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勢遠佞
《主術訓》把權勢比作車輿:「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也;爵祿者,人臣之轡銜也。」人主穩穩坐在權勢的要害處,持住爵祿的操控索,審度緩急、調適取予,天下便會盡力而不倦。這不是教君王專斷,而是點出位置本身就蘊含力量——同樣一個人,居其位則眾人仰之,失其位則一文不名。
書中說得更透:「十圍之木,持千鈞之屋;五寸之鍵,制開闔之門。豈其材之巨小足哉?所居要也。」一塊木頭能不能承重,不在它本身大小,而在它處於關鍵位置。這正是「任勢」的精髓:善於治理的人,懂得把自己放在能以小制大、以約制廣的地方。
由此引申,君主不必事必躬親。若釋其所守而與臣下爭功,臣子便會藏智不用、轉而逢迎取容,最後君主反被自己的勤勞困住。所以書中主張「君人者,無為而有守也,有為而無好也」——守住在關鍵位置上的權與勢,便是最大的作為。
權勢既如此重要,便要小心它被精巧地掏空。《主術訓》開篇便說,古之王者「冕而前旒所以蔽明,黈纊塞耳所以掩聰」,刻意遮住自己的視聽,為的就是不讓好惡輕易外露。一旦君主的喜怒偏好被人看穿,臣下就會揣摩迎合,把權勢綁架到私門手上。
書中舉了一連串怵目驚心的例子:齊桓公好美味,易牙便蒸了自己的長子去獻媚;虞君好寶物,晉獻公就拿璧馬釣住他;胡王好音樂,秦穆公便以女樂誘之。這些君主都是「以利見制於人」。根源無他,就是把自己的欲望攤在明處,給了奸佞下手的把手。
更深的禍患在於資訊被截斷。暗主「所愛習親近者,雖邪枉不正,不能見也;疏遠卑賤者,竭力盡忠,不能知也」。他寵信的人身邊人,說錯話遭窮究、進忠言被誅戮,於是想照亮天下,卻像塞住耳朵聽清濁、矇住眼睛看青黃,離聰明愈來愈遠。
把這套邏輯搬到現代組織,最該警惕的便是「老闆喜歡聽什麼,下面就報什麼」。當決策者明顯偏愛某種結論,基層便會自動過濾掉逆耳的資訊,報喜不報憂。這不是下屬天生諂媚,而是制度激勵使然——正如《淮南子》所說,好惡外露,佞人自然得志。
許多企業的潰敗,最初都只是幾則被掩蓋的壞消息:市場已變、產品有瑕、團隊離心,卻因無人敢言而積成巨患。書中提醒「是非之所在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」,對的意見即便出自卑賤之口也該採納,錯的說法即便來自卿相也未必可用。
健康的組織,要主動設計「逆耳通道」:匿名回饋、輪調述職、允許犯顏。這等同於古人的敢諫之鼓、誹謗之木。唯有讓真情上達、令下究,權勢才不會被少數近臣壟斷,因勢利導的治理也才得以真正落實。
解讀
權勢一旦被好惡綁架,資訊便會閉塞。現代治理同樣要防範「老闆愛聽什麼就報什麼」,否則決策只是封閉圈子裏的回音,與真實脫節。
其一
持勢
人主居權勢之要,審緩急之度。
其二
杜佞
不露好惡,使讒佞無從揣摩。
其三
通下
廣開言路,令情得上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