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
淮南子 · 卷 12

道應訓

以史事證道:古來應變的實例集。

道應訓·1

太淸問於無窮子曰:「子知道乎?」無窮子曰:「吾弗知也。」又問於無爲「吾知道有數。」曰:「其數奈何?」無爲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」太淸又問於無始曰:「向者,吾道於無窮,曰:『吾弗知之。」 又問於無爲,無爲曰:『吾知道。』曰:『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』無爲曰:『吾知道有數。』曰:『其數奈何?』無爲曰:『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』若是,則無爲知與無窮之弗知,孰是孰非?」無始曰:「弗知之深,而知之淺;弗知内,而知之外;弗知精,而知之粗。」太淸仰而歎曰:「然則不知乃知邪?知乃不知邪?孰知知之爲弗知,弗知之爲知邪?」無始曰:「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孰知形之不形者乎?」故老子曰:「天下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也。」故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也。

白話太清向無窮子請教:「您懂得道嗎?」無窮子回答:「我不懂。」太清又去問無為,無為說:「我懂得道,而且有方法。」太清問:「那方法是什麼呢?」無為說:「我知道道可以變弱、可以變強;可以變柔、可以變剛;可以屬陰、可以屬陽;可以幽深、可以顯明;可以包容天地,可以應對萬事而沒有一定方規。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方法。」太清又去問無始,說:「剛才,我去問無窮,他說:『我不懂。』又去問無為,無為說:『我懂得道。』我問:『您懂得道,也有方法嗎?』無為說:『我懂得道有方法。』我問:『方法是什麼?』無為說:『我知道道可以變弱可以變強,可以柔可以剛,可以陰可以陽,可以窈可以明,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對無方,這就是我知道的方法。』既然這樣,那麼無為的『懂』和無窮的『不懂』,誰對誰錯呢?」無始說:「不懂的層次深,懂的層次淺;不懂是內在的,懂是表面的;不懂是精微的,懂是粗淺的。」太清淡然仰頭嘆息:「既然如此,難道不懂才是真懂嗎?懂反而是不懂嗎?誶能知道『懂』其實是不懂、『不懂』其實是懂呢?」無始說:「道不能聽聞,聽到的就不是道;道不能看見,看見的就不是道;道不能言說,說出來的就不是道。誰能認識那有形而實為無形的東西呢?」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都知道善之為善,這就不善了。」所以「懂得的人不說,說話的人不懂得」。

解讀這則說明『知』與『不知』的層次:執著於言說的『知』只是表面粗淺,承認『不知』才接近道的深微。

道應訓·2

白公問於孔子曰:「人可以微言?」孔子不應。白公曰:「若以石投水中,何如?」曰:「呉、越之善沒者能取之矣。」曰:「若以水投水,何如?」孔子曰:「 菑、澠之水合,易牙嘗而知之。」白公曰:「然則人固不可以微言乎?」孔子曰:「何謂不可?誰知言之謂者乎?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。爭魚者濡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。故至言去言,至爲無爲,夫淺知之所爭者,末矣。」白公不得也,故死於浴室。故老子曰:「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無知,是以不吾知也。」白公之謂也。

白話白公問孔子說:「人可以用隱微的話語溝通嗎?」孔子不回答。白公說:「如果把石頭投入水中,會怎樣?」孔子說:「吳國、越國善於潛水的人能把它撈起來。」白公說:「如果把水倒入水中,會怎樣?」孔子說:「菑水、澠水混合在一起,易牙嚐一口就能分辨出來。」白公說:「那麼人果然不能用隱微的話語溝通嗎?」孔子說:「誰說不行?只是誰能懂得『言外之意』呢?懂得言外之意的人,不用言語也能傳達。爭魚的人會弄濕,追獸的人會奔跑,並不是他們喜歡這樣。所以最高的言語是去掉言語,最高的作為是無所作為;那些見識淺薄的人所爭的,都是枝末小事。」白公聽不進去,後來死在浴室之中。所以老子說:「言論有根本,事物有主宰。正因為人無知,所以才不了解我。」說的就是白公。

解讀真正的溝通在於領會言外之意,執著於言語枝節、爭辯末節,反而離道愈遠。

道應訓·3

惠子爲惠王爲國法,已成而示諸先生,先生皆善之,奏之惠王。惠王甚説之。以示翟煎,曰:「善」!惠王曰:「善,可行乎?」翟煎曰:「不可。」惠王曰:「善而不可行,何也?」翟煎對曰:「今夫舉大木者,前呼邪許,後亦應之。此舉重勸力之歌也,豈無鄭、衞激楚之音哉?然而不用者,不若此其宜也。治國有禮,不在文辯。」故老子曰:「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」此之謂也。

白話惠子替惠王制定國家法令,完成後拿給各位老先生看,先生們都稱讚,便上奏給惠王。惠王很高興,又拿給翟煎看,翟煎說:「好!」惠王說:「好,那可以實行嗎?」翟煎說:「不行。」惠王說:「好卻不能實行,為什麼?」翟煎回答:「如今扛大木頭的人,前面的人喊『邪許』,後面的人也跟著應和,這是舉重時鼓舞力氣的歌,難道沒有鄭國、衛國那種激越楚地的音樂嗎?然而不用它,是因為那不如這種呼號來得合適。治理國家自有法度,不在於文辭辯巧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法令越繁明,盜賊反而越多。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。

解讀治國貴在切合實用的法度,過度講求文辭辯說,反而會擾亂根本。

道應訓·4

田駢以道術説齊王,王應之曰:「寡人所有,齊國也。道術雖以除患,願聞國之政。」田駢對曰:「臣之言無政,而可以爲政。譬之若林木無材,而可以爲材。願王察其所謂,而自取齊國之政焉已。雖無除其患害,天地之間,六合之内,可陶冶而變化也。齊國之政,何足問哉!」此老聃之所謂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」者也。若王之所問者,齊也;田駢所稱者,材也。材不及林,林不及雨,雨不及陰陽陰陽不及和,和不及道。

白話田駢用道術遊說齊王,齊王回應說:「我所擁有的,是齊國。道術雖能除患,但我願聽治國的政事。」田駢回答:「我的話看似無政,卻可以成就政事。好比林木看似無材,卻可以成為木材。希望大王體察我所說的,自己取用齊國的政事便好了。即使不靠它除患,天地之間、六合之內,也可以陶冶變化。齊國的政事,哪裏值得問呢!」這就是老聃所說的「沒有形狀的形狀,沒有物象的物象」。若說大王所問的是「齊」,田駢所稱的是「材」;材比不上林,林比不上雨,雨比不上陰陽,陰陽比不上和,和比不上道。

解讀道的層次高於具體政事與材用,執著於一國一政,未見更高一層的『和』與『道』。

道應訓·5

白公勝得荊國,不能以府庫分人。七日,石乙入曰:「不義得之,又不能佈施,患必至矣!不能予人,不若焚之,毋令人害我!」白公弗聽也。九日,葉公入,乃發大府之貨以予衆,出髙庫之兵以賦民,因而攻之。十有九日而禽白公。夫國非其有也,而欲有之,可謂至貪也;不能爲人,又無以自爲,可謂至愚矣!譬白公之嗇也,何以異於梟之愛其子也?故老子曰: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揣而鋭之,不可長保也。」

白話白公勝取得楚國,卻不能用府庫的財物分給百姓。到了第七天,石乙進見說:「用不義手段得到,又不能施布,災禍必將到來!不能給人,不如燒掉,免得讓人來害我!」白公不聽。到了第九天,葉公進城,便打開大府的財貨分給眾人,拿出高庫的兵器分給百姓,趁勢攻打白公。十九天後擒獲白公。國家本不是他該有的,卻想要佔有,可說是極貪;不能為人,又無以自為,可說是極愚!拿白公的吝嗇來說,和梟鳥愛自己的孩子有什麼不同呢?所以老子說:「執持而求盈滿,不如停止。錘擊而使之尖銳,不能長久保持。」

解讀得國不施恩於民,反而聚斂吝嗇,等於自絕於人,終致滅亡。

道應訓·6

趙簡子以襄子爲後,董閼於曰:「無恤賤,今以爲後,何也?」簡子曰:「是爲人也,能爲社稷忍羞。」異日,知伯與襄子飲,而批襄子之首。大夫請殺之。襄子曰:「先君之立我也,曰:能爲社稷忍羞。豈曰能刺人哉!」處十月,知伯圍襄子於晉陽,襄子疎隊而撃之,大敗知伯,破其首以爲飲器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雄,守其雌,其爲天下谿。」

白話趙簡子立襄子(無恤)為繼承人,董閼於說:「無恤地位低賤,現在立他為後,為什麼?」簡子說:「這個人,能為了國家忍受羞辱。」後來有一天,知伯和襄子飲酒,打了襄子的頭。大夫請求殺掉知伯。襄子說:「先君立我,是說我能為國家忍辱,哪裏說過我能刺殺人呢!」過了十個月,知伯包圍襄子於晉陽,襄子疏散隊伍反擊,大敗知伯,砍下他的頭做成飲器。所以老子說:「明知雄強,卻守著雌柔,就能成為天下的谿谷。」

解讀能忍一時之辱,方能蓄勢反擊、成就大業,這是『守雌』的實際運用。

道應訓·7

齧缺問道於被衣,被衣曰:「正女形,壹女視,天和將至。攝女知,正女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來附若美,而道將爲女居。憃乎若新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。」言未卒,齧缺繼以仇夷。被衣行歌而去,曰:「形若槁骸,心如死灰。直實不知,以故自持。墨墨恢恢,無心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」故老子曰:「明白四達。能以無知乎!」

