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山訓·1
魄問於魂曰:「道何以為體?」曰:「以無有為體。」魄曰:「無有有形乎?」魂曰:「無有。」「何得而聞也?」魂曰:「吾直有所遇之耳!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謂之幽冥。幽冥者,所以喻道,而非道也。」魄曰:「吾聞得之矣!乃內視而自反也。」魂曰:「凡得道者,形不可得而見,名不可得而揚。今汝已有形名矣,何道之所能乎!」魄曰:「言者,獨何為者?」「吾將反吾宗矣。」魄反顧,魂忽然不見,反而自存,亦以淪於無形矣。人不小學,不大迷;不小慧,不大愚。人莫鑑於沫雨,而鑑於澄水者,以其休止不蕩也。詹公之釣,千歲之鯉不能避;曾子攀柩車,引輴者為之止也;老母行歌而動申喜,精之至也。
白話形魄問精神魂說:「道以什麼為本體?」魂說:「以『無有』為本體。」形魄說:「無有有形狀嗎?」魂說:「沒有形狀。」形魄說:「那怎麼能聽得聞呢?」魂說:「我只是偶然遇見它罷了!看它沒有形象,聽它沒有聲音,這就叫做幽暗冥茫。幽冥是用來比喻道的,並不是道本身。」形魄說:「我聽說而懂得了!於是內視返觀而自我反省。」魂說:「凡是得道的人,形體不能被人看見,名聲不能被人傳揚。如今你已經有形有名字了,怎麼能談得上得道呢!」形魄說:「言語,又是做什麼用的呢?」魂說:「我將返回我的本宗了。」形魄回頭看,魂忽然不見了,回身自守,也就淪沒於無形之中了。人不從小學習,就不會大迷惑;不耍小聰明,就不會大愚昧。人沒有在暴雨積水裏照影的,而在靜止清水中照影,是因為水靜止不動盪。詹公釣魚,千年的鯉魚也不能避開;曾子攀扶靈車,拉柩車的人因此停下;老母親邊走邊唱而感動了申喜,這是精誠到了極點。
解讀道不可名狀,強以幽冥為喻只是權說;精誠所至,方能感人動物,釣者歌者皆然。
說山訓·2
瓠巴鼓瑟,而淫魚出聽;伯牙鼓琴,駟馬仰秣;介子歌龍蛇,而文君垂泣。故玉在山而草木潤,淵生珠而岸不枯。螾無筋骨之強,爪牙之利,上食晞堁,下飲黃泉,用心一也。清之為明,杯水見眸子;濁之為闇,河水不見太山。視日者眩,聽雷者聾,人無為則治,有為則傷。無為而治者,載無也。為者,不能有也;不能無為者,不能有為也。人無言而神,有言者則傷。無言而神者載無,有言則傷其神。之神者,鼻之所以息,耳之所以聽,終以其無用者為用矣。物莫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無,以為不信,視籟與竽。念慮者不得臥,止念慮,則有為其所止矣。兩者俱忘,則至德純矣。聖人終身言治,所用者非其言也,用所以言也。
白話瓠巴彈瑟,淫魚浮出聽琴;伯牙彈琴,拉車的四馬仰頭不吃草;介子推唱龍蛇之歌,晉文公聽了流淚。所以玉藏在山裏草木就潤澤,深淵生珠岸邊就不乾枯。蚯蚓沒有強健的筋骨、鋒利的爪牙,向上吃乾土,向下飲黃泉,是因為用心專一。水清就明亮,一杯水能照見眼珠;水濁就昏暗,黃河裏看不見泰山。看太陽會眼花,聽雷聲會耳聾,人無為就太平,有為就受損傷。無為而治的人,是承載著虛空。有所作為的人,反而不能擁有;不能無為的人,也不能有所作為。人不言語就精神凝聚,多話就受損傷。不言語而精神凝聚的人承載虛空,多話就傷了他的精神。那使精神活動的,正是鼻子用來呼吸、耳朵用來聽的東西,終究是以那「無用」的部分為用。萬物沒不是憑它已有的來運用它所未有的,若以為不然,請看簫管與竽笙。思慮多的人睡不著,止息思慮,就有作為來讓他停住。兩者都忘掉,至德就純粹了。聖人終身談論治道,所用的不是他那些話,而是那使他能說話的根本。
解讀無為與專一才能發揮真正作用,有形之言只是末;籟竽之喻點出「以無用為用」的關鍵。
說山訓·3
