的過失;嗜欲,是性的拖累。人大怒傷陰,大喜損陽;氣薄發瘖,驚怖成狂;憂悲多怒,病乃成積;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。所以心不憂樂,是德的極致;通而不變,是靜的極致;嗜欲不載,是虛的極致;無所好憎,是平的極致;不與物散,是粹的極致。能這五者,就通於神明。通於神明的,是得乎內。所以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;中能得之,外就能收。中的得,則五藏安寧,思慮平,筋力強健,耳目聰明,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折,無所大過而無所不逮,處小而不逼,處大而不空,其魂不躁,其神不擾,清寂,為天下梟。
解讀喜怒好憎嗜欲皆傷身心,列「五至」為修養指標。關鍵是「以中制外」:得乎內則五藏寧、耳目聰,魂神不躁,自然成為天下的樞軸。
原道訓·20
大道坦坦,去身不遠,求之近者,往而復反。迫則能應,感則能動;物穆無窮,變無形像。優游委縱,如響之與景;登高臨下,無失所秉;履危行險,無忘玄伏。能存之此,其德不虧,萬物紛糅,與之轉化,以聽天下,若背風而馳,是謂至德。至德則樂矣。古之人有居巖穴而神不遺者,末世有勢為萬乘而日憂悲者。由此觀之,聖亡乎治人,而在於得道;樂亡乎富貴,而在於德和。知大己而小天下,則幾於道矣。所謂樂者,豈必處京臺、章華,游雲夢、沙丘,耳聽九韶、六瑩,口味煎熬芬芳,馳騁夷道,釣射鷫鷞之謂樂乎?吾所謂樂者,人得其得者也。夫得其得者,不以奢為樂,不以廉為悲,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。故子夏心戰而臞,得道而肥。聖人不以身役物,不以欲滑和,是故其為懽不忻忻,其為悲不惙惙,萬方百變,消搖而無所定,吾獨慷慨,遺物而與道同出。是故有以自得之也,喬木之下,空穴之中,足以適情。無以自得也,雖以天下為家,萬民為臣妾,不足以養生也。能至於無樂者,則無不樂;無不樂,則至極樂矣。
白話大道平坦,離身不遠,向近處求,去了又回來。急迫則能應,感動則能動;幽深無窮,變化無形像。優游委縱,如響之與影;登高臨下,不失所秉;履危行險,不忘玄伏。能存此,其德不虧,萬物紛雜,與之轉化,以聽天下,如背風而馳,這叫至德。至德就樂了。古時有人居巖穴而神不散,末世有人勢為萬乘而日憂悲。由此看來,聖不在於治人,而在於得道;樂不在於富貴,而在於德和。知大己而小天下,就近於道了。所謂樂,豈必居京臺、章華,遊雲夢、沙丘,耳聽九韶、六瑩,口嘗煎熬芬芳,馳騁平道,釣射鷫鷞才算樂嗎?我所說的樂,是各得其所得。得其得的人,不以奢為樂,不以廉為悲,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。所以子夏心戰而瘦,得道而肥。聖人不以身役物,不以欲亂和,所以他為歡不欣喜,為悲不憂悴,萬方百變,逍遙而無所定,我獨慷慨,遺物而與道同出。所以有以自得的,喬木之下、空穴之中,足以適情。無以自得的,雖以天下為家、萬民為臣妾,不足以養生。能到達無樂的,就無不樂;無不樂,就至極樂了。
解讀道不遠人,樂不在聲色狗馬而在「自得」。子夏得道而肥是反例對照;能到「無樂」才「無不樂」,把快樂從外物拉回主體狀態。
原道訓·21
夫建鍾鼓,列管弦,席旃茵,傅旄象,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樂,齊靡曼之色,陳酒行觴,夜以繼日,強弩弋高鳥,走犬逐狡兔,此其為樂也,炎炎赫赫,怵然若有所誘慕。解車休馬,罷酒徹樂,而心忽然若有所喪,悵然若有所亡也。是何則?不以內樂外,而以外樂內,樂作而喜,曲終而悲,悲喜轉而相生,精神亂營,不得須臾平。察其所以,不得其形,而日以傷生,失其得者也。是故內不得於中,稟授於外而以自飾也,不浸於肌膚,不浹於骨髓,不留於心志,不滯於五藏。故從外入者,無主於中,不止。從中出者,無應於外,不行。故聽善言便計,雖愚者知說之;稱至德高行,雖不肖者知慕之。說之者眾而用之者鮮,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。所以然者,何也?不能反諸性也。夫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者,不入於耳而不著於心。此何以異於聾者之歌也?效人為之而無以自樂也,聲出於口則越而散矣。