白話齧缺向被衣問道,被衣說:「端正你的形體,專一你的視線,天和就會到來。收攝你的智巧,端正你的法度,精神就會來居處。德會來附著你如美飾,道會為你居守。要像初生的小牛那樣愚憨,不去追究緣故。」話還沒說完,齧缺已接著呈現出安然寬舒的樣子。被衣邊走邊唱離去,說:「形體像枯槁的骸骨,心像死灰。真正質樸得不求知,依著本然自持。混混沌沌,無心可與人謀。那是什麼樣的人啊!」所以老子說:「明白通達四方,能保持無知嗎!」

解讀忘機去智、形神安寂,才能讓天和與道自然來居。

道應訓·8

趙襄子攻翟而勝之,取尤人、終人。使者來謁之,襄子方將食,而有憂色。左右曰:「一朝而兩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憂色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江、河之大也,不過三日,飄風暴雨,日中不須臾。今趙氏之德行無所積,今一朝兩城下,亡其及我乎!」孔子聞之,曰:「趙氏其昌乎!」夫憂,所以爲昌也;而喜,所以爲亡也。勝非其難也,持之者其難也。賢主以此持勝,故其福及後世。齊、楚、呉、越,皆嘗勝矣,然而卒取亡焉,不能乎持勝也。唯有道之主能持勝。孔子勁杓國門之關,而不肯以力聞。墨子爲守攻,公輸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善持勝者,以強爲弱。故老子曰:「道沖,而用之又弗盈也。」

白話趙襄子攻打翟國獲勝,奪取尤人、終人兩城。使者來報捷,襄子正要吃飯,卻面有憂色。左右說:「一朝拿下兩城,這是人所高興的,現在您卻憂慮,為什麼?」襄子說:「長江、黃河再大,氾濫不過三天;狂風暴雨,到不了中午就停。如今趙氏的德行沒有積累,一朝拿下兩城,滅亡恐怕就要輪到我了吧!」孔子聽說,說:「趙氏要昌盛了吧!」憂慮,是昌盛的由來;喜樂,是滅亡的由來。取勝不算難,難在保持勝利。賢主以此保持勝利,所以福澤及於後世。齊、楚、吳、越都曾取勝,然而終於滅亡,是因為不能保持勝利。只有有道的君主能保持勝利。孔子能舉起國門的門閂,卻不肯以力氣聞名。墨子擅長防守攻城,公輸般都折服,卻不肯以兵事自顯。善於保持勝利的人,把強當作弱。所以老子說:「道是空沖的,用起來卻總不滿溢。」

解讀勝後生驕則亡,唯有以憂懼自持、化強為弱,才能長保其勝。

道應訓·9

惠孟見宋康王,蹀足謦欬,疾言曰:「寡人所説者,勇有功也,不説爲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孟對曰:「臣有道於此,人雖勇,刺之不入。雖巧有力,撃之不中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善。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惠孟曰:「夫刺之而不入,撃之而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有勇弗敢刺,雖有力不敢撃,夫不敢刺不敢撃,非無其意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無其意也。夫無其意,未有愛利之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、女子,莫不歡然皆欲愛利之心。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獨無意邪!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所欲得也。」惠孟對曰:「孔、墨是已。孔丘、墨翟,無地而爲君,無官而爲長。天下丈夫、女子,莫不延頸舉踵,而願安利之者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。誠有其志,則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。此賢於孔、墨也遠矣。」宋王無以應。

白話惠孟拜見宋康王,頓足咳嗽,急切地說:「我所喜歡的,是勇敢有功的人,不喜歡講仁義的人。客人要用什麼教我?」惠孟回答:「我有這樣的道術:人雖勇敢,刺他卻刺不進;雖巧而有力,打他卻打不中。大王難道無意嗎?」宋王說:「好。這正是我想聽的。」惠孟說:「刺他刺不進、打他打不中,這仍然是一種恥辱。我有這樣的道術:使人雖勇敢卻不敢刺,雖有力卻不敢打——不敢刺不敢打,並非沒有那心念。我有這樣的道術:使人本來就沒有那心念。沒有那心念,就談不上愛利。我有這樣的道術:使天下男男女女,沒有不歡喜地生起愛利之心的。這比勇敢有力更高,是四重之上的境界。大王難道無意嗎!」宋王說:「這正是我想得到的。」惠孟回答:「孔子、墨子就是這樣的人。孔丘、墨翟,沒有土地卻被尊為君,沒有官職卻被奉為長。天下男男女女,沒有不伸長脖子、踮起腳跟,而願使他們安樂受利的。現在大王是萬乘之主,真有這種心志,那麼四境之內都會得到您的恩利了。這比孔子、墨子還要賢明得遠呢。」宋王無言以對。

解讀最高級的『勇』是使人心根本不生敵意,化對抗為愛利,勝過武力百倍。

道應訓·10

惠孟出。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矣!客之以説勝寡人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勇於不敢則活。」由此觀之,大勇反爲不勇耳。昔堯之佐九人,舜之佐七人,武王之佐五人;堯、舜、武王於九、七、五者,不能一事焉。然而垂拱受成功者,善乘人之資耳。故人與驥逐走,則不勝驥;託於車上,則驥不能勝人。北方有獸,其名曰蹶,鼠前而兔後,趨則頓,走則顛,常爲蛩蛩駏驉取甘草以與之。蹶有患害,蛩蛩駏驉必負而走。此以其能,託其所不能。故老子曰:「夫代大匠斫者,希不傷其手。」

白話惠孟離開後,宋王對左右說:「好口才!這客人用言說勝過了我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勇於不敢,就能活命。」由此看來,大勇反而表現為不勇。從前輔佐堯的有九人,輔佐舜的有七人,輔佐武王的有五人;堯、舜、武王對於這九、七、五個人,不能每一件事都親自做。然而垂衣拱手承受成功,只是善於借助他人的資才罷了。所以人和快馬賽跑,就跑不過馬;託身在車上,馬就跑不過人。北方有種獸叫蹶,前腳像鼠後腳像兔,快走就跌倒,跑就顛蹶,常替蛩蛩駏驉採來甘草給它們吃。蹶有了患難,蛩蛩駏驉一定背著它逃走。這是以自己的所能,託付自己所不能。所以老子說:「代替大匠砍削的,很少不傷到自己的手。」

解讀成功在於善借眾人之長、以己所能託己所不能,強攬一切反而自傷。

道應訓·11

薄疑説衞嗣君以王術。嗣君應之曰:「予所有者,千乘也。願以受教。」薄疑對曰:「烏獲舉千鈞,又況一斤乎?」杜赫以安天下説周昭文君,文君謂杜赫曰:「願學所以安周。」赫對曰:「臣之所言不可,則不能安周;臣之所言可,則周自安矣。」此所謂弗安而安者也。故老子曰:「大制無割,故致數輿無輿也。」

白話薄疑用王者的道術遊說衛嗣君。嗣君回應說:「我所擁有的,是千乘之國。願受教。」薄疑回答:「烏獲能舉千鈞,何況一斤呢?」杜赫用安定天下的道理遊說周昭文君,文君對杜赫說:「願學安定周室的方法。」赫回答:「我說的若不可行,就無法安定周;我說的若可行,周自然就安定了。」這就是所謂不必強求安定而自然安定。所以老子說:「大的裁制沒有割痕,所以累積許多車輛,反而像沒有車輛。」

解讀王者之術本自具足,能舉大則小易舉;順其本則天下自安,不必勞力割治。

道應訓·12

魯國之法,魯人爲人妾於諸侯,有能贖之者,取金於府。子贛贖魯人於諸侯。來,而辭不受金。孔子曰:「賜失之矣。夫聖人之舉事也,可以移風易俗,而受教順可施後世,非獨以適身之行也。今國之富者寡而貧者衆,贖而受金,則爲不廉;不受金,則不復贖人。自今以來,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矣。」孔子亦可謂知禮矣。故老子曰:「見小曰明。」

白話魯國的法令規定:魯國人在諸侯那裏為人臣妾,有能贖回的,可向府庫領取金錢。子貢(端木賜)從諸侯那裏贖回魯人,回來卻推辭不肯受金。孔子說:「賜這事做錯了。聖人做事情,可以移風易俗,而所受的教化順理可以施行於後世,並非只求自身合宜而已。如今國內富者少而貧者多,贖人而受金,就被看作不廉;不受金,以後就沒人再贖人了。從今以後,魯人不會再從諸侯那裏贖人了。」孔子也可以說是懂禮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看見細微叫明。」

解讀個人廉潔卻破壞制度誘因,反倒阻絕助人之路;施政要看長遠的風教之效。

道應訓·13

魏武侯問於李克曰:「呉之所以亡者,何也?」李克對曰:「數戰而數勝。」武侯曰:「數戰數勝,國之福。其獨以亡,何故也?」對曰:「數戰則民疲,數勝則主驕。以驕主使疲民,而國不亡者,天下鮮矣!驕則恣,恣則極物;疲則怨,怨則極慮;上下倶極,呉之亡猶晩矣!夫差之所以自剄於幹遂也。」老子曰:「功成名遂,身退,天之道也。」

白話魏武侯問李克說:「吳國之所以滅亡,是為什麼?」李克回答:「因為屢戰屢勝。」武侯說:「屢戰屢勝是國家的福氣,它偏偏因此滅亡,是什麼緣故?」回答說:「屢戰則百姓疲憊,屢勝則君主驕傲。以驕傲的君主驅使疲憊的百姓,而國家不滅亡的,天下少有!驕傲就放縱,放縱就窮極外物;疲憊就怨恨,怨恨就窮極思慮;上下都走到極端,吳國的滅亡還算晚的呢!這就是夫差在幹遂自刎的原因。」老子說:「功成名就,身體退隱,是天的道理。」