歌者有詩,然使人善之者,非其詩也。鸚鵡能言,而不可使長。是何則?得其所言,而不得其所以言。故循跡者,非能生跡者也。神蛇能斷而復續,而不能使人勿斷也。神龜能見夢元王,而不能自出漁者之籠。四方皆道之門戶牖嚮也,在所從闚之。故釣可以教騎,騎可以教御,御可以教刺舟。越人學遠射,參天而發,適在五步之內,不易儀也。世已變矣,而守其故,譬猶越人之射也。月望,日奪其光,陰不可以乘陽也。日出星不見,不能與之爭光也。故末不可以強於本,指不可以大於臂。下輕上重,其覆必易。一淵不兩鮫。水定則清正,動則失平。故惟不動,則所以無不動也。江、河所以能長百谷者,能下之也。夫惟能下之,是以能上之。
白話唱歌的人有歌詞,但使人覺得好聽的,並不是那些歌詞。鸚鵡能說話,卻不能讓它當長官。這是為什麼呢?因為它只學得了所說的話,卻沒學到為什麼要說。所以沿著足跡走的人,並不是能創造足跡的人。神蛇能斷體再接上,卻不能使人不斬斷它。神龜能給元王託夢,卻不能自己逃出漁人的籠子。四面八方都是道的門窗和朝向,在於從哪邊去窺探。所以釣魚可以教人騎馬,騎馬可以教人駕車,駕車可以教人撐船。越人學遠射,箭向天發射,卻正好落在五步之內,是因為不肯改變方法。世道已經變了,還死守舊法,就像越人射箭一樣。月圓時,太陽奪去它的光,陰不能凌駕陽。太陽出來星星就看不見,不能與太陽爭光。所以枝末不能強過根本,手指不能大於手臂。下面輕上面重,一定容易翻倒。一潭水裏容不下兩條蛟。水靜止就清平正直,一動就失了平準。所以唯有不動,才能因此使萬物無所不動。長江黃河能成為百川之長,是因為能處在眾水之下。正因為能處下,所以能居上。
解讀末不可強本,處下乃能居上;守故法而世變,猶越人射天,徒勞無功。
說山訓·4
天下莫相憎於膠漆,而莫相愛於冰炭。膠漆相賊,冰炭相息也。牆之壞,愈其立也,冰之泮,愈其凝也,以其反宗。泰山之容,巍巍然高,去之千里,不見埵堁,遠之故也。秋豪之末,淪於不測。是故小不可以為內者,大不可以為外矣。蘭生幽谷,不為莫服而不芳。舟在江海,不為莫乘而不浮。君子行義,不為莫知而止休。夫玉潤澤而有光,其聲舒揚,渙乎其有似也。無內無外,不匿瑕穢,近之而濡,望之而隧。夫照鏡見眸子,微察秋豪,明照晦冥。故和氏之璧,隨侯之珠,出於山淵之精,君子服之,順祥以安寧,侯王寶之,為天下正。
白話天下沒有比膠和漆更互相憎惡的,也沒有比冰和炭更互相親愛的。膠漆相遇就互相殘害,冰炭相遇就互相生息。牆倒塌,比它立著更好;冰融化,比它凝結更好,因為它們回歸本宗。泰山的樣子,巍峨高峻,離它千里之外,連小土堆也看不見,是因為太遠了。秋天獸毛的尖端,能沒入深不可測的地方。所以小到不能作為內的,大到也不能作為外了。蘭花生在幽谷,不因無人佩戴就不芬芳。船在江海,不因無人乘坐就不漂浮。君子行義,不因無人知道就停止。玉潤澤而有光,它的聲音舒揚,渙散開來似乎有什麼相似。玉沒有內外的分別,不藏瑕疵污穢,靠近它就沾潤,遠望它就深邃。那照鏡子能看見眼珠、細微處能察秋毫,是明徹照見幽暗。所以和氏璧、隨侯之珠,出於山川的精華,君子佩戴它,就順遂安寧,侯王把它當寶貝,作為天下的正道。
解讀美質出自本然,不因人知否而增減;玉璧之喻說明內外一致、不匿瑕疵方為真寶。
說山訓·5
陳成子恒之劫子淵捷也,子罕之辭其所不欲而得其所欲,孔子之見黏蟬者,白公勝之倒杖策也,衛姬之請罪於桓公,子見子夏曰「何肥也」,魏文侯見之反被裘而負芻也,兒說之為宋王解閉結也,此皆微眇可以觀論者。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:「爾行矣,慎無為善!」曰:「不為善,將為不善邪?」應之曰:「善且由弗為,況不善乎!」此全其天器者。拘囹圄者以日為脩,當死市者以日為短。日之脩短有度也,有所在而短,有所在而脩也,則中不平也。故以不平為平者,其平不平也。嫁女於病消者,夫死則後難復處也。故沮舍之下不可以坐,倚牆之傍不可以立。執獄牢者無病,罪當死者肥澤,刑者多壽,心無累也。良醫者,常治無病之病,故無病。
