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
淮南子 · 卷 21

要略

全書總目:二十篇的內容提綱。

要略·1

夫作為書論者,所以紀綱道德,經緯人事,上考之天,下揆之地,中通諸理,雖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,繁然足以觀終始矣。總要舉凡,而語不剖判純樸,靡𢿱大宗,懼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;故多為之辭,博為之說,又恐人之離本就末也。故言道而不言事,則無以與世浮沉;言事而不言道,則無以與化遊息。故著二十篇,有《原道》、有《俶真》、有《天文》、有《墜形》、有《時則》、有《覽冥》、有《精神》、有《本經》、有《主術》、有《繆稱》、有《齊俗》、有《道應》、有《氾論》、有《詮言》、有《兵略》、有《說山》、有《說林》、有《人間》、有《修務》、有《泰族》也。

白話編寫這部書論的人,是為了整頓道德的綱紀,安排人間事務的經緯,往上考察天道,往下揣度地理,中間貫通各種道理。雖然還不能完全從玄妙深處抽引出最高的才智,但在繁博的論述之中,已足以觀察事理的終始。總括要點、列舉大凡,而言辭不剖析純樸之本,不離散大宗,是怕人糊里糊塗而不能明白;所以多用文辭,廣博地加以解說,又怕人離開根本而追逐末節。所以只說道而不說人事,就無法與世俗同沉浮;只說人事而不說道,就無法與造化同遊息。所以著作二十篇,有《原道》、有《俶真》、有《天文》、有《墜形》、有《時則》、有《覽冥》、有《精神》、有《本經》、有《主術》、有《繆稱》、有《齊俗》、有《道應》、有《氾論》、有《詮言》、有《兵略》、有《說山》、有《說林》、有《人間》、有《修務》、有《泰族》。

解讀全書以道為經、人事為緯,二十篇如網有綱;此章先立編書宗旨,再標出各篇之名以為總目。

要略·2

《原道》者,盧牟六合混沌萬物,象太一之容,測窈冥之深,以翔虛無之軫,托小以苞大,守約以治廣,使人知先後之禍富,動靜利害。誠通其志,浩然可以大觀矣。欲一言而寤,則尊天而保真;欲再言而通,則賤物而貴身;欲參言而究,則外物而反情。執其大指,以內治五藏,瀸濇肌膚,被服法則,而與之終身,所以應待萬方,鑒耦百變也。若轉丸掌中,足以自樂也。

白話《原道》這一篇,包容六合,混同萬物,效法太一的容態,測度幽深的境界,在虛無的車軌上翱翔,寄托小事以包孕大事,守住簡約以治理廣大,使人懂得先後的禍福、動靜的利害。果然能通達它的旨意,便能浩浩蕩蕩地宏大觀照了。想要一句話就覺悟,便是尊崇天道而保守真性;想要再一句話就通達,便是輕賤外物而看重自身;想要第三句話就窮究,便是超然物外而返歸性情。把握它的大旨,用來在內部調養五臟,浸潤肌膚,身上服行法則,終身與它相守,這是用來應付萬方、照見百變的。如同在掌心轉動丸球,足以自得其樂。

解讀《原道》為全書總綱,教人守約治廣、保真貴身,其餘各篇皆從此一道心流出。

要略·3

《俶真》者,窮逐終始之化,嬴垀有無之精,離別萬物之變,合同死生之形。使人遺物反己,審仁義之間,通同異之理,觀至德之統,知變化之紀,說符玄妙之中,通回造化之母也。

白話《俶真》這一篇,窮盡追尋終始的變化,探取有與無的精微,分別萬物的變易,會通死與生的形貌。使人捨棄外物、返歸自身,審察仁義的界分,通曉同與異的道理,觀看至德的統緒,懂得變化的綱紀,言說契合於玄妙之中,通達回歸那造化的本母。