解讀屢勝生驕、驕則虐民,勝利背後埋下敗亡;功成身退乃合天道。

道應訓·14

甯越欲干齊桓公,困窮無以自達,於是爲商旅,將任車,以商於齊,暮宿於郭門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開門,辟任車,爝火甚盛,從者甚衆,甯越飯牛車下,望見桓公而悲。撃牛角而疾商歌。桓公聞之,撫其僕之手曰:「異哉!歌者非常人也。」命後車載之。桓公及至,從者以請。桓公贛之衣冠而見,説以爲天下。桓公大説,將任之。君臣爭之曰:「客,衞人也。衞之去齊不遠,君不若使人問之。問之而故賢者也,用之未晩。」桓公曰:「不然。問之,患其有小惡也。以人之小惡而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」凡聽必有驗,一聽而弗復問,合其所以也。且人固難合也,權而用其長者而已矣。當是舉也,桓公得之矣。故老子曰:「天大、地大、道大、王亦大,域中有四大,而王處其一焉。」以言其能包裹之也。

白話甯越想求見齊桓公,困窮無法自達,於是做商旅,駕著裝載貨物的車,到齊國做生意,夜晚宿在城門外。桓公到郊外迎客,夜裏開門,讓貨車避讓,火把很盛,隨從很多,甯越在車下餵牛,望見桓公而悲傷,敲著牛角急切地唱商歌。桓公聽見,撫著僕人的手說:「奇怪啊!唱歌的不是尋常人。」命後車載他。桓公回到國都,隨從請示如何處置。桓公賜他衣冠接見,很高興地說要任用他為天下賢才。桓公大喜,準備任用他。君臣爭相諫說:「這客人是衛國人。衛國離齊不遠,您不如派人去打聽。打聽後確實是賢才,再任用不晚。」桓公說:「不對。一打聽,就怕他有小缺點。因人的小缺點而忘掉人的大優點,這正是君主失去天下賢士的原因。」大凡聽取意見必須有驗證,一聽就不再追問,正合其所以然。況且人本難盡合,權衡而用他的長處就好了。在這件事上,桓公做對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天大、地大、道大、王也大,域中有四大,而王佔其一。」是用來說他能包容。

解讀用人當取其大美、恕其小惡,因小疵棄大才,是君主失士之由。

道應訓·15

大王亶父居邠,翟人攻之。事之以皮帛、珠玉而弗受。曰「翟人之所求者地。無以財物爲也。」大王亶父曰:「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,與人之父處而殺其子,吾弗爲。皆勉處矣!爲吾臣,與翟人奚以異?且吾聞之也,不以其所養害其養。」杖策而去。民相連而從之,遂成國於岐山之下。大王亶父可謂能保生矣。雖富貴,不以養傷身;雖貧賤,不以利累形。今受其先人之爵祿,則必重失之。所自來者久矣,而輕失之,豈不惑哉!故老子曰:「貴以身爲天下,焉可以託天下;愛以身爲天下,焉可以寄天下矣!」

白話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,翟人來攻打。用皮帛、珠玉奉事他們,他們不接受,說:「翟人所求的是土地,不要用財物來對付。」大王亶父說:「與人家的兄長同居卻殺他的弟弟,與人家的父親同處卻殺他的兒子,我不做。你們都安心住下吧!做我的臣民,和做翟人有什麼不同?況且我聽說,不拿用以養生的去害了那養生的。」拄著手杖離去。百姓接連跟從他,終於在岐山之下建成國家。大王亶父可以說是能保全身命了。雖富貴,不讓供養傷害身體;雖貧賤,不讓利祿累及形軀。如今受著先人的爵祿,就必定看重而怕失去。那爵祿由來已久,卻輕易失去它,豈不糊塗!所以老子說:「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貴重,才可以託付天下;把自身看得比天下愛惜,才可以寄託天下!」

解讀不以養生之具反害性命,輕外物而重身心,方能真正託付天下。

道應訓·16

中山公子牟謂詹子曰:「身處江海之上,心在魏闕之下,爲之奈何?」詹子曰:「重生。重生則輕利。」中山公子牟曰:「雖知之,猶不能自勝。」詹子曰:「不能自勝,則從之;從之,神無怨乎!不能自勝而強弗從者,此之謂重傷。重傷之人,無壽類矣。」故老子曰:「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,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強。」是故 「用其光,復歸其明也。」

白話中山公子牟對詹子說:「身處江海之上,心卻在魏闕之下,怎麼辦?」詹子說:「看重生命。看重生命就會輕視利祿。」中山公子牟說:「雖然知道,還是不能自制。」詹子說:「不能自制,就順從它;順從它,精神就無所怨了!不能自制卻強硬不順從,這就叫重傷。重傷的人,活不長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和諧叫常,知道常叫明,厚養生命叫祥,用心使氣叫強。」所以「用它的光,回歸它的明」。

解讀強抑欲念反傷其身,不如順性重生;重生則利祿自然變輕。

道應訓·17

楚莊王問詹何曰:「治國奈何?」對曰:「何明於治身,而不明於治國?」楚王曰:「寡人得立宗廟社稷,願學所以守之。」詹何對曰:「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故本任於身,不敢對以末。」楚王曰:「善。」故老子曰:「修之身,其德乃眞也。」

白話楚莊王問詹何說:「怎樣治國?」詹何回答:「為什麼明了修身的道理,卻不明了治國?」楚王說:「我能立宗廟社稷,願學守護它的方法。」詹何回答:「我從沒聽說修身完善而國家混亂的,也沒聽說身心紊亂而國家治理好的。所以根本在於自身,不敢拿枝末來回答。」楚王說:「好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修之於身,他的德就真實。」

解讀治國之本在修身,身治則國自治,舍本逐末則無從談起。

道應訓·18

桓公讀書於堂,輪扁斫輪於堂下。釋其椎鑿,而問桓公曰:「君之所讀者,何書也?」桓公曰:「聖人之書。」輪扁曰:「其人焉在?」桓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輪扁曰:「是直聖人之糟粕耳。」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:「寡人讀書,工人焉得而譏之哉!有説則可,無説則死!」輪扁曰:「然。有説。臣試以臣之斫輪語之。大疾則苦而不入,大徐則甘而不固,不甘不苦,應於手,厭於心,而可以至妙者,臣不能以教臣之子,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。是以行年七十,老而爲輪。今聖人之所言者,亦以懷其實,窮而死,獨其糟粕在耳。」故老子曰: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」

白話桓公在堂上讀書,輪扁在堂下砍削車輪。放下椎鑿,問桓公說:「君上所讀的,是什麼書?」桓公說:「聖人的書。」輪扁說:「那人在哪裏?」桓公說:「已經死了。」輪扁說:「那不過是聖人留下的糟粕罷了。」桓公變了臉色發怒說:「寡人讀書,做工的怎麼能譏笑!說得出道理就罷,說不出就死!」輪扁說:「好,有道理。我用我砍輪的事來說。砍得太快就苦澀嵌不進,太慢就滑潤不牢固;不快不慢,手心相應,才能達到妙處,這我沒法教給我兒子,我兒子也沒法從我這裏學到。所以我行年七十,老了還在做輪。如今聖人說的話,也是懷藏著真實,到死都沒說盡,只留下糟粕罷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道可以說,就不是常道;名可以命名,就不是常名。」

解讀真道運用之妙存乎心手,言語文字只是糟粕,執書求道終不可得。

道應訓·19

昔者,司城子罕相宋,謂宋君曰:「夫國家之安危百姓治亂,在君行賞罰。夫爵賞賜予,民之所好也,君自行之;殺戮刑罰,民之所怨也,臣請當之。」宋君曰:「善。寡人當其美,子受其怨。寡人自知不爲諸侯笑矣。」國人皆知殺戮之專,制在子罕也,大臣親之,百姓畏之,居不至期年,子罕遂卻宋君而專其政。故老子曰:「魚不可脱於淵,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」

白話從前,司城子罕做宋國的相,對宋君說:「國家的安危、百姓的治亂,在於君上行賞罰。爵位賞賜,是百姓所喜歡的,請君自己施行;殺戮刑罰,是百姓所怨恨的,請讓臣來擔當。」宋君說:「好。寡人享那美名,你受那怨恨,寡人自己知道不會被諸侯取笑了。」國人都知道生殺大權專在子罕手裏,大臣親附他,百姓畏懼他,不到一年,子罕就逼退宋君而獨攬政事。所以老子說:「魚不能離開深淵,國家的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」

解讀子罕攬刑罰之柄、示惡於己而收權於心,終奪君位,利器不可輕示。

道應訓·20

王壽負書而行,見徐馮於周,徐馮曰:「事者,應變而動,變生於時,故知時者無常行。書者,言之所出也。言出於知者,知者藏書。」於是王壽乃焚書而舞之。故老子曰:「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」

白話王壽背著書走路,在周地遇見徐馮,徐馮說:「事務,是順應變化而動的,變化生於時機,所以知曉時機的人沒有固定做法。書,是言論的產物。言論出於智識,有智識的人自己藏書。」於是王壽就燒掉書而手舞足蹈。所以老子說:「多說反而窮竭,不如守住中道。」

解讀書是過時言說的記錄,時變事異,執書不如體道應機。

道應訓·21

令尹子佩請飲莊王。莊王許諾。子佩疎揖,北面立於殿下。曰:「昔者君王許之,今不果往。意者臣有罪乎?」莊王曰:「吾聞子具於強臺。強臺者,南望料山,以臨方皇,左江而右淮,其樂忘死,若吾薄德之人,不可以當此樂也。恐留而不能反。」故老子曰:「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」

白話令尹子佩請楚莊王飲酒,莊王答應了。子佩行過肅揖之禮,面朝北站在殿下,說:「從前君王答應了,現在卻不來。莫非是臣有罪?」莊王說:「我聽說你準備在強臺。強臺這地方,南望料山,下臨方皇,左有江右有淮,那樂趣讓人樂而忘死。像我這樣德行薄的人,擔當不起這種快樂,怕留連其中不能返回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不見可引起慾望的東西,使心不亂。」