白話架起鐘鼓,排列管弦,鋪旃茵,飾旄象,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樂,齊集靡曼之色,陳酒行觴,夜以繼日,強弩射高鳥,走犬逐狡兔,這種樂,炎炎赫赫,怵然若有所誘慕。解車休馬,罷酒撤樂,而心忽然若有所喪,悵然若有所亡。為什麼?不是以內樂外,而是以外樂內,樂作而喜,曲終而悲,悲喜轉而相生,精神亂營,不得片刻平。察其所以,不得其形,而日傷生,失其所得。所以內不得於中,稟受於外而以自飾,不浸肌膚,不浹骨髓,不留心志,不滯五藏。所以從外入的,無主於中,不停住。從中出的,無應於外,不行。所以聽善言便計,雖愚者知喜之;稱至德高行,雖不肖者知慕之。喜者眾而用者鮮,慕者多而行者寡。為什麼?不能返諸本性。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的,不入於耳而不著於心。這和聾者之歌有何異?效人為之而無以自樂,聲出於口則越而散了。
解讀以外樂內者曲終而悲、精神亂營,因外樂無主於中則不停。聾者之歌喻強學不入心;真樂須「反諸性」,否則善言高行也只是嘴上功夫。
原道訓·22
夫心者,五藏之主也,所以制使四支,流行血氣,馳騁於是非之境,而出入於百事之門戶者也。是故不得於心而有經天下之氣,是猶無耳而欲調鐘鼓,無目而欲喜文章也,亦必不勝其任矣。故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夫許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堯者,志遺於天下也。所以然者,何也?因天下而為天下也。天下之要,不在於彼而在於我,不在於人而在於我身,身得則萬物備矣。徹於心術之論,則嗜欲好憎外矣。是故無所喜而無所怒,無所樂而無所苦,萬物玄同也,無非無是,化育玄燿,生而如死。
白話心,是五藏的主宰,用來制使四肢,流行血氣,馳騁於是非之境,出入於百事門戶。所以不得於心而有經天下之氣,好比無耳而欲調鐘鼓,無目而欲喜文飾,必不勝其任。所以天下神器,不可為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許由小視天下而不以己易堯,是志遺於天下。為什麼?因天下而為天下。天下的要,不在彼而在我,不在人而在我身,身得則萬物備。透徹於心術之論,則嗜欲好憎都外了。所以無所喜而無所怒,無所樂而無所苦,萬物玄同,無是非,化育玄耀,生而如死。
解讀心是五藏之主,天下神器「為者敗之」。許由小天下是不以己易堯;要在一「我身」——身得則萬物備,嗜欲好憎自然外化。
原道訓·23
夫天下者亦吾有也,吾亦天下之有也,天下之與我,豈有間哉!夫有天下者,豈必攝權持勢,操殺生之柄而以行其號令邪?吾所謂有天下者,非謂此也,自得而已。自得,則天下亦得我矣。吾與天下相得,則常相有,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間者乎!所謂自得者,全其身者也。全其身,則與道為一矣。故雖游於江潯海裔,馳要褭,建翠蓋,目觀掉羽、武象之樂,耳聽滔朗奇麗激抮之音,揚鄭、衛之浩樂,結激楚之遺風,射沼濱之高鳥,逐苑囿之走獸,此齊民之所以淫泆流湎,聖人處之,不足以營其精神,亂其氣志,使心怵然失其情性。
白話天下也是我所自有,我也是天下所有,天下與我,豈有間隔!有天下的人,豈必攝權持勢,操殺生之柄而行其號令嗎?我所說有天下,不是這個,只是自得罷了。自得,則天下也得我了。我與天下相得,則常相有,又哪有不得容於其間的!所謂自得,是全其身。全其身,則與道為一。所以雖遊於江濱海裔,馳要褭,建翠蓋,目觀掉羽、武象之樂,耳聽滔朗奇麗激抮之音,揚鄭、衛之浩樂,結激楚之遺風,射沼濱高鳥,逐苑囿走獸,這是齊民所以淫泆流湎的,聖人處之,不足以擾其精神,亂其氣志,使心怵然失其情性。