解讀《俶真》承接《原道》,論萬物死生之變,為人由外物返歸性命之作準備。

要略·4

《天文》者,所以和陰陽之氣,理日月之光,節開塞之時,列星辰之行,知逆順之變,避忌諱之殃,順時運之應,法五神之常,使人有以仰天承順,而不亂其常者也。

白話《天文》這一篇,是用來調和陰陽之氣,整飭日月的光輝,節制開與塞的時機,排列星辰的運行,懂得逆與順的變化,避開忌諱的災殃,順應時運的感應,效法五神的常道,使人能夠仰望上天、承順天道,而不紊亂它的常規。

解讀《天文》把天道落實為可觀測的日月星辰,是「上考之天」的具體操作。

要略·5

《地形》者,所以窮南北之修,極東西之廣,經山陵之形,區川谷之居,明萬物之主,知生類之眾,列山淵之數,規遠近之路。使人通回周備,不可動以物,不可驚以怪者也。

白話《地形》這一篇,是用來窮盡南北的長度,窮極東西的廣度,經理山陵的形貌,區分川谷的居處,明白萬物的主宰,知曉生物種類的繁多,排列山與淵的數目,規劃遠近的道路。使人通達周全、完備無缺,不會被外物所動搖,不會被怪異所驚駭。

解讀《地形》與《天文》相配,窮地理以安人心,使人在空間中不為怪異所動。

要略·6

《時則》者,所以上因天時,下盡地力,據度行當,合諸人則,形十二節,以為法式,終而複始,轉於無極,因循仿依,以知禍福,操舍開塞,各有龍忌,發號施令,以時教期。使君人者知所以從事。

白話《時則》這一篇,是用來向上順應天時,向下盡量發揮地力,依據法度而行所當行,合於人間的準則,顯現十二個節氣,作為法度典式,終了又復始,周轉於無窮,依循仿傚,用來知曉禍福,操持或捨棄、開啟或阻塞,各自有其所忌的龍禁,發布號令,依時節來教導期約。使為人君者懂得如何行事。

解讀《時則》依天時地力立十二節法式,是天道到人間制度的時間橋樑。

要略·7

《覽冥》者,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,至微之淪無形也,純粹之入至清也,昭昭之通冥冥也。乃始攬物引類,覽取撟掇,浸想宵類,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,乃以穿通窘滯,決瀆壅塞,引人之意,系之無極,乃以明物類之感,同氣之應,陰陽之合,形埒之朕,所以令人遠觀博見者也。

白話《覽冥》這一篇,是用來說那至精通達九天、至微淪沒於無形、純粹進入至清、昭明通達冥暗。於是開始收攬事物、引類比附,觀覽採取、舉拾掇集,潛思深夜之類,凡是事物中可以比喻形象、顯現形貌的,就用以穿通困窘滯礙,疏決壅塞,牽引人的心意,繫連於無窮,於是來彰明物類的感應、同氣的呼應、陰與陽的合和、形跡的朕兆,這是用來令人遠觀而廣見的。

解讀《覽冥》由至精通九天,說明物類同氣相感,補天道之不可言說處。

要略·8

精神》者,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,而曉寤其形骸九竅,取象與天,合同其血氣,與雷霆風雨比類其喜怒,與晝宵寒暑並明,審死生之分,別同異之跡,節動靜之機,以反其性命之宗,所以使人愛養其精神,撫靜其魂魄,不以物易己,緊守虛無之宅者也。

白話《精神》這一篇,是用來推原人本來由以生養的來源,而覺悟他的形骸九竅,取象於天,調和其血氣,與雷霆風雨比類他的喜怒,與晝夜寒暑並明,審察死生的分際,辨別同異的蹤跡,節制動靜的樞機,以返歸他性命的根本,這是用來使人愛護涵養他的精神,安撫靜定他的魂魄,不以外物改變自己,緊緊守住所居的虛無之宅。