解讀莊王忍住逸樂之誘,主動遠離可欲之地,免得心為外物所亂。

道應訓·22

晉公子重耳出亡,過曹,無禮焉。厘負羈之妻謂厘負羈曰:「君無禮於晉公子,吾觀其從者,皆賢人也。若以相夫子反晉國,必伐曹,子何不先加德焉?」厘負羈遺之壺飯而加璧焉。重耳受其飯而反其璧。及其反國,起師伐曹,克之。令三軍無入厘負羈之里。故老子曰:「曲則全,枉則正。」

白話晉公子重耳出逃,經過曹國,曹國待他無禮。釐負羈的妻子對釐負羈說:「君對晉公子無禮,我看他的隨從,都是賢人。如果憑他們輔佐,公子返回晉國,必定討伐曹國,你何不先施加恩德?」釐負羈送給重耳一壺飯,上面放著玉璧。重耳收下飯而退回玉璧。等到他回國,起兵討伐曹國,攻下來。下令三軍不得進入釐負羈的里巷。所以老子說:「彎曲反而能全,枉屈反而能正。」

解讀釐負羈以小惠結善緣,委屈自保,亂中獨全,是『曲則全』的實證。

道應訓·23

越王勾踐與呉戰而不勝,國破身亡,困於會稽。忿心張膽,氣如湧泉,選練甲卒,赴火若滅。然而請身爲臣,妻爲妾,親執戈,爲呉兵先馬走,果禽之於幹遂。故老子曰:「柔之勝剛也,弱之勝強也,天下莫不知,而莫之能行。」越王親之,故霸中國。

白話越王勾踐與吳國交戰不勝,國破身陷,困在會稽。他憤心張膽,怒氣如湧泉,選練精兵,赴火如滅。然而他自請為臣、妻為妾,親自拿戈,為吳兵前驅帶馬,終於在幹遂擒住夫差。所以老子說:「柔能勝剛,弱能勝強,天下沒人不知,卻沒人能實行。」越王親身做到了,所以稱霸中國。

解讀忍辱含垢、以柔弱蓄勢,終能克剛強;知易行難,越王能躬行。

道應訓·24

趙簡子死,未葬,中牟入齊。已葬五日,襄子起兵攻圍之。未合而城自壞者數十丈。襄子撃金而退之。軍吏諫曰:「君誅中牟之罪,而城自壞,是天助我,何故去之?」襄子曰:「吾聞之叔向曰:『君子不乘人於利,不迫人於險。』使之治城,城治而後攻之。」中牟聞其義,乃請降。故老子曰:「夫唯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」

白話趙簡子死,還沒下葬,中牟叛歸齊國。下葬五天後,襄子起兵攻打包圍它。還沒交戰,城牆自己塌了幾十丈。襄子敲金收兵退去。軍吏勸諫說:「君討中牟的罪,城卻自己塌壞,這是天助我,為什麼退去?」襄子說:「我聽叔向說:『君子不趁人之利,不逼人之險。』讓他們修好城,城修好了再攻。」中牟聽說他的義行,就請求投降。所以老子說:「正因不爭,所以天下沒人能與他爭。」

解讀不乘人之危、待其備足再較量,反以義服人,無須爭而人自服。

道應訓·25

秦穆公謂伯樂曰:「子之年長矣。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?」對曰:「良馬者,可以形容筋骨相也。相天下之馬者,若滅若失,若亡其一。若此馬者,絶塵弭轍。臣之子皆下材也,可告以良馬,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。臣有所與供儋纏采薪者方九堙,此其於馬,非臣之下也。請見之。」穆公見之,使之求馬。三月而反報曰:「已得馬矣。在於沙丘。」穆公曰:「何馬也?」對曰:「牡而黃。」使人往取之,牝而驪。穆公不説。召伯樂而問之曰:「敗矣。子之所使求者。毛物、牝牡弗能知,又何馬之能知?」伯樂喟然大息曰:「一至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。若堙之所觀者,天機也。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内而忘其外,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,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。若彼之所相者,乃有貴乎馬者!」馬至,而果千里之馬。故老子曰:「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。」

白話秦穆公對伯樂說:「您年紀大了。您的子孫有能替您找馬的嗎?」伯樂回答:「良馬,可以從形貌筋骨來相。要相天下無雙的馬,那神情若隱若現、若亡若失。這樣的馬,奔起來絕塵無轍。我的兒子都是下等材質,可以告訴他們良馬,卻不能告訴他們天下的馬。我有個一起擔柴採薪的夥伴叫方九堙,他在相馬上不比我差。請讓他來見。」穆公見了他,派他去找馬。三個月後回報說:「已經找到馬了,在沙丘。」穆公說:「什麼馬?」回答:「公的,黃色。」派人去取,卻是母的,黑色。穆公不高興,召伯樂問:「糟了。您派去的人,毛色、牝牡都分不清,又怎麼懂馬?」伯樂長嘆說:「竟到這地步!這正是他勝過我千萬倍而無法計量的地方。九堙所觀察的,是天的機微。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於內而忘其外,看他所看的,不看他所不看的,視他所視的,遺他所不視的。他所相的,是比馬更可貴的東西!」馬送來,果然是千里馬。所以老子說:「大直好像屈曲,大巧好像笨拙。」

解讀真本事在於把握內在精微神機,不拘泥皮毛表象,故似拙實巧。

道應訓·26

呉起爲楚令尹,適魏。問屈宜若曰:「王不知起之不肖,而以爲令尹。先生試觀起之爲人也。」屈子曰:「將奈何?」呉起曰:「 將衰楚國之爵,而平其制祿;損其有餘,而綏其不足;砥礪甲兵,時爭利於天下。」屈子曰:「宜若聞之,昔善治國家者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。今子將衰楚國之爵,而平其制祿;損其有餘,而綏其不足;是變其故,易其常也。行之者不利。宜若聞之曰:『怒者,逆德也,兵者兇器也。爭者人之所本也。』今子陰謀逆德,好用㐫器,始人之所本,逆之至也。且子用魯兵,不宜得志於齊,而行志焉;子用魏兵,不宜得志於秦,而得志焉。宜若聞之,非禍人不能成禍。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道,戾人理,至今無禍。差須夫子也。」呉起惕然曰:「尚可更乎?」屈子曰:「成形之徒,不可更也。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。」老子曰:「挫其鋭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」

白話吳起做楚國令尹,到魏國,問屈宜若說:「大王不知起不才,任命我為令尹。先生且看起為人如何。」屈子說:「您打算怎樣?」吳起說:「將削減楚國的爵位,而平其俸祿;減損有餘,而補足不足;磨礪甲兵,時時爭利於天下。」屈子說:「我聽說,從前善治國的,不改其舊、不變其常。現在您要削楚爵、平俸祿、損有餘補不足,這是變其故、改其常。這樣做對您不利。我聽說:『怒是逆德,兵是兇器,爭是人之本。』現在您暗用逆德,好用兇器,開啟人之本,是逆到極點了。況且您用魯兵,本不該得志於齊,卻得志了;您用魏兵,本不該得志於秦,卻得志了。我聽說,不禍害人就不能成禍。我本來疑惑我王屢次逆天道、違人理,至今無禍,原來是等您啊。」吳起惶然說:「還可以改嗎?」屈子說:「已成形的事,不可改了。您不如厚施恩愛而篤實履行。」老子說:「挫去他的銳氣,解開他的紛爭,和同他的光采,混同他的塵俗。」

解讀變法急劇、恃兵好爭是逆德招禍;唯有挫銳和光、篤行仁愛方能免殃。

道應訓·27

晉伐楚,三舍不止。大夫請撃之。莊王曰:「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。及孤之身,而晉伐楚,是孤之過也。若何其辱群大夫?」曰:「先臣之時,晉不伐楚。今臣之身,而晉伐楚,此臣之罪也。請三撃之。」王俯而泣,涕沾襟,起而拜群大夫。晉人聞之,曰:「君臣爭以過爲在己,且輕下其臣,不可伐也。」夜還師而歸。老子曰:「能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。」

白話晉國伐楚,退避三舍仍不止兵。大夫請求迎擊。莊王說:「先君在世時,晉不伐楚。到了我身上,晉來伐楚,這是我的過錯。怎麼能辱累各位大夫?」大夫說:「先臣在世時,晉不伐楚。如今輪到臣等,晉來伐楚,這是臣等的罪。請讓我們出擊三次。」王低頭哭泣,淚沾衣襟,起身向群大夫下拜。晉人聽說,說:「君臣爭著把過錯歸於自己,而且君輕待其臣,不可討伐。」當夜退兵回國。老子說:「能承受國家的恥辱,這才是社稷之主。」

解讀君臣互讓其過、引咎自責,上下同心,敵人反而不敢伐。

道應訓·28

宋景公之時,熒惑在心。公懼,召子韋而問焉。曰:「熒惑在心,何也?」子韋曰:「熒惑,天罰也;心,宋分野,禍且當君。雖然,可移於宰相。」公曰:「宰相,所使治國家也。而移死焉。不祥。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民。」公曰:「民死,寡人誰爲君乎?寧獨死耳!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歳。」公曰「歳,民之命;歳饑,民必死矣。爲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,其誰以我爲君者乎?是寡人之命,固已盡矣!子韋無復言矣。」子韋還走,北面再拜曰:「敢賀君。天之處髙而聽卑。君有君人之言三,天必有三賞君。今夕星必徙三舍,君延年二十一歳。」公曰:「子奚以知之?」對曰:「君有君人之言三,故有三賞,星必三徙舍。舍行七里,三七二十一,故君移年二十一歳。臣請伏於陛下以伺之。星不徙,臣請死之。」公曰:「可」。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。故老子曰:「能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王。」