解讀有天下不在權勢號令,而在「自得」;自得即全其身、與道為一。聖人處聲色犬馬之地而不亂其神,因內已通於天機,外物擾他不動。
原道訓·24
處窮僻之鄉,側谿谷之間,隱於榛薄之中,環堵之室,茨之以生茅,蓬戶瓮牖,揉桑為樞,上漏下溼,潤浸北房,雪霜滖灖,浸潭眾蔣,逍遙於廣澤之中,而仿洋於山峽之旁,此齊民之所為形植黎黑,憂悲而不得志也,聖人處之,不為愁悴怨懟,而不失其所以自樂也。是何也?則內有以通於天機,而不以貴賤貧富勞逸失其志德者也。故夫烏之啞啞,鵲之唶唶,豈嘗為寒暑燥溼變其聲哉!是故夫得道已定,而不待萬物之推移也,非以一時之變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。吾所謂得者,性命之情處其所安也。
白話處窮僻之鄉,傍谿谷之間,隱於榛薄之中,環堵之室,蓋以生茅,蓬戶瓮牖,揉桑為樞,上漏下溼,潤浸北房,雪霜滖灖,浸潭眾蔣,逍遙於廣澤之中,仿洋於山峽之旁,這是齊民所以形枯黎黑、憂悲不得志的,聖人處之,不為愁悴怨懟,而不失其所以自樂。為什麼?則內有以通於天機,而不以貴賤貧富勞逸失其志德。所以烏之啞啞,鵲之唶唶,豈曾為寒暑燥溼變其聲!所以得道已定,不待萬物推移,非以一時變化而定吾所以自得。我所說得的,是性命之情處其所安。
解讀窮居與逸樂都不移其樂,因「內有以通於天機」。鳥不因寒暑變聲,人得道既定,不待萬物推移;所謂得,是性命之情安於其所安。
原道訓·25
夫性命者,與形俱出其宗,形備而性命成,性命成而好憎生矣。故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,規矩不能方圓,鉤繩不能曲直。天地之永,登丘不可為脩,居卑不可為短。是故得道者,窮而不懾,達而不榮,處高而不機,持盈而不傾,新而不朗,久而不渝,入火不焦,入水不濡。是故不待勢而尊,不待財而富,不待力而強,平虛下流,與化翱翔。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,不利貨財,不貪勢名。是故不以康為樂,不以慊為悲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神氣志,各居其宜,以隨天地之所為。夫形者,生之舍也;氣者,生之充也;神者,生之制也。一失位,則三者傷矣。是故聖人使人各處其位,守其職,而不得相乾也。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處之則廢,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泄,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則昧。此三者,不可不慎守也。
白話性命,與形俱出其宗,形備而性命成,性命成而好憎生。所以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,規矩不能方圓,鉤繩不能曲直。天地的長久,登丘不可為長,居卑不可為短。所以得道者,窮而不懾,達而不榮,處高而不危,持盈而不傾,新而不朗,久而不渝,入火不焦,入水不濡。所以不待勢而尊,不待財而富,不待力而強,平虛下流,與化翱翔。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,不利貨財,不貪勢名。所以不以康為樂,不以慊為悲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神氣志,各居其宜,以隨天地之所為。形,是生的居舍;氣,是生的充實;神,是生的主宰。一失位,則三者傷。所以聖人使人各處其位,守其職,不得相干。所以形非其所安而處之則廢,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泄,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則昧。這三者,不可不慎守。