解讀《精神》從人自身說,形骸血氣取法天地,是養神守虛的內功一篇。

要略·9

《本經》者,所以明大聖之德,通維初之道,埒略衰世古今之變,以褒先世之隆盛,而貶末世之曲政也。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聰明,精神之感動,樽流遁之觀,節養性之和,分帝王之操,列小大之差者也。

白話《本經》這一篇,是用來明瞭大聖的德行,通曉維持初始的道,大略陳說衰世古今的變遷,用來褒揚先世的隆盛,而貶斥末世的邪僻之政。這是用來使人屏退耳目之聰明、精神之感動,抑制流蕩遁逸的觀覽,節制養性的平和,分辨帝王的操守,列明小與大的差等。

解讀《本經》褒隆盛、貶曲政,由道轉入對治世得失的歷史判斷。

要略·10

《主術》者,君人之事也。所以因作任督責,使群臣各盡其能也。明攝權操柄,以制群下,提名責實,考之參伍,所以使人主秉數持要,不妄喜怒也。其數直施而正邪,外私而立公,使百官條通而輻輳,各務其業,人致其功。此主術之明也。

白話《主術》這一篇,是為人君的事。是用來依據作為、任用、督察、責成,使群臣各盡其能。明瞭掌握權柄,用來制服群下,提舉名分、責求實效,以參伍之法考校,用來使君主秉持法度、掌握要領,不妄生喜怒。它的法術是直道施行而匡正邪曲,摒除私心而樹立公義,使百官條理通達而如輻輳聚集,各務其業,人人致其功。這就是主術的明處。

解讀《主術》專言君人之事,把道術落實為權柄名實的統御之法。

要略·11

《繆稱》者,破碎道德之論,差次仁義之分,略雜人間之事,總同乎神明之德,假像取耦,以相譬喻,斷短為節,以應小具。所以曲說攻論,應感而不匱者也。

白話《繆稱》這一篇,是剖析道德之論,排定仁義的等次,粗略雜列人間之事,總歸於與神明之德相同,借取物象、擷取匹耦,用來互相譬喻,截短作為節度,用來應付細小具體之事。這是用來委婉解說、攻駁議論,應對感發而不匱乏。

解讀《繆稱》碎道德為仁義等次,以小喻大,是理論下沉到人事的細目。

要略·12

《齊俗》者,所以一群生之短修,同九夷之風氣,通古今之論,貫萬物之理,財制禮義之宜,擘畫人事之終始者也。

白話《齊俗》這一篇,是用來齊一眾生的長短,同化九夷的風氣,通達古今的議論,貫穿萬物的道理,裁制禮義的合宜,規劃人事的終始。

解讀《齊俗》齊風氣、貫萬理,說明禮義因俗而宜,為後文俗變張本。

要略·13

《道應》者,攬掇遂事之蹤,追觀往古之跡,察禍福利害之反,考驗乎老莊之術,而以合得失之勢者也。

白話《道應》這一篇,是收攬已然之事的蹤跡,追觀往古的遺跡,考察禍福利害的反轉,用老莊之術來考驗,而用以合於得失的形勢。

解讀《道應》以史事驗老莊,使抽象之道在古跡得失中獲得印證。

要略·14

《氾論》者,所以箴縷縩繺之間,攕揳唲齵之郤也。接徑直施,以推本樸,而兆見得失之變,利病之反,所以使人不妄沒於勢利,不誘惑於事態,有符曮晲,兼稽時勢之變,而與化推移者也。

白話《氾論》這一篇,是用來針砭縷縷繚繞之間的疵病,剔除乖剌的縫隙。接續直道而行,用來推究本樸,而預兆顯見得失的變化、利病的反轉,這是用來使人不妄自沒入勢利,不為事態所迷惑,有所符驗,兼考察時勢的變遷,而隨著造化推移。