白話宋景公時,熒惑星停留在心宿。景公害怕,召子韋來問:「熒惑在心,是什麼緣故?」子韋說:「熒惑,是上天的懲罰;心宿,是宋的分野,禍將降在君上。雖然如此,可以移給宰相。」景公說:「宰相,是派他治理國家的。把死移給他,不祥。」子韋說:「可以移給百姓。」景公說:「百姓死了,寡人還做誰的君呢?寧可獨死!」子韋說:「可以移給年歲。」景公說:「年歲,是百姓的性命;年歲饑荒,百姓必死。做君的卻要殺百姓來活自己,誰還認我為君?這是寡人的命,本已盡了!子韋別再說了。」子韋退後幾步,面朝北再拜說:「敢賀君。天處高而聽卑。君說了三句為君之道,天必有三賞。今夜星必移三舍,君延壽二十一年。」景公說:「您怎麼知道?」回答:「君說了三句為君之言,所以有三賞,星必三移其舍。一舍行七里,三七二十一,所以君延壽二十一年。臣請伏在陛下等候。星不移,臣請領死。」景公說:「可。」這一夜,星果然移了三舍。所以老子說:「能承受國家的不祥,這才是天下之王。」

解讀景公寧自死不禍民,三句愛民之言感天移星,是『受國不祥』的明證。

道應訓·29

昔者,公孫龍在趙之時,謂弟子曰:「人而無能者,龍不能與遊。」有客衣褐帶索而見曰:「臣能呼。」公孫龍顧謂弟子曰:「門下故有能呼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公孫龍曰:「與之弟子籍。」後數日,往説燕王。至於河上,而航在一汜,使善呼者呼之。一呼而航來。故曰:聖人之處世,不逆有伎能之士。故老子曰:「 人無棄人,物無棄物,是謂襲明。」

白話從前,公孫龍在趙國時,對弟子說:「人若無所能,龍不能與他交遊。」有客人穿著褐衣束著繩索來見,說:「我能呼喊。」公孫龍回頭對弟子說:「門下本有能呼喊的人嗎?」回答:「沒有。」公孫龍說:「給他弟子名籍。」過了幾天,去遊說燕王。到了河邊,而渡船在一處汜水,便讓那善呼的人呼喊,一聲呼喊渡船就來了。所以說:聖人處世,不拒絕有一技之長的人。所以老子說:「人無棄人,物無棄物,這叫因襲明照。」

解讀有用無用皆有待時,聖人不棄一技之士,看似無用之能或正應急需。

道應訓·30

子發攻蔡,逾之。宣王郊迎,列田百頃,而封之執圭。子發辭不受。曰:「治國立政,諸侯入賓,此君之德也;發號施令,師未合而失敵遁,此將軍之威也;兵陳戰而勝敵者,此庶民之力也。夫乘民之功勞,而取其爵祿者,非仁義之道也。」故辭而弗受。故老子曰:「功成而不居。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」

白話子發攻打蔡國,攻克它。宣王到郊外迎接,列田百頃,封他執圭。子發推辭不受,說:「治理國家、確立方針,使諸侯來賓服,這是君的德;發號施令,軍還未交而敵已逃遁,這是將軍的威;排兵布陣作戰勝敵,這是百姓的力量。那麼憑借百姓的功勞而領取爵祿,不是仁義之道。」所以推辭不受。所以老子說:「功成而不居處。正因不居處,所以不失去。」

解讀功歸君德民力,不掠眾功以自居,故能長保其位而不失。

道應訓·31

晉文公伐原,與大夫期三日。三日而原不降。文公令去之。軍吏曰:「原不過一二日將降矣。」君曰:「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。以與大夫期,盡而不疲,失信得原,吾弗爲也。」原人聞之,曰:「有君若此,可弗降也?」遂降。温人聞,亦請降。故老子曰:「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,其精甚眞,其中有信。」故「美言可以市尊,美行可以加人」。

白話晉文公攻打原國,與大夫約定三天。三天過去原國不降。文公下令撤離。軍吏說:「原國不過一二天就要降了。」君說:「我原不知原國三天攻不下。但既與大夫有期,期滿而不疲,若失信得原,我不做。」原人聽說,說:「有這樣的君,能不降嗎?」就投降了。溫人聽說,也請求投降。所以老子說:「幽深渺茫啊,其中有精華,那精華很真實,其中有信驗。」所以「美好的言語可以買來尊敬,美好的行為可以加於人」。

解讀守信重諾勝於得城,一言之信感召鄰國來歸,是『其中有信』的體現。

道應訓·32

公儀休相魯,而嗜魚。一國獻魚,公儀子弗受。其弟子諫曰:「夫子嗜魚。弗受,何也?」答曰:「夫唯嗜魚,故弗受。夫受魚而免於相,雖嗜魚,不能自給魚;毋受魚而不免於相,則能長自給魚。」此明於爲人爲己者也。故老子曰:「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」一曰:知足不辱。

白話公儀休做魯國相,喜歡吃魚。一國人獻魚,公儀子不接受。他的弟子勸諫說:「先生喜歡魚,卻不接受,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正因為喜歡魚,所以不接受。接受了魚就會免掉相位,那時雖喜歡魚,也不能自己供給魚;不接受魚而不被免相,就能長久自己供給魚。」這是明白為人與為己的道理。所以老子說:「退後自身反而自身在前,置外自身反而自身存留。難道不是因為無私嗎?所以能成就他的私。」一說:知足不辱。

解讀拒小禮以保長位,看似不近人情,實則為長久自給,是無私成私。

道應訓·33

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:「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」孫叔敖曰:「何謂也?」對曰:「爵髙者,士妬之;官大者,主惡之;祿厚者,怨處之。」孫叔敖曰:「吾爵益髙,吾志益下;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;吾祿益厚,吾施益博。是以免三怨,可乎?」故老子曰:「貴必以賤爲本,髙必以下爲基。」

白話狐丘丈人對孫叔敖說:「人有三種怨恨,您知道嗎?」孫叔敖說:「是什麼?」回答說:「爵位高的人,士人嫉妒他;官職大的人,君主厭惡他;俸祿厚的人,怨恨圍著他。」孫叔敖說:「我爵位越高,心志越向下;官職越大,心越謹小;俸祿越厚,施捨越廣。這樣來免除三怨,可以嗎?」所以老子說:「貴必以賤為本,高必以下為基。」

解讀居高而不傲、愈貴愈謙厚施,以賤下為本,方能免於三怨之害。

道應訓·34

大司馬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鉤芒。大司馬曰:「子巧邪?有道邪?」曰:「臣有守也。臣年二十好捶鉤,於物無視也。非鉤無察也。」是以用之者,必假於弗用也,而以長得其用。而況持而不用者乎?物孰不濟焉!故老子曰:「從事於道者,同於道。」

白話大司馬手下一位捶鉤的老人,八十歲了,捶出的鉤鋒芒不差分毫。大司馬說:「您是手巧呢,還是有道?」回答說:「臣有持守。臣二十歲就喜歡捶鉤,對別的東西都不看,非鉤不察。」所以說,能用的人,必假借於「不用」的專一,而得以長久發揮其用。何況那持守而不濫用的人呢?萬物哪個不因此得濟!所以老子說:「從事於道的人,與道相同。」

解讀終身專注一物、心無旁騖,以『不用』於外換得『長用』於內,與道合一。

道應訓·35

文王砥德修政,三年而天下二垂歸之。紂聞而患之,曰:「余夙興夜寐,與之競行,則苦心勞形,縱而置之,恐伐余一人。」崇侯虎曰:「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,太子發勇敢而不疑,中子旦恭儉而知時。若與之從,則不堪其殃;縱而赦之,身必危亡。冠雖弊,必加於頭。及未成,請圖之。」屈商乃拘文王於羑里。於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,得騶虞、鷄斯之乘,玄玉百工,大貝百朋,玄豹、黃羆、靑豻、白虎文皮千合,以獻於紂。因費仲而通。紂見而説之,乃免其身,殺牛而賜之。文王歸,乃爲玉門,築靈臺,相女童,撃鐘鼓,以待紂之失也。紂聞之,曰:「周伯昌改道易行,吾無憂矣。」乃爲炮烙,剖比干,剔孕婦,殺諫者。文王乃遂其謀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榮,守其辱,爲天下穀。」

白話文王修德行政,三年而天下兩方歸附。紂聽說而憂慮,說:「我早起晚睡,和他競爭,就苦心勞形;放縱不理,又怕他來伐我。」崇侯虎說:「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,太子發勇敢而無疑,次子旦恭儉而知時。若順從他,就受不了其殃;放縱赦他,自身必危亡。冠雖破,必加於頭。趁未成,請圖謀他。」屈商就把文王拘在羑里。於是散宜生用千金求天下的珍奇,得到騶虞、雞斯之馬,玄玉百件,大貝百朋,玄豹、黃羆、青豻、白虎的文皮千合,獻給紂,經費仲而通達。紂見而高興,就免了文王之罪,殺牛賜他。文王回國,就建玉門、築靈臺、選女童、擊鐘鼓,以等待紂的過失。紂聽說,說:「周伯昌改了道、易了行,我無憂了。」就設炮烙、剖比干、剔孕婦、殺諫者。文王就完成了他的謀略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榮耀,守住恥辱,成為天下的穀。」

解讀文王示弱藏鋒、佯裝逸樂以驕紂心,終釀其禍,是守辱為穀之智。

道應訓·36

成王問政於尹佚曰:「吾何德之行,而民親其上?」對曰:「使之時而敬順之。」王曰:「其度安在?」曰:「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」王曰:「懼哉!王人乎。」 尹佚曰:「天地之間,四海之内,善之則吾畜也,不善則吾仇也。昔夏、商之臣反仇桀、紂,而臣湯、武,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,而歸神農,此世之所明知也。如何其無懼也?」故老子曰:「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也。」

