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神之辯
《淮南子·精神訓》開篇便講,天地未分之前,惟有混沌無形;後來分出陰陽,剛柔相成,萬物才得以成形。人之所以為人,是因為稟受了天地間的精氣,而形體則來自於地。所以說精神是天所授予,骨骸是地所稟受。明白這一來歷,就知道精神才是人之為人的根本,形體不過是暫時寄居的房舍。聖人法天順情,不被世俗拘束,也不被他人誘惑,正是因為懂得守住這個根本。
書中進一步用懷孕的過程來說明形神的孕育:一月凝膏,二月成胚,三月為胎,經歷肌、筋、骨,直到七月成形、八月能動、九月躁動、十月而生。隨著形體長成,五臟也隨之具備。這說明形與神從一開始就相依相生,不可分割。但二者的地位並不相等:精神是主人,形體是僕役;主人安則家安,主人亂則家敗。
因此《淮南子》特別提醒,萬物失道則死,法道則生。天以靜而清,地以定而寧;同樣地,人的精神也必須靜漠虛無,才能安居其位。若把精神當作可以隨意外耗的東西,便是本末倒置,如同只顧修飾門面而任由廳堂傾塌。這一層道理,是後面一切修養方法的基礎。
人的精神系統有一個清楚的階層:形體由心來主宰,而精神則是心中最珍貴的寶物。書中說「心者,形之主也;而神者,心之寶也」。這就像一個國家,心是君主,精神是君主所守的國璽。君主若被外物牽著走,國璽就會失落;精神一旦渙散,整個人也就失去了中心。
正因精神如此珍貴,書中用夏後氏之璜來比喻:那塊美玉要裝在匣子裏珍藏,因為它是至寶;而精神之可貴,遠勝於任何美玉。聖人對待自己的精神,不敢有絲毫輕慢逾越,始終「貴而尊之」。可惜世人往往反其道而行,把最珍貴的精神拿去換取一時的感官滿足,等到耗竭才追悔。
所以修養的第一步,是認清主從。形體會勞累、會衰老、會毀壞,這是自然之常;精神卻可以「不化應化」,在千變萬化中保持不變。把心力放在守神上,形體雖勞也不至於崩蹶;反過來若只養形不養神,形雖未壞,神已先枯。這正是《淮南子》反覆叮嚀的輕重之分。
最危險的狀態,是精神「馳騁於外而不守」。書中描繪:當耳目過度沉溺於聲色,五臟便隨之搖動不定;五臟不定,血氣就滔蕩不休;血氣不休,精神便向外奔馳而無法內守。到了這個地步,即使禍福如丘山般壓來,人也無從辨識。這不是危言聳聽,而是說明注意力一旦全面外流,人就喪失了判斷力。
由此引出一句著名的總結:「其出彌遠者,其知彌少。」精神往外跑得越遠,對內在的覺察就越少。五色亂目使目不明,五聲嘩耳使耳不聰,五味亂口使口傷,取捨滑心使行飛揚。這四樣本是天下用以養性的東西,卻都成了人的拖累。嗜慾使人的氣外越,好憎使人的心勞苦,若不趕快去除,志氣便日漸耗損。
要避免這種困境,唯一的出路是「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」。當氣志虛靜恬愉、五臟定寧充盈,人就不只能避禍,甚至能超越禍福的糾纏,洞見過去與未來。所以《淮南子》說,與其向外求索而失其本,不如向內守住這一間靜室。精神守住了,外在再喧鬧,心裏仍有安居之處。
解讀
神是主人、形是僕役的現代意義,在於區分「我是誰」與「我的身體與情緒」。把注意力當成可被收割的資源,便是不自覺地讓僕役篡了主人的位。
其一
辨主從
認清精神為主、形體為僕,先立根本。
其二
守其宅
讓精神安居,不被聲色牽著走。
其三
內守形骸
精神不外越,外在喧鬧心自有靜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