解讀《氾論》針砭疵病、與化推移,教人於勢利事態中不惑不陷。

要略·15

《詮言》者,所以譬類人事之指,解喻治亂之體也。差擇微言之眇,詮以至理之文,而補縫過失之闕者也。

白話《詮言》這一篇,是用來譬況人事的旨意,解說治亂的體統。甄別選擇微妙言詞的精妙,用至理之文來詮釋,而補綴過失的缺漏。

解讀《詮言》譬類治亂、補闕微言,是對前面議論的精要詮釋。

要略·16

《兵略》者,所以明戰勝攻取之數,形機之勢,詐譎之變,體因循之道,操持後之論也。所以知戰陣分爭之非道不行也,知攻取堅守之非德不強也。誠明其意,進退左右無所失擊危,乘勢以為資,清靜以為常,避實就虛,若驅群羊,此所以言兵者也。

白話《兵略》這一篇,是用來明瞭戰勝攻取的術數、形勢機變的態勢、詐譎的變化,體會因循的道,掌握持守後發的議論。用來使人懂得戰陣分爭非道不能行、攻取堅守非德不能強。果然明瞭它的旨意,進退左右都不會失誤、擊中危險,乘勢以為資用,以清靜為常,避實就虛,如同驅趕群羊,這就是說兵的道理。

解讀《兵略》明戰陣因循之數,非黷武,乃以清靜避實的「道」之用。

要略·17

《說山》、《說林》者,所以竅窕穿鑿百事之壅遏,而通行貫扃萬物之窒塞者也。假譬取象,異類殊形,以領理人之意,解除結細,說捍摶囷而以明事埒事者也。

白話《說山》、《說林》這兩篇,是用來穿透百事的壅塞阻遏,而通達貫穿萬物的窒塞。借譬喻、取物象,以異類殊形,用來領會人意,解開細小的糾結,解說捍拒盤結而用以明析事與事相類。

解讀《說山》《說林》破百事壅塞,以異類譬喻開人心竅,承上啟下。

要略·18

《人間》者,所以觀禍福之變,察利害之反,鑽脈得失之跡,標舉終始之壇也。分別百事之微,敷陳存亡之機,使人知禍之為福,亡之為得,成之為敗,利之為害也。誠喻至意,則有以傾側偃仰世俗之間,而無傷乎讒賊螫毒者也。

白話《人間》這一篇,是用來觀察禍福的變化,考察利害的反轉,鑽研得失的蹤跡,標舉終始的界域。分別百事的微妙,敷陳存亡的樞機,使人知道禍可成福、亡可成得、成可成敗、利可成害。果然曉喻它的至意,便能有以在世俗之間傾側偃仰而無傷於讒賊毒螫。

解讀《人間》觀禍福相轉,使人在世俗傾側而免於讒毒,最切日用。

要略·19

《修務》者,所以為人之於道未淹,味論未深,見其文辭,反之以清靜為常,恬淡為本,則懈墮分學,縱欲適情,欲以偷自佚,而塞于大道也。今夫狂者無憂,聖人亦無憂。聖人無憂,和以德也;狂者無憂,不知禍福也。故通而無為也,與塞而無為也同;其無為則同,其所以無為則異。故為之浮稱流說其所以能聽,所以使學者孳孳以自幾也。

白話《修務》這一篇,是因為人對於道還未浸潤,對議論的體味還不深,看見文辭主張以清靜為常、恬淡為本,便懈怠墮落、疏離學業,放縱欲望、適順性情,想以此苟且自逸,而阻塞於大道。如今狂人無憂,聖人也無憂。聖人無憂,是和以德;狂人無憂,是不知禍福。所以通達的無為,與阻塞的無為,看似相同;它們的無為相同,但所以無為的原因則不同。所以為它廣泛稱說,使其所以能聽受,用來使學者勤勉不倦而自求近道。