白話陳成子恒脅迫子淵捷,子罕推辭他不要的卻得到他想要的,孔子看見粘蟬的人,白公勝倒拿馬鞭,衛姬向桓公請罪,孔子見子夏說「怎麼胖了」,魏文侯見了反而披裘背柴,兒說為宋王解開繩結,這些都可以從細微處觀察議論。有人嫁女兒時教導她說:「你出嫁了,千萬莫要行善!」女兒說:「不行善,難道要作惡嗎?」母親回答說:「善尚且不去做,何況不善呢!」這是保全她天然稟賦的做法。坐牢的人覺得日子長,上刑場的人覺得日子短。日子的長短本有定準,只是所處境遇不同才顯得短或長,這是心中不平。所以把不平當作平,那平其實是不平。把女兒嫁給癆病快死的人,丈夫一死,日後就難再相處了。所以坍塌的屋子下不能坐,靠著的牆邊不能站。管監獄的人不生病,該處死的人胖壯,受刑的人多長壽,是因為心裏沒有掛累。好醫生,常治那還沒發病的病,所以沒有病。
解讀諸事皆可於微處見理;心無掛累則安,良醫治未病,皆「先於無形處著手」之智。
說山訓·6
聖人者,常治無患之患,故無患也。夫至巧不用劍,善閉者不用關楗。淳于髡之告失火者,此其類。以清入濁必困辱,以濁入清必覆傾。君子之於善也,猶采薪者見一芥掇之,見青蔥則拔之。天二氣則成虹,地二氣則泄藏,人二氣則成病。陰陽不能且冬且夏;月不知晝,日不知夜。善射者發不失的,善於射矣,而不善所射。善釣者無所失,善於釣矣,而不善所釣。故有所善,則不善矣。鐘之與磬也,近之則鐘音充,遠之則磬音章,物固有近不若遠,遠不若近者。今曰稻生於水,而不能生於湍瀨之流;紫芝生於山,而不能生於盤石之上;慈石能引鐵,及其於銅,則不行也。水廣者魚大,山高者木脩。廣其地而薄其德,譬猶陶人為器也,揲挻其土而不益厚,破乃愈疾。
白話聖人,常治那還沒發生的禍患,所以沒有禍患。最高明的巧匠不用劍,善於關閉的人不用門閂。淳于髡告訴失火的人怎樣救火,就是這類。以清入濁一定困辱,以濁入清一定傾覆。君子對於善,就像打柴的人看見一束小草就撿,看見青蔥的菜就拔。天有兩種氣就成虹,地有兩種氣就洩藏,人有兩種氣就生病。陰陽不能同時既冬又夏;月亮不知白天,太陽不知黑夜。善於射箭的人發箭不失靶,是善於射了,卻不善於所射的目標。善於釣魚的人無所失,是善於釣了,卻不善於所釣的魚。所以有所擅長,就有不擅長的了。鐘和磬,靠近時鐘聲洪亮,遠了磬聲清晰,事物本來有近不如遠、遠不如近的。比如說稻生於水,卻不能生於急流;紫芝生於山,卻不能生於磐石之上;磁石能吸鐵,到了銅就不行了。水廣的魚大,山高的樹長。拓寬土地卻薄其德行,就像陶工做器物,揉土卻不加厚,破裂就更快。
解讀治未病、處當位;物各有宜,稻不生急流、磁不吸銅,德薄地廣終必破。
說山訓·7
聖人不先風吹,不先雷毀,不得已而動,故無累。月盛衰於上,則蠃蛖應於下,同氣相動,不可以為遠。執彈而招鳥,揮梲而呼狗,欲致之,顧反走。故魚不可以無餌釣也,獸不可以虛氣召也。剝牛皮,鞟以為鼓,正三軍之眾,然為牛計者,不若服於軛也。狐白之裘,天子被之而坐廟堂,然為狐計者,不若走於澤。亡羊而得牛,則莫不利失也;斷指而免頭,則莫不利為也。故人之情,於利之中則爭取大焉,於害之中則爭取小焉。將軍不敢騎白馬,亡者不敢夜揭炬,保者不敢畜噬狗。雞知將旦,鶴知夜半,而不免於鼎俎。山有猛獸,林木為之不斬;園有螫蟲,藜藿為之不采。為儒而踞里閭,為墨而朝吹竽,欲滅跡而走雪中,拯溺者而欲無濡,是非所行而行所非。