解讀形神氣志各居其宜,一失位則三者俱傷。得道者不假外勢而尊富強,重點在讓形、氣、神各守其位、不相干擾,這是把修養落實為「職守」。
原道訓·26
夫舉天下萬物,蚑蟯貞蟲,蝡動蚑作,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,何也?以其性之在焉而不離也,忽去之,則骨肉無倫矣。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視,營然能聽,形體能抗,而百節可屈伸,察能分白黑、視醜美,而知能別同異、明是非者,何也?氣為之充,而神為之使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繫者,其行也,足蹪趎埳、頭抵植木而不自知也,招之而不能見也,呼之而不能聞也。耳目非去之也,然而不能應者,何也?神失其守也。故在於小則忘於大,在於中則忘於外,在於上則忘於下,在於左則忘於右。無所不充,則無所不在。是故貴虛者以豪末為宅也。
白話舉天下萬物,微蟲貞蟲,蠕動蚑行,皆知其所喜憎利害,為什麼?因為其性在焉而不離,忽然失去它,則骨肉無倫。今人之所以睢然能視,營然能聽,形體能抗,百節可屈伸,察能分黑白、視醜美,而知能別同異、明是非,為什麼?氣為之充,神為之使。怎知其然?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繫,其行也,足蹴坑坎、頭撞立木而不自知,招之不能見,呼之不能聞。耳目非失去,然而不能應,為什麼?神失其守。所以在於小則忘於大,在於中則忘於外,在於上則忘於下,在於左則忘於右。無所不充,則無所不在。所以貴虛者以毫末為宅。
解讀萬物知利害因其性不離;人能視聽知別,靠氣充神使。神一外馳則耳目雖在而不應,故「貴虛者以豪末為宅」——精神要有所守才有用。
原道訓·27
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難而越溝瀆之險者,豈無形神氣志哉?然而用之異也。失其所守之位,而離其外內之舍,是故舉錯不能當,動靜不能中,終身運枯形於連嶁列埒之門,而蹪蹈於污壑阱陷之中,雖生俱與人鈞,然而不免為人戮笑者,何也?形神相失也。故以神為主者,形從而利;以形為制者,神從而害。貪饕多欲之人,漠歐於勢利,誘慕於名位,冀以過人之智植於高世,則神日以耗而彌遠,久淫而不還,形閉中距,則神無由入矣。是以天下時有盲妄自失之患。此膏燭之類也,火逾然而消逾亟。夫精神氣志者,靜而日充者以壯,躁而日耗者以老。是故聖人將養其神,和弱其氣,平夷其形,而與道沈浮俛仰,恬然則縱之,迫則用之。其縱之也若委衣,其用之也若發機。如是,則萬物之化無不遇,而百事之變無不應。
白話如今狂人不能避水火之難、越溝瀆之險,豈無形神氣志嗎?然而用之異。失其所守之位,而離其外內之舍,所以舉措不能當,動靜不能中,終身運枯形於連嶁列埒之門,而蹪蹈於污壑阱陷之中,雖生與人同,然而不免為人所戮笑,為什麼?形神相失。所以以神為主,形從而利;以形為制,神從而害。貪饕多欲之人,漠昧於勢利,誘慕於名位,冀以過人之智立於高世,則神日耗而彌遠,久淫而不還,形閉中拒,則神無由入。所以天下時有盲妄自失之患。這如膏燭之類,火越燃而消越快。精神氣志,靜而日充者以壯,躁而日耗者以老。所以聖人將養其神,和弱其氣,平夷其形,而與道沈浮俯仰,恬然則縱之,急迫則用之。其縱之也如委衣,其用之也如發機。如此,則萬物之化無不遇,百事之變無不應。
解讀收篇回應形神關係:狂者非無形神,而是「用之異」、相失。以神為主則利,以形為制則害;聖人養神和氣,縱如委衣、用如發機,全在是否靜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