解讀《修務》憂人誤以清靜為怠惰,故勉學者勤勉,以補「無為」之偏。

要略·20

《泰族》者,橫八極,致高乘,上明三光,下和水土,經古今之道,治倫理之序,總萬方之指,而歸之一本,以經緯治道,紀綱王事,乃原心術,理性情,以館清平之靈,澄澈神明之精,以與天和相嬰薄,所以覽五帝三王,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德形於內,以莙凝天地,發起陰陽,序四時,正流方,綏之斯寧,推之斯行,乃以陶冶萬物,遊化群生,唱而和,動而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。故景星見,祥風至,黃龍下,鳳巢列樹,麟止郊野。德不內形,而行其法藉,專用制度,神祇弗應,福祥不歸,四海不賓,兆民弗化。故德形於內,治之大本。此《鴻烈》之《泰族》也。

白話《泰族》這一篇,橫貫八極,致極高遠,上明三光,下和調水土,經理古今之道,治理倫理的次序,總括萬方的旨歸,而歸於一本,用來經緯治道,綱紀王事,於是推原心術、調理性情,以館舍清平之靈,澄澈神明之精,用來與天和相纏薄,所以觀覽五帝三王,懷抱天氣,抱持天心,執中而含和,德形於內,用以凝聚天地,發起陰陽,序次四時,正定八方,綏撫它便安寧,推展它便施行,於是用來陶冶萬物、遊化群生,唱則和,動則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。所以景星現,祥風至,黃龍降,鳳凰在樹上築巢,麒麟止於郊野。德不內形,卻去行其法籍,專用制度,神祇不應,福祥不歸,四海不賓服,兆民不感化。所以德形於內,是治的大本。這就是《鴻烈》的《泰族》。

解讀《泰族》總萬方歸一本,德形於內則天地應,為全書壓軸收束。

要略·21

凡屬書者,所以窺道開塞,庶後世使知舉錯取捨之宜適,外與物接而不眩,內有以處神養氣,宴煬至和,而己自樂所受乎天地者也。故言道而不明終始,則不知所仿依;言終始而不明天地四時,則不知所避諱;言天地四時而不引譬援類,則不知精微;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氣,則不知養生之機;原人情而不言大聖之德,則不知五行之差;言帝道而不言君事,則不知小大之衰;言君事而不為稱喻,則不知動靜之宜;言稱喻而不言俗變,則不知合同大指;已言俗變而不言往事,則不知道德之應;知道德而不知世曲,則無以耦萬方;知氾論而不知詮言,則無以從容;通書文而不知兵指,則無以應卒已;知大略而不知譬喻,則無以推明事;知公道而不知人間,則無以應禍福;知人間而不知修務,則無以使學者勸力。欲強省其辭,覽總其要,弗曲行區入,則不足以窮道德之意。故著書二十篇,則天地之理究矣,人間之事接矣,帝王之道備矣!

白話大凡撰寫書籍,是用來窺見道的開與塞,期望後世使人知道舉措取捨的合宜,在外與物相接而不迷亂,在內有以處置精神、涵養元氣,安享至和,而自己樂於所受於天地者。所以只說道而不明示終始,便不知仿效依憑;說終始而不明天地四時,便不知避諱;說天地四時而不引譬援類,便不知精微;說至精而不推原人的神氣,便不知養生的樞機;推原人情而不說大聖之德,便不知五行的差別;說帝道而不說君事,便不知小大的衰變;說君事而不作稱喻,便不知動靜的合宜;說稱喻而不說俗變,便不知會合大旨;已說俗變而不說往事,便不知道德的感應;知道德而不知世情的曲折,便無以匹配合萬方;知氾論而不知詮言,便無以從容;通曉書文而不知兵的指要,便無以應付突發;知大略而不知譬喻,便無以推闡明事;知公道而不知人間,便無以應對禍福;知人間而不知修務,便無以使學者勉力。想勉強省略文辭、覽觀總括其要,而不委曲分行、區別深入,便不足以窮盡道德的意旨。所以著作二十篇,則天地之理窮究了,人間之事承接了,帝王之道完備了!