白話成王向尹佚問政說:「我推行什麼德,能使百姓親附其上?」回答說:「使他們按時令而敬順他們。」王說:「那法度在哪?」說:「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」王說:「真可怕的樣子!統治人啊。」尹佚說:「天地之間,四海之內,善待之則為我養,不善待則為我仇。從前夏、商的臣反過來仇視桀、紂,而臣服湯、武;宿沙的百姓都自己攻打其君,而歸附神農,這是世人所明明白白知道的。怎麼能不懼怕呢?」所以老子說:「人所畏懼的,不可不畏懼。」

解讀君民如臨淵履冰,善待則為畜、不善則為仇,敬畏民心才能長治。

道應訓·37

蹠之徒問蹠曰:「盜亦有盜乎?」蹠曰:「奚適其無道也!夫意而中藏者,聖也;入先者,勇也;出後者,義也;分均者,仁也;知可否者,智也。五者不備,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無之。」由此觀之,盜賊之心,必托聖人之道而後可行。故老子曰:「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」

白話盜跖的徒眾問盜跖說:「盜也有道嗎?」盜跖說:「哪裏沒有道!料事而中藏不露的,是聖;先進去的,是勇;最後出來的,是義;分配均平的,是仁;知道可否的,是智。這五者不備,而能成為大盜的,天下沒有。」由此看來,盜賊的心,必須假托聖人之道才能行得通。所以老子說:「斷絕聖明、拋棄智巧,百姓利益百倍。」

解讀連大盜都要借聖智仁義之名行事,可見聖智若被竊用反成禍源,故宜棄。

道應訓·38

楚將子發好求技道之士。楚有善爲偸者,往見曰:「聞君求技道之士。臣,偸也,願以技齎一卒。」子發聞之,衣不給帶,冠不暇正,出見而禮之。左右諫曰:「偸者,天下之盜也。何爲之禮?」君曰:「此非左右之所得與。」後無幾何,齊興兵伐楚,子發將師以當之,兵三卻。楚賢良大夫皆盡其計而悉其誠,齊師愈強。於是市偸進請曰:「臣有薄技,願爲君行之。」子發曰:「諾」。不問其辭而遣之。偸則夜解齊將軍之幬帳而獻之。子發因使人歸之。曰:「卒有出薪者,得將軍之帷,使歸之於執事。」明又復往,取其枕。子發又使人歸之。明日又復往,取其簪。子發又使歸之。齊師聞之,大駭。將軍與軍吏謀曰:「今日不去,楚君恐取吾頭。」 乃還師而去。故曰:無細而能薄,在人君用之也。故老子曰:「不善人,善人之資也。」

白話楚將子發喜歡招求有技道的人。楚國有個善於偷竊的,去見說:「聽說君求技道之士。臣是個賊,願以技充一卒。」子發聽說,衣帶都來不及繫,冠都來不及正,出來見他以禮相待。左右勸諫說:「賊是天下的盜,為什麼以禮待他?」君說:「這不是左右所能參與的。」過後沒多久,齊國興兵伐楚,子發率師抵擋,軍隊三次退卻。楚國賢良大夫都盡其計、竭其誠,齊師卻更強。於是那市中竊賊進前請求說:「臣有薄技,願為君施行。」子發說:「好。」不問緣由就派他去。竊賊夜裏解下齊將軍的帳幕獻上。子發趁機派人送回,說:「卒中有出去打柴的,得到將軍的帷帳,派我送還給執事。」第二天又去,取了枕頭。子發又派人送回。明日又去,取了髮簪。子發又送回。齊師聽說,大驚。將軍與軍吏謀劃說:「今天不走,楚君恐怕要取我的頭。」就退兵離去。所以說:沒有細小而能力薄弱的,在於君如何用他。所以老子說:「不善的人,是善人的資借。」

解讀看似卑劣的偷技,用得其法可解國難,故惡人亦能為善人之資。

道應訓·39

顏回謂仲尼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禮樂矣。」仲尼曰:「可矣。猶未也。」異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仁義也。」仲尼曰:「可矣。猶未也。」異日復見。曰: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遽然曰:「何謂坐忘?」顏回曰:「墮支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洞於化通。是謂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洞則無善也,化則無常矣。而夫子薦賢。丘請從之後。」故老子曰:「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!專氣至柔,能如嬰兒乎!」

白話顏回對孔子說:「回進步了。」孔子說:「怎麼說?」說:「回忘掉禮樂了。」孔子說:「可以了,還未到。」過些日子再見,說:「回進步了。」孔子說:「怎麼說?」說:「回忘掉仁義了。」孔子說:「可以了,還未到。」過些日子再見,說:「回坐忘了。」孔子驚然說:「什麼叫坐忘?」顏回說:「墮壞肢體,黜退聰明,離開形骸除去智識,通達於變化。這叫坐忘。」孔子說:「通達就無善惡,變化就無常執了。那麼夫子推舉賢才,丘請跟從在您之後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載著營魄抱守一,能不離開嗎!專一精氣至於柔,能像嬰兒嗎!」

解讀層層忘卻禮樂仁義乃至形知,回歸嬰兒般的抱一,是坐忘之境。

道應訓·40

秦穆公興師,將以襲鄭。蹇叔曰:「不可。臣聞襲國者,以車不過百里,以人不過三十里,爲其謀未及發洩也,甲兵未及鋭弊也,糧食未及乏絶也,人民未及疲病也。皆以其氣之髙與其力之盛至,是以犯敵能威。今行數千里,又數絶諸侯之地;以襲國,臣不知其可也。君重圖之。」穆公不聽。蹇叔送師,衰絰而哭之。師遂行,過周而東。鄭賈人絃髙矯鄭伯之命,以十二牛勞秦師而賓之。三師乃懼而謀曰:「吾行數千里以襲人,未至而人已知之。其備必先成,不可襲也。」還師而去。當此之時,晉文公適薨,未葬。先軫言於襄公曰:「昔吾先君與穆公交,天下莫不聞,諸侯莫不知,今君薨未葬,而不吊吾喪,而不假道,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。請撃之。」襄公許諾。先軫舉兵而與秦師遇於殽。大破之,禽其三帥以歸。穆公聞之,素服廟臨,以説於衆。故老子曰:「知而不知,尚矣;不知而知,病也!」

白話秦穆公起兵,要襲擊鄭國。蹇叔說:「不可。臣聽說襲擊別國,車行不過百里,人行不過三十里,是因為謀略還沒洩露、甲兵還沒鈍弊、糧食還沒匱乏、百姓還沒疲病。都趁著氣勢高、力量盛的時候,所以犯敵能威。如今行數千里,又屢次穿越諸侯之地,去襲國,臣不知這可行。君請再三斟酌。」穆公不聽。蹇叔送軍,穿著喪服哭送。軍隊於是出發,過周而向東。鄭國商人弦高假傳鄭伯之命,用十二頭牛勞軍而待為賓客。秦軍三帥於是懼怕而謀劃說:「我們行數千里襲人,還沒到而人已知道,他的防備必已先成,不可襲了。」退兵離去。這時,晉文公剛好去世,還沒下葬。先軫對襄公說:「從前我先君與穆公交好,天下無不聞,諸侯無不知,如今君去世未葬,秦不來吊喪,又不借道,這是欺死君而弱孤君。請擊之。」襄公答應。先軫起兵與秦師遇於殽,大破之,擒其三帥而回。穆公聽說,穿素服到廟中哭臨,以此向眾人謝罪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卻像不知道,是上等;不知道卻像知道,是病態!」

解讀穆公自以為知而妄動致敗,蹇叔之知不被用;真知者知其不知。

道應訓·41

齊王后死,王欲置後而未定。使群臣議。薛公欲中王之意,因獻十珥而美其一。旦日,因問美珥之所在。因勸立以爲王后。齊王大説,遂尊重薛公。故人主之意欲見於外,則爲人臣之所制。故老子曰:「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」

白話齊王后死了,王想立後還沒定,讓群臣議。薛公想迎合王的心意,就獻上十對耳飾,其中一對特別美。第二天,借問那對美耳飾在哪裏,於是勸立那個人為王后。齊王大喜,就尊重薛公。所以君主的心意若顯露於外,就會被臣下所制。所以老子說:「塞住他的孔竅,關閉他的門戶,終身不勞。」

解讀君心一露於外便為臣所窺制,斂藏意欲方能不被操控。

道應訓·42

盧敖游乎北海,經乎太陰,入乎玄闕,至於蒙穀之上。見一士焉,深目而玄鬢,涙注而鳶肩,豐上而殺下。軒軒然方迎風而舞。顧見盧敖,慢然下其臂,遁逃乎碑。盧敖就而視之,方倦龜殼而食蛤梨。盧敖與之語曰:「唯敖爲背群離黨,窮觀於六合之外者,非敖而已乎?敖幼而好遊,至長不渝。周行四極,唯北陰之未窺。今卒睹夫子於是,子殆可與敖爲友乎?」若士者,齤然而笑曰:「嘻!子,中州之民,寧肯而遠至此,此猶光乎日月而載列星,陰陽之所行,四時之所生,其比夫不名之地,猶窔奧也。若我南遊乎岡㝗之野,北息乎沉墨之鄕,西窮窅冥之党,東關鴻蒙之光,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,聽焉無聞,視焉無眴。此其外猶有汰沃之汜。其餘一舉而千萬里,吾猶未能之在。今子游始於此,乃語窮觀,豈不亦遠哉!然子處矣!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,吾不可以久駐。」若士舉臂而竦身,遂入雲中。盧敖仰而視之,弗見,乃止駕,柸治,悖若有喪也。曰:「吾比夫子,猶黃鵠與壤蟲也。終日行,不離咫尺,而自以爲遠。豈不悲哉!」故莊子曰:「小年不及大年,小知不及大知,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」此言明之有所不見也。

