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

量才而用

人盡其才,物得其宜

一、形殊性詭,各有所宜

《齊俗訓》有一句極精闢的話:「形殊性詭,所以為樂者乃所以為哀,所以為安者乃所以為危也。」意思是萬物的形體與稟性彼此懸殊,對甲而言是安樂的,對乙可能正是危險。廣廈連房是人安居之所,鳥飛進去卻憂懼;深林叢薄是虎豹之樂,人入其中則生畏。這提醒我們: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「好」,只有放對位置的「宜」。

書中接連舉例:馬不能用以載重,牛不能用以追速;鉛不可為刀,銅不可為弩;柱不足以剔齒,筐不足以撐屋。每一物都該用在它合適的地方,如此則「萬物一齊,而無由相過」。這不是在貶低誰,而是承認差異本身就有價值——關鍵在於能否看見各自的長處。

推到人事上,道理完全相同。一個人擅長長遠謀略,就不該被苛責於應對敏捷;一個人有小巧聰明,就不能委以大功業。就像狸貓抓不了牛、猛虎捕不了鼠,錯配才會鬧笑話。治國用人,首要之務便是承認並尊重這種天生的「伎能殊也」。

二、因才任事,故無棄才

《主術訓》把這套邏輯落實得更細:「有一形者處一位,有一能者服一事。力勝其任,則舉之者不重也;能稱其事,則為之者不難也。」每個人依其形體與才能,安置在相應的職位,事情便輕省,人心也安穩。聖人兼而用之,所以沒有被遺棄的人才。

更具體的畫面是:「古之為車也,漆者不畫,鑿者不斫,工無二伎,士不兼官,各守其職,不得相奸,人得其宜,物得其安。」專精而分工,彼此不越界干擾,器械便不會苦損,職事也不會怠慢。這種「責少者易償,職寡者易守」的安排,讓君臣久處而不相厭。

即便是堯舜那樣的聖王,也得講求匹配。堯治水令舜為司徒、契為司馬、禹為司空、后稷掌農、奚仲為工;導萬民則水處者漁、山處者木、谷處者牧、陸處者農。地宜其事,事宜其械,械宜其用,用宜其人——一層層順下來,離叛者寡而聽從者眾。

三、現代的人才匹配

今天談人力資源,最流行的詞是「人崗匹配」。其實《淮南子》早把精髓說盡: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,比盲目追求「高學歷」「名校生」重要得多。一個團隊裏,有人長於開拓、有人長於守成,硬要互換,雙方都痛苦,績效也落空。

錯配的代價往往被低估。書中警告「有大略者,不可責以捷巧;有小智者,不可任以大功」,若反過來,便是「以斧劗毛,以刀抵木」,皆失其宜。企業裏常見把頂尖技術人員硬拔成管理者,結果既毀了人才又傷了團隊,正是這類古訓的現代翻版。

真正高明的主管,像《主術訓》所說的巧工制木:「大者以為舟航柱梁,小者以為楫楔,修者以為櫚榱,短者以為朱儒枅櫨。」無小大修短,各得其所宜。當組織做到這一層,便不再倚賴少數明星,而是讓每塊材料都發揮作用——這才是可長可久的人才之道。

形殊性詭,所以為樂者乃所以為哀,所以為安者乃所以為危也。— 《淮南子·齊俗訓》

解讀

人才匹配的本質是尊重差異。與其改造短板,不如把人放到長處能發光的位置,這比任何激勵課程都更有效。

錯置其才

強扭人性,驢脣不對馬嘴。

責大略者以捷巧,任小智者以大功。

以斧劗毛,以刀抵木,皆失其宜。

各得其宜

順性安置,人安事輕。

工無二伎,士不兼官,各守其職。

大者為梁,小者為楔,故無棄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