解讀此章是全篇眼目:篇篇相須,缺一如網破,二十篇乃一有機整體。

要略·22

其言有小有巨,有微有粗,指奏卷異,各有為語。今專言道,則無不在焉,然而能得本知末者,其唯聖人也。今學者無聖人之才,而不為詳說,則終身顛頓乎混溟之中,而不知覺寤乎昭明之術矣。今《易》之《乾》、《坤》,足以窮道通義也,八卦可以識吉凶、知禍福矣,然而伏羲為之六十四變,周室增以六爻,所以原測淑清之道,而扌麏逐萬物之祖也。夫五音之數不過宮商角徵羽,然而五弦之琴不可鼓也。必有細大駕和,而後可以成曲。今畫龍首,觀者不知其何獸也,具其形,則不疑矣。

白話書中的言說有小有大,有微有粗,旨趣奏進卷舒各異,各有其為說。如今專門說道,則無所不在,然而能得本知末的,只有聖人。如今學者沒有聖人之才,而不為他詳細解說,便終身顛躓困頓於混茫之中,而不覺悟於昭明之術。如今《易》的《乾》、《坤》二卦,足以窮道通義,八卦可以識吉凶、知禍福,然而伏羲為它作六十四變,周室增以六爻,用來原測清明之道,而攫取追逐萬物的本祖。五音之數不過宮商角徵羽,然而五弦之琴不可彈奏。必有細與大駕馭調和,而後可以成曲。如今畫龍首,觀者不知是何獸,具備它的形貌,便不疑惑了。

解讀以《易》與五音為喻,說明道雖一貫,仍須詳說細大方能成曲。

要略·23

今謂之道則多,謂之物則少,謂之術則博,謂之事則淺,推之以論,則無可言者,所以為學者,固欲致之不言而已也。夫道論至深,故多為之辭,以抒其情;萬物至眾,故博為之說,以通其意。辭雖壇卷連漫,絞紛遠緩,所以洮汰滌蕩至意,使之無凝竭底滯,卷握而不散也。夫江河之腐胔,不可勝數,然祭者汲焉,大也。一杯酒白,蠅漬其中,匹夫弗嘗者,小也。誠通乎二十篇之論,睹凡得要,以通九野,徑十門,外天地,捭山川,其於逍遙一世之間,宰匠萬物之形,亦優遊矣。若然者,挾日月而不烑,潤萬物而不秏。曼兮洮兮,足以覽矣,藐兮浩兮,曠曠兮,可以遊矣。

白話如今說它為道則多,說它為物則少,說它為術則博,說它為事則淺,推究起來論說,便無可名狀,所以為學者,本就想要達到不言的地步罷了。道論至深,所以多為文辭,以抒發它的情;萬物至眾,所以廣博解說,以通達它的意。文辭雖卷曲連漫、交紛遠緩,是用來淘汰滌蕩那至高的意旨,使它沒有凝結枯竭的停滯,卷握而不散失。江河中的腐屍,不可勝數,然而祭者仍汲取它,是因為大。一杯白酒,蒼蠅浸漬其中,匹夫不飲,是因為小。果然通曉二十篇的論說,看見大凡、得其要領,用來通達九野,經由十門,外忘天地,開闔山川,那在逍遙一世之間,宰制萬物的形貌,也優遊自在。如此者,挾持日月而不炫耀,潤澤萬物而不耗損。曼遠啊洮蕩啊,足以觀覽;渺遠啊浩大啊,曠闊啊,可以遊行了。

解讀辭雖漫衍正所以淘汰至意;通二十篇則優遊宰物,道在無言。

要略·24

文王之時,紂為天子,賦斂無度,殺戮無止,康梁沉湎,宮中成市,作為炮烙之刑,刳諫者,剔孕婦,天下同心而苦之。文王四世累善,修德行義,處岐周之間,地方不過百里,天下二垂歸之。文王欲以卑弱制強暴,以為天下去殘除賊而成王道,故太公之謀生焉。

