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

人身小宇宙

人與天地相參

一、九竅象九野

《天文訓》有兩段直截了當的話:天有九重,人亦有九竅;天有四時以制十二月,人亦有四肢以使十二節;天有十二月以制三百六十日,人亦有十二肢以使三百六十節。這不是詩意的譬喻,而是嚴肅的「同構」主張:人身的數度,是天之數度的縮影。所以書中斷言:「故舉事而不順天者,逆其生者也。」人的行動一旦違逆天的節律,便是逆著自己的生命之本在行事。

《精神訓》則從生成上補足:精神者所受於天,形體者所稟於地。萬物背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人懷胎十月,一月而膏,二月而胅,三月而胎,乃至七月而成、八月而動、十月而生,五藏乃形。這套生長的節拍,與天地四時的推遷彼此呼應。人身不是孤立的肉軀,而是一段被天地之氣緩緩寫就的歷程。

更進一層,《天文訓》說「孔竅肢體,皆通於天」,並列「蚑行喙息,莫貴於人」。人在萬物中之所以最貴,正因他最能把天地的秩序,收攝進自己的身心。天人相應於此不只是「天影響人」,更是「人能參贊天地」——這是相應說積極的一面。

二、五藏擬天地

《精神訓》把人身內部直接擬為一幅天象:膽為雲,肺為氣,肝為風,腎為雨,脾為雷,以與天地相參,而心為之主。耳目者,日月也;血氣者,風雨也。日中有踆烏,月中有蟾蜍。五藏的功能,被一一對應到天氣的變化;感官的明晦,對應日月的圓缺。這套擬配,讓「人身小宇宙」不再是比喻,而成為可供體察的內在氣象。

正因如此,精神的耗散與收攝,便關乎整體的安危。書中警惕:耳目淫於聲色之樂,則五藏搖動而不定;五藏不定,則血氣滔蕩不休;血氣不休,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。一旦精神外馳,禍福之至雖如丘山,也無由識之。這是一條由外而內、由感官而五藏而精神的連鎖反應,恰是「天人相應」在個人身上的負面示範。

反過來,若能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,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欲,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泄,則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,望於往世之前、視於來事之後,猶未足為。也就是說,守住了內在的「天」,人便能與外在的天相通。修身與法天,在這裏合而為一。

三、靜則合天

《精神訓》給出一個總綱:靜則與陰俱閉,動則與陽俱開。精神澹然無極,不與物散,而天下自服。這是把天人相應,收束為一種生活的姿態:該靜時與陰同閉,該動時與陽同開,便是順著天地呼吸。聖人法天順情,不拘於俗,以天為父,以地為母,陰陽為綱,四時為紀。

書中又說「夫天地運而相通,萬物總而為一。能知一,則無一之不知也」。這個「一」,就是貫通天人的那個整體。人若執著於外物紛馳,便失了這個一;若能抱德煬和、與道為際,則死生無變於己,是謂至神。天人相應的最高處,不是向外求瑞應,而是向內回歸那個與天地同體的本源。

今人以為天人相應只是古人的宇宙想像,實則它蘊含一項可貴的提醒:人的身心從來不是封閉的孤島,而是嵌在節律、氣候、社群之中的開放系統。順其節律則安,逆之則耗。這與現代對生理時鐘、生態反饋、身心連動的研究,竟有跨兩千年的默契。

天有九重,人亦有九竅。天有四時,以制十二月;人亦有四肢,以使十二節。故舉事而不順天者,逆其生者也。— 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

解讀

「人身小宇宙」預言了身心與環境的耦合:生理時鐘、情緒與免疫的連動、人與生態的回饋,都是天人相應在科學時代的回響。

其一

察身

九竅五藏皆通於天,身即小宇宙。

其二

法天

靜與陰閉,動與陽開,順其節律。

其三

守一

精神內守,回歸與天地同體之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