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為紐帶
《天文訓》開篇就給出一幅生成圖:天墬未形之時,馮馮翼翼,洞洞灟灟,叫做太昭。道始於虛霩,虛霩生宇宙,宇宙生氣。請注意這個次序——氣不是在天地之後才出現的次要產物,而是宇宙展開的第一個實質環節。有了氣,才有後來的分化。換句話說,氣是萬有的「原材料」,天、地、人、萬物,都從這同一團氣中析離出來,本是一家。
氣雖然同源,卻有「涯垠」之分:清陽者薄靡而為天,重濁者凝滯而為地。這裏並沒有兩套本質不同的物質,只是同一氣的兩種疏密狀態。清輕的上浮成天,重濁的下凝成地,所以天先成而地後定。這種說法,把天空與大地還原為同一質料的兩種樣態,天人不二由此有了物理根基。
由此回看,「天人相應」就不是比附,而是同質料內部的感通。既然人也是氣之所生,那麼人與天地之間便沒有不可跨越的鴻溝。後世講「氣感」「同類相動」,其源頭正在這一段宇宙發生論:天下萬物共飲一氣之流,自然會彼此牽動,如響應聲。
氣分清濁之後,並不停留在天地的靜態二分。書中接著說:天地之襲精為陰陽,陰陽之專精為四時,四時之散精為萬物。這是一條層層凝縮又層層散開的鏈:天地交感的精華化為陰陽,陰陽專聚的精華化為四時,四時散佈的精華化為萬物。天、地、時、物,皆由氣之精粗聚散而來,是一個連續的譜系,而非彼此隔絕的範疇。
更具體地,積陽之熱氣生火,火氣之精者為日;積陰之寒氣為水,水氣之精者為月。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。日月的來歷,原來也是陰陽二氣的精粗之分。天上的光體並非外來的神明,而是氣的結晶。這讓「天」徹底自然化了——它可被理解、可被推算,因為它與地面上的寒熱、水火,遵循同一套氣的邏輯。
而人正在這套邏輯的中段:上承天之陽,下接地之陰,陰陽和合而後有生命。《精神訓》所謂「煩氣為蟲,精氣為人」,正呼應此處。蟲與人同出一氣,只分煩精。由此可知,天人相應的「應」,根底上是氣類的相應,是同源質料的彼此呼喚。
《天文訓》中有一段極精彩的表述:物類相動,本標相應。陽燧見日則燃而為火,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;虎嘯而谷風至,龍舉而景雲屬;蠶珥絲而商弦絕,賁星墜而勃海決。這些現象,在今人看來分屬光學、氣象、生物與天文,當時卻統統歸入「同氣相動」。重點不在每一條是否精確,而在它揭示了一個信念:宇宙各處由氣連線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這種信念推到人事,便有「人主之情,上通於天」之說:誅暴則多飄風,枉法令則多蟲螟,殺不辜則國赤地,令不收則多淫雨。君主的政德,竟能上達於天、化為風雨災祥。今人或不取其災異之說,卻不能不承認其中含有一項深刻的洞見——統治者的作為,會通過種種中介環節回饋到整個共同體的命運之上。
所以「氣」之於天人相應,既是物質的紐帶,也是感應的通道。它把遙遠的星辰、腳下的山川、胸中的血氣,縫進同一幅織物。理解這一點,後面那張五行八方的對應表,才不顯得突兀,而是一氣流行之下的秩序描繪。
解讀
「氣」近似今天的能量與物質連續譜:天地人同質同源,故能彼此感通。現代物理講場與波動,亦是萬物由同一底層媒介相連,思路遙相呼應。
其一
觀氣
看清天地人同出於一氣,本無隔絕。
其二
辨清濁
氣分清濁陰陽,方有天地萬物之分。
其三
知相動
同源故相感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