白話盧敖遊於北海,經過太陰,進入玄闕,來到蒙穀之上。看見一位士人,深目玄鬢,淚汪汪而鴛肩,上豐下削,軒昂地正迎風起舞。回頭看見盧敖,慢吞吞放下手臂,逃到碑後。盧敖走近看,他正倦伏如龜殼般吃著蛤梨。盧敖對他說:「只有我盧敖是背離群黨、窮觀六合之外的人,難道不是只有我嗎?敖年幼就好遊,到長大不改。周行四極,只有北陰還沒看過。如今竟在這裏遇見先生,您大概可以和我做朋友吧?」那位士人粲然一笑說:「嘻!您是中州的凡民,哪肯遠走到此,這好比光與日月並、載著列星,陰陽之所行、四時之所生,比起那不可名之地,還像幽隅。若我南遊於岡㝗之野,北息於沉墨之鄉,西窮於窅冥之黨,東關於鴻蒙之光,這其下無地而上無天,聽無所聞,視無所見。這之外還有汰沃之汜。其餘一舉而千萬里,我還未能在其中。如今您才遊到這裏,就說窮觀,豈不是差得遠嗎!然而您留下吧!我與汗漫約在九垓之外相會,我不能久留。」那士人舉臂聳身,就入了雲中。盧敖仰頭看,看不見,就停下車,失意若有所喪,說:「我比那先生,猶如黃鵠比壤蟲。整日飛行,不離咫尺,卻自以為遠。豈不悲哉!」所以莊子說:「小年不及大年,小知不及大知,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」這話說的是明察也有看不到的地方。

解讀盧敖自滿於遊歷,遇真仙才知自己所見極狹;小知不及大知,視野有限。

道應訓·43

季子治亶父三年,而巫馬期絻衣短褐,易容貌,往觀化焉。見得魚釋之。巫馬期問焉,曰:「凡子所爲魚者,欲得也。今得而釋之,何也?」漁者對曰:「季子不欲人取小魚也。所得者小魚,是以釋之。」巫馬期歸,以報孔子曰:「季子之德至矣。使人暗行,若有嚴刑在其側者。季子何以至於此?」孔子曰:「丘嘗問之以治,言曰:『誡於此者刑於彼。』季子必行此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去彼取此。」

白話季子治理亶父三年,巫馬期穿著喪服短褐,改換容貌,去觀察風化。看見一個漁者捉到魚又放掉。巫馬期問他:「凡您所捕魚,是想要得到。如今得到又放掉,為什麼?」漁者回答:「季子不願人捉小魚。我所得到的是小魚,所以放了。」巫馬期回來,報告孔子說:「季子的德到了極處。使人暗自行事,像有嚴刑在身旁。季子怎麼能到這地步?」孔子說:「丘曾問他治道,他說:『在這裏誡慎,那裏就受刑罰(感化)。』季子必定行使這術。」所以老子曰:「去掉那個,取用這個。」

解讀季子以德化民,使人自律如臨刑,是『去彼取此』、以身率下的教化。

道應訓·44

罔兩問於景曰:「昭昭者,神明也?」景曰:「非也。」罔兩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景曰:「扶桑受謝,日照宇宙,昭昭之光,輝燭四海,闔戸塞牖,則無由入矣。若神明,四通並流,無所不極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。化育萬物而不可爲象,俯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。昭昭何足以明之!」故老子曰:「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」

白話罔兩問影子說:「那昭昭明亮的,是神明嗎?」影子說:「不是。」罔兩說:「您怎麼知道?」影子說:「扶桑受了謝(日落),日照宇宙,昭昭之光輝映四海,關了門窗,就無從進入。若是神明,則四通並流,無所不極,上接於天,下蟠於地,化育萬物而不能為象,俯仰之間就撫及四海之外。昭昭之光哪足以說明神明!」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最柔的,馳騁於天下最堅的。」

解讀昭昭之光有形有限,神明無形遍在;至柔之道能馳騁至堅,喻無形勝有形。

道應訓·45

光耀問於無有曰:」子果有乎?其果無有乎?」無有弗應也。光耀不得問,而就視其狀貌,冥然、忽然,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搏之不可得,望之不可極也。光耀曰:「貴矣哉!孰能至於此乎!予能有無矣,未能無無也;及其爲無無,又何從至於此哉!」故老子曰:「無有入於無間,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也。」

白話光耀問無有說:「您果真有嗎?還是果真無有呢?」無有不回答。光耀得不到回答,就靠近看他的狀貌,冥然忽然,看不見形,聽不到聲,摸不到,望不到盡頭。光耀說:「珍貴啊!誰能到這地步!我能有『無』,還未能無『無』;等到成為無無,又從哪裏到這地步呢!」所以老子說:「無有進入無間,我因此知道無為的好處。」

解讀無有超越有無之辨,無形無間而無所不入,乃無為之真益。

道應訓·46

白公勝慮亂。罷朝而立,倒杖策,錣上貫頤,血流至地而弗知也。鄭人聞之,曰:「頤之忘,將何不忘哉!」此言精神之越於外,智慮之蕩於内,則不能漏理其形也。是故神之所用者遠,則所遺者近也。故老子曰:「不出戸以知天下,不窺牖以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」此之謂也。

白話白公勝謀慮作亂。退朝站著,倒拿手杖,杖頭的刺向上貫穿腮頰,血流到地卻不知道。鄭人聽說,說:「連腮頰都忘了,還有什麼忘不了!」這話說精神外馳、智慮內蕩,就不能照管自己的形體。所以精神用得遠,所遺失的就近。所以老子說:「不出門能知天下,不窺窗能見天道。走出去越遠,知道的越少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解讀心神外鶩則連自身都照管不及,反觀內守才知天下,出彌遠知彌少。

道應訓·47

秦皇帝得天下,恐不能守,發邊戍,築長城,修關梁,設障塞,具傳車,置邊吏。然劉氏奪之,若轉閉錘。昔者武王伐紂,破之牧野,乃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閭,柴箕子之門,朝成湯之廟,發钜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破鼓折枹,馳弓絶絃,去舍露宿以示平易,解劍帶笏以示無仇。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,諸侯執幣相朝,三十四世不奪。故老子曰:「善閉者,無關鍵而不可開也;善結者,無繩約而不可解也。」

白話秦皇帝取得天下,怕不能守住,於是發邊戍、築長城、修關梁、設障塞、備傳車、置邊吏。然而劉氏奪取它,像轉動門閂般容易。從前武王伐紂,破之於牧野,於是封比干之墓、表商容之閭、柴箕子之門、朝成湯之廟、發鉅橋之粟、散鹿臺之錢、破鼓折桴、弛弓絕弦、去舍露宿以示平易、解劍帶笏以示無仇。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,諸侯執幣相朝,三十四世不奪。所以老子說:「善於關閉的,沒有關鍵卻不可開;善於捆結的,沒有繩索卻不可解。」

解讀秦恃關塞險備而速亡,周以德結人心無形而不可解,結在於德非於險。

道應訓·48

尹需學禦,三年而無得焉。私自苦痛,常寢想之。中夜,夢受秋駕於師。明日往朝,師望之,謂之曰:「吾非愛道於子也,恐子不可予也。今日教子以秋駕。」尹需反走,北面再拜曰:「臣有天幸,今夕固夢受之。」故老子曰:「致虚極,守靜篤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也。」

白話尹需學駕車,三年都沒學到。私下苦痛,常在睡夢中想。半夜,夢見從老師那裏接受「秋駕」之術。明天去朝見,老師望著他說:「我不是愛惜道不傳您,是怕您不能承受。今天教您秋駕。」尹需回身奔跑,面北再拜說:「臣有天幸,昨夜就夢中受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致虛到極,守靜到篤,萬物並作,我以此觀其回復。」

解讀誠心求道、虛靜專一至夢中得授,虛極靜篤方能承接妙術。

道應訓·49

昔孫叔敖三得令尹,無喜志;三去令尹,無憂色。延陵季子,呉人願一以爲王而不肯;許由,讓天下而弗受;晏子與崔杼盟,臨死地不變其儀;此皆有所遠通也。精神通於死生,則物孰能惑之!荊有佽非,得寶劍於干隊,還反度江,至於中流,陽侯之波,兩蛟挾繞其船,佽非謂枻船者曰:「嘗有如此而得活者乎?」對曰:「未嘗見也。」於是佽非瞑目,勃然攘臂拔劍曰:「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説也,不可劫而奪也。此江中之腐肉朽骨,棄劍而已。余有奚愛焉!」赴江刺蛟,遂斷其頭,船中人盡活。風波畢除,荊爵爲執圭。孔子聞之,曰:「夫善哉!腐肉朽骨棄劍者,佽非之謂乎!」故老子曰:「夫唯無以生爲者,是賢於貴生焉。」

白話從前孫叔敖三次得令尹之位,沒有喜色;三次去令尹,沒有憂色。延陵季子,吳人願推他為王他不肯;許由,讓天下而不受;晏子與崔杼盟誓,臨死地不改其儀;這都是有所遠通。精神通於死生,那麼外物誰能惑亂他!楚有佽非,在干隊得到寶劍,回來渡江,到中流,陽侯之波,兩條蛟挾繞其船,佽非對撐船的說:「曾有這樣而能活命的嗎?」回答:「沒見過。」於是佽非瞑目,勃然攘臂拔劍說:「武士可以用仁義之禮來說,不可劫持奪劍。這江中的腐肉朽骨,不過棄劍罷了。我有什麼可愛惜的!」赴江刺蛟,就斬下它的頭,船上的人都活了。風波盡除,楚封他為執圭。孔子聽說,說:「好啊!棄腐肉朽骨與劍的,說的就是佽非吧!」所以老子說:「正因無以生為重的,這才勝過貴生。」