白話文王之時,紂為天子,賦稅徵斂沒有節度,殺戮沒有止息,安樂沉湎,宮中竟成市集,製作炮烙之刑,剖開諫者,剔除孕婦,天下同心而苦於他。文王四世累積善行,修德行義,處於岐周之間,地方不過百里,天下兩方歸附他。文王想以卑弱制服強暴,為天下去除殘賊而成就王道,所以太公的謀略由此而生。

解讀由文王太公起,說明亂世生權謀,為後文各家學說溯源之一。

要略·25

文王業之而不卒,武王繼文王之業,用太公之謀,悉索薄賦,躬擐甲胄,以伐無道而討不義,誓師牧野,以踐天子之位。天下未定,海內未輯,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,使夷狄各以其賄來貢,遼遠未能至,故治三年之喪,殯文王於兩楹之間,以俟遠方。武王立三年而崩,成王在褓繈之中,未能用事,蔡叔、管叔,輔公子祿父而欲為亂,周公繼文王之業,持天子之政,以股肱周室,輔翼成王,懼爭道之不塞,臣下之危上也,故縱馬華山,放牛桃林,敗鼓折枹,搢笏而朝,以寧靜王室,鎮撫諸侯。成王既壯,能從政事,周公受封于魯,以此移風易俗。孔子修成、康之道,述周公之訓,以教七十子,使服其衣冠,修其篇籍,故儒者之學生焉。

白話文王創其業而未竟,武王繼承文王的基業,用太公的謀略,盡索薄斂,親自披甲戴胄,以伐無道而討不義,在牧野誓師,以踐履天子之位。天下未定,海內未安,武王想昭顯文王的令德,使夷狄各以其財貨來貢,遼遠未能到達,所以治三年之喪,將文王殯於兩楹之間,以等待遠方。武王立三年而崩,成王還在襁褓之中,未能主事,蔡叔、管叔,輔佐公子祿父而想作亂,周公繼承文王的基業,執持天子之政,用為周室的股肱,輔翼成王,害怕爭道之不塞、臣下之危上,所以放馬於華山,放牛於桃林,敗壞鼓、折斷鼓桴,插笏而朝,用來寧靜王室、鎮撫諸侯。成王既已長大,能從事政事,周公受封於魯,以此移風易俗。孔子修明成、康之道,述說周公之訓,以教七十子,使他們服用其衣冠,修習其篇籍,所以儒者之學由此而生。

解讀武王周公至孔子,王道與儒學相承,儒者之學生於撥亂之需。

要略·26

墨子學儒者之業,受孔子之術,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,厚葬靡財而貧民,服傷生而害事,故背周道而行夏政。禹之時,天下大水,禹身執蔂垂,以為民先,剔河而道九岐,鑿江而通九路,辟五湖而定東海,當此之時,燒不暇撌,濡不給扢,死陵者葬陵,死澤者葬澤,故節財、薄葬、閑服生焉。

白話墨子學習儒者的學業,受業於孔子的道術,以為它的禮煩瑣擾人而不悅,厚葬耗財而貧民,喪服傷生而害事,所以背棄周道而行夏政。禹之時,天下大水,禹親自執持蔂臿,以為民眾的先導,疏導河而通九岐,開鑿江而通九路,闢五湖而定東海,當此之時,燒不及撣去,濕不及擦乾,死於陵者葬於陵,死於澤者葬於澤,所以節財、薄葬、簡服由此而生。

解讀墨子因儒禮煩費而背周行夏,節財薄葬之說生於救時弊。

要略·27

齊桓公之時,天子卑弱,諸侯力征,南夷北狄,交伐中國,中國之不絕如線。齊國之地,東負海而北障河,地狹田少,而民多智巧,桓公憂中國之患,苦夷狄之亂,欲以存亡繼絕,崇天子之位,廣文、武之業,故《管子》之書生焉。齊景公內好聲色,外好狗馬,獵射亡歸,好色無辨。作為路寢之台,族鑄大鍾,撞之庭下,郊雉皆呴,一朝用三千鍾贛,梁丘據、子家噲導於左右,故晏子之諫生焉。