解讀輕生死、不以身為累,反能赴險克難;無謂養生者乃真能貴生。

道應訓·50

齊人淳于髡以從説魏王,魏王辯之。約車十乘,將使荊,辭而行。人以爲從未足也,復以衡説,其辭若然。魏王乃止其行而疎其身。失從心志,而又不能成衡之事。是其所以固也。夫言有宗,事有本,失其宗本,技能雖多,不若其寡也。故周鼎著倕,而使齧其指,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也。故愼子曰:「匠人知爲門,能以門,所以不知門也,故必杜,然後能門」。

白話齊人淳于髡用合縱之說遊說魏王,魏王讚賞他。備車十乘,將出使楚國,辭行而去。有人認為合縱還不夠,又用連橫之說,言辭彷彿。魏王於是止住他的行動而疏遠他。失去了合縱的心志,又不能成就連橫的事。這是他所以固陋。言論有宗主,事務有根本,失去宗本,技能雖多,不如少。所以周鼎鑄上倕,卻讓他咬自己的手指,先王以此表示大巧之不可恃。所以慎子說:「匠人知道做門,能憑門,所以不知門,故必杜塞,然後能門。」

解讀說辭無定宗、首鼠兩端,反而一無所成;言必有本,多術不如守宗。

道應訓·51

墨者有田鳩者,欲見秦惠王。約車申轅,留於秦,周年不得見。客有言之楚王者,往見楚王,楚王甚悅之。予以節,使於秦。至,因見。予之將軍之節。惠王見而説之。出舍,喟然而歎,告從者曰:「吾留秦三年不得見,不識道之可以從楚也。」物故有近之而遠,遠之而近者。故大人之行,不掩以繩,至所極而已矣。此所謂《管子》「梟飛而維繩」者。

白話墨者中有個田鳩,想見秦惠王。備車申轅,留在秦國,一整年不得見。有客人向楚王說他,去見楚王,楚王很喜歡他,給他符節,出使到秦。到了秦,因此得見,給他將軍的符節。惠王見了喜歡他。出來住下,長嘆告訴隨從說:「我留秦三年不得見,不知道可以由楚而通。」事物本有看似近卻遠、看似遠卻近的。所以大人之行,不用繩墨掩束,到達所極處便罷了。這就是所謂《管子》「梟飛而維繩」者。

解讀求見之道迂迴,近處不通可由遠處通;大人行止不拘一格,達其極而已。

道應訓·52

灃水之深千仞,而不受塵垢,投金鐵針焉,則形見於外。非不深且淸也,魚鱉龍蛇莫之肯歸也。是故石上不生五穀,禿山不遊麋鹿,無所陰蔽隱也。昔趙文子問於叔向曰:「晉六將軍,其孰先亡乎?」對曰:「中行、知氏。」文子曰:「何乎?」對曰:「其爲政也,以苛以察,以切爲明,以刻下爲忠,以計多爲功,譬之猶廓革者也。廓之,大則大矣,裂之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其政悶悶,其民純純,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」

白話灃水深千仞,而不受塵垢,投下金鐵針,形貌就現於外。不是不深不清,而是魚鱉龍蛇都不肯歸附。所以石上不生五穀,禿山不遊麋鹿,是沒有蔭蔽隱藏。從前趙文子問叔向說:「晉國六將軍,哪一個先亡?」回答說:「中行、知氏。」文子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他們為政,以苛細為明察、以苛刻為忠、以計多為功,好比揉革。揉得大是大了,卻是裂開之道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政令悶悶,百姓純純;政令察察,百姓缺缺。」

解讀苛察之政如繃緊的革,看似嚴明實則速裂;寬厚悶悶反使民淳樸。

道應訓·53

景公謂太卜曰:「子之道何能?」對曰:「能動地。」晏子往見公,公曰:「寡人問太卜曰:『子之道何能?』對曰:『能動地。』地可動乎?」晏子默然不對。出,見太卜,曰:「昔吾見句星在房、心之間,地其動乎?」太卜曰:「然」。晏子出。太卜走往見公曰:「臣非能動地,地固將動也。」田子陽聞之,曰:「晏子默然不對者,不欲太卜之死;往見太卜者,恐公之欺也。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。」故老子曰:「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。」

白話景公對太卜說:「您的道能什麼?」回答說:「能動地。」晏子去見公,公說:「寡人問太卜說:『您的道能什麼?』回答:『能動地。』地能動嗎?」晏子默然不答。出來,見太卜說:「從前我看句星在房、心之間,地大概要動了吧?」太卜說:「對。」晏子出去。太卜跑去向公說:「臣不能動地,地本來就要動了。」田子陽聽說,說:「晏子默然不答,是不想太卜死;去見太卜,是怕公受欺。晏子可說是忠於上而惠於下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方正而不割削,有棱而不刺傷。」

解讀晏子兩全——既護太卜之命,又破君之欺,忠上惠下,方而不割。

道應訓·54

魏文侯觴諸大夫於曲陽,飲酒酣,文侯喟然歎曰:「吾獨無豫讓以爲臣乎?」蹇重舉白而進之,曰:「請浮君。」君曰:「何也?」對曰:「臣聞之,有命之父母,不知孝子;有道之君,不知忠臣。夫豫讓之君,亦何如哉?」文侯受觴而飲釂不獻。曰:「無管仲、鮑叔以爲臣,故有豫讓之功。」故老子曰:「國家昏亂有忠臣。 」

白話魏文侯在曲陽宴請群大夫,喝酒盡興,文侯長嘆說:「我獨沒有豫讓做臣嗎?」蹇重舉杯進前說:「請罰君。」君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臣聽說,有命的父母的,不知有孝子;有道的君,不知有忠臣。那豫讓的君,又是怎樣的呢?」文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不獻回。說:「沒有管仲、鮑叔做臣,所以才有豫讓的功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國家昏亂才有忠臣。」

解讀文侯借罰酒自省——正因君明臣賢無隙,才不需豫讓式的忠,亂世方顯忠。

道應訓·55

孔子觀桓公之廟,有器焉,謂之宥巵。孔子曰:善哉!予得見此器。」顧曰:「弟子取水。」水至,灌之。其中則正,其盈則覆。孔子造然革容曰:「善哉,持盈者乎!」子貢在側曰:「請問持盈。」曰:「益而損之。」曰:』何謂益而損之?」曰:「夫物盛而衰,樂極則悲,日中而移,月盈而虧。是故聰明睿智,守之以愚;多聞博辯,守之以陋;武力毅勇,守之以畏;富貴廣大,守之以儉;德施天下,守之以讓。此五者,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;反此五者,未嘗不危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服此道者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弊而不新成。」

白話孔子觀看桓公的廟,有件器物,叫宥巵。孔子說:「好啊!我能見到這器物。」回頭說:「弟子取水。」水到了,灌它。水到中間就正,水滿就覆。孔子肅然變容說:「好啊,這持盈的器物!」子貢在旁說:「請問持盈。」說:「增而損之。」說:「什麼叫增而損之?」說:「事物盛極而衰,樂極則悲,日中則移,月盈則虧。所以聰明睿智,用愚來守;多聞博辯,用陋來守;武力毅勇,用畏來守;富貴廣大,用儉來守;德施天下,用讓來守。這五者,是先王所以守天下而不失的;違反這五者,沒有不危險的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行這道的人不願盈滿。正因不盈滿,所以能破舊而不求新成。」

解讀持盈之道在『損』——盛極守以謙退,不盈不滿,故能長保不敗。

道應訓·56

武王問太公曰:「寡人伐紂天下,是臣殺其主而下伐其上也。吾恐後世之用兵不休,鬥爭不已,爲之奈何?」太公曰:「甚善,王之問也!夫未得獸者,唯恐其創之小也;已得之,唯恐傷肉之多也。王若欲久持之,則塞民於兌,道全爲無用之事,煩擾之教,彼皆樂其業,供其情,昭昭而道冥冥,於是乃去其瞀而載之木,解其劍而帶之笏。爲之三年之喪,令類不蕃,髙辭卑讓,使民不爭。酒肉以通之,竽瑟以娯之,鬼神以畏之,繁文滋禮以弇其質,厚葬久喪以亶其家,含珠鱗、施綸組以貧其財,深鑿髙壟以盡其力,家貧族少,慮患者貧,以此移風,可以持天下弗失。」故老子曰:「化而欲作,吾將鎭之以無名之樸也。」

白話武王問太公說:「寡人伐紂而得天下,這是臣殺其主、下伐其上。我怕後世用兵不休、鬥爭不止,為之奈何?」太公說:「好啊,王的問題!那還沒得到獸的,只怕創傷小;已得到的,只怕傷肉多。王若想長久保持,就塞住百姓的孔竅,讓道全用於無用之事、煩擾的教化,他們都樂其業、遂其情,由昭昭歸於冥冥,於是去掉那盲瞀而戴上頭冠,解下劍而帶上笏。定三年之喪,使族類不繁;高辭卑讓,使民不爭;用酒肉來通達,用竽瑟來娛樂,用鬼神來畏懼,用繁文滋禮來掩其質樸,用厚葬久喪來耗其家,含珠鱗、施綸組來貧其財,深鑿高壟來盡其力,家貧族少,慮患的人就貧,以此移風,可以持天下而不失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化物而欲興作,我將以無名之樸來鎮住它。」

解讀太公主張以禮樂喪葬等『無為之事』耗散民力、斂其爭心,以樸鎮欲而守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