白話齊桓公之時,天子卑弱,諸侯以力相征,南夷北狄,交相伐中國,中國之命脈不絕如線。齊國之地,東負海而北障河,地狹田少,而民多智巧,桓公憂中國之患,苦夷狄之亂,想要存亡繼絕,尊崇天子之位,廣大文、武之業,所以《管子》之書由此而生。齊景公內好聲色,外好狗馬,獵射忘歸,好色無辨。建造路寢之台,聚集鑄造大鐘,在庭下撞擊,郊野的雉都鳴叫,一朝用三千鍾的賞賜,梁丘據、子家噲在左右引導,所以晏子的諫言由此而生。

解讀齊桓患夷狄、景公奢淫,故《管子》立法、晏子進諫以救其國。

要略·28

晚世之時,六國諸侯,溪異谷別,水絕山隔,各自治其境內,守其分地,握其權柄,擅其政令。下無方伯,上無天子,力征爭權,勝者為右,恃連與國,約重致,剖信符,結遠援,以守其國家,持其社稷,故縱橫修短生焉。

白話晚世之時,六國諸侯,溪谷各異,水絕山隔,各自治理其境內,守其分地,握其權柄,擅其政令。下無方伯,上無天子,以力相征、爭權,勝者為上,倚恃連結與國,約結厚幣,剖分信符,結交遠援,用來守其國家、持其社稷,所以縱橫長短之術由此而生。

解讀六國分崩無天子,力征爭權,縱橫之術應亂世外交之需而生。

要略·29

申子者,朝昭厘之佐,韓、晉別國也。地墽民險,而介於大國之間,晉國之故禮未滅,韓國之新法重出,先君之令未收,後君之令又下,新故相反,前後相繆,百官背亂,不知所用。故刑名之書生焉。

白話申子,是朝昭厘的輔佐,韓與晉是分別的國家。土地磽瘠、民情險詐,而又介於大國之間,晉國的故禮未滅,韓國的新法重出,先君的命令未收,後君的命令又下,新與故相反,前與後相纏亂,百官背亂,不知所用。所以刑名之書由此而生。

解讀韓國新故令悖、百官背亂,刑名之書生於整飭法令的實際需要。

要略·30

秦國之俗,貪狼強力,寡義而趨利。可威以刑,而不可化以善;可勸以賞,而不可厲以名。被險而帶河,四塞以為固,地利形便,畜積殷富。孝公欲以虎狼之勢而吞諸侯,故商鞅之法生焉。

白話秦國的風俗,貪狠強力,寡義而趨利。可以用刑威懾,而不可以善化;可以用賞勸勉,而不可以用名激厲。倚險而帶河,以四塞為固,地利形便,蓄積殷實富厚。孝公想以虎狼之勢吞併諸侯,所以商鞅之法由此而生。

解讀秦俗貪狼難化,唯刑賞可驅,商鞅之法因應虎狼吞諸侯之志。

要略·31

若劉氏之書,觀天地之象,通古今之事,權事而立制,度形而施宜,原道之心,合三王之風,以儲與扈冶。玄眇之中,精搖靡覽,棄其畛挈,斟其淑靜,以統天下,理萬物,應變化,通殊類,非循一跡之路,守一隅之指,拘系牽連之物,而不與世推移也。故置之尋常而不塞,布之天下而不窕。

白話至於劉氏之書,觀察天地的現象,通曉古今之事,權衡事勢而立制度,度量形貌而施合宜,推原道的心,合於三王的風範,用來舒闊而博大。在玄妙之中,精神搖盪無所不覽,棄去它的畛界拘挈,斟酌它的淑靜,用來統理天下,治理萬物,應對變化,通達殊類,並非循著一條路的跡徑、守著一隅的旨意、拘繫牽連於物,而不與世推移。所以置之於尋常而不阻塞,布之於天下而不狹窄。

解讀收束全書:劉氏之書統天下、通殊類,不守一隅而與世推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