白話聖人不搶在風前吹,不搶在雷前毀,不得已才行動,所以沒有牽累。月亮在上盛衰,蚌蛤在下相應,同氣互相感召,不能以為遙遠。拿彈弓招鳥,揮木棍喚狗,想招它們來,它們反而逃走。所以魚不能沒有餌來釣,野獸不能用空吆喝來召喚。剝了牛皮,蒙起來做鼓,整肅三軍,但從牛的立場想,不如套在軛下耕田。狐白裘,天子披著坐朝堂,但從狐的立場想,不如在沼澤裏跑。丟了羊卻得到牛,就沒有人不樂於失去;截斷手指而保住頭,就沒有人不樂於去做。所以人之常情,在利當中就爭大的,在害當中就爭小的。將軍不敢騎白馬,逃亡的人不敢夜裏舉火把,守城的人不敢養咬人的狗。雞知天將亮,鶴知夜將半,卻仍免不了被宰殺。山有猛獸,林木因此不被砍伐;園有毒蟲,野菜因此不被採。當儒者卻蹲踞里巷,當墨者卻早晨吹竽,想滅跡卻在雪中走,救溺水者卻想不沾水,這是不做該做的而做不該做的。
解讀同氣相動、利害相權;然「欲滅跡而走雪中」正揭「所行非所當」之荒謬。
說山訓·8
今夫闇飲者,非嘗不遺飲也,使之自以平,則雖愚無失矣。是故不同于和而可以成事者,天下無之矣。求美則不得美,不求美則美矣;求醜則不得醜,求不醜則有醜矣;不求美又不求醜,則無美無醜矣,是謂玄同。申徒狄負石自沉於淵,而溺者不可以為抗;弦高誕而存鄭,誕者不可以為常。事有一應,而不可循行。人有多言者,猶百舌之聲。人有少言者,猶不脂之戶也。六畜生多耳目者不詳,讖書著之。百人抗浮,不若一人挈而趨。物固有眾而不若少者,引車者二六而後之。事固有相待而成者,兩人俱溺,不能相拯,一人處陸則可矣。故同不可相治,必待異而後成。千年之松,下有茯苓,上有兔絲;上有叢蓍,下有伏龜;聖人從外知內,以見知隱也。
白話那暗裏喝酒的人,並不是不曾灑出來,讓他自以為平穩,就是愚人也無過錯。所以不與和聲相合卻能成事的,天下沒有。追求美反而得不到美,不追求美反而美;追求醜反而得不到醜,追求不醜反而有醜;既不求美也不求醜,就無美無醜,這叫做玄同。申徒狄抱石自沉深淵,但溺水的人不能以此為榜樣;弦高說謊救了鄭國,但說謊不能當成常法。事情有一次應對,不能照著通行。人多話,就像百舌鳥的聲音。人少話,就像不加油的門軸。六畜生多耳目的不祥,讖書裏記著。百人抬浮橋,不如一人提著走。事物本有眾多不如少數的,拉車要十二人才能跟上。事情本有互相依賴才成的,兩人都溺水,不能互相救,一個人在岸上就可以。所以相同的不能互相治理,必待相異才成功。千年松樹,下有茯苓,上有兔絲;上有叢蓍,下有伏龜;聖人從外知道內,從顯見知道隱微。
解讀玄同於無求;同不能相治,待異乃成,松下茯苓之喻道盡「以外知內」之妙。
說山訓·9
喜武非俠也,喜文非儒也,好方非醫也,好馬非騶也,知音非瞽也,知味非庖也,此有一概而未得主名也。被甲者,非為十步之內也,百步之外則爭深淺,深則達五藏,淺則至膚而止矣。死生相去,不可為道里。楚王亡其猿,而林木為之殘;宋君亡其珠,池中魚為之殫;故澤失火而林憂。上求材,臣殘木;上求魚,臣乾谷。上求楫,而下致船;上言若絲,下言若綸。上有一善,下有二譽;上有三衰,下有九殺。大夫種知所以強越,而不知所以存身;萇弘知周之所存,而不知身所以亡;知遠而不知近。畏馬之辟也不敢騎,懼車之覆也不敢乘,是以虛禍距公利也。不孝弟者或詈父母,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,然猶養而長之。
白話喜歡武藝不是俠客,喜歡文辭不是儒者,愛好方術不是醫生,愛好馬不是馬夫,懂音樂不是盲樂師,知味不是廚子,這些都是有近似處卻沒得到正名。披甲的人,不是為了十步之內,百步之外才爭深淺,深就傷到五臟,淺就只到皮膚。死和生相差,不能用里程計算。楚王丟了猿,林木因此被摧殘;宋君丟了珠,池裏魚因此被抓光;所以沼澤失火林子就擔憂。上面求木材,臣下就砍光樹;上面求魚,臣下就弄乾山谷。上面求船槳,下面卻送來整船;上面說話像絲,下面回應像粗繩。上面有一點善,下面有兩倍稱譽;上面有三分衰,下面有九分殺。大夫種知道怎樣強越,卻不知怎樣保身;萇弘知道周朝憑什麼存,卻不知自己憑什麼亡;這是知遠不知近。怕馬驚不敢騎,怕車翻不敢乘,這是用虛幻的禍患拒絕實在的利。不孝悌的人有時罵父母,生兒子的人不能擔保他一定孝順,卻還是養他長大。
解讀似是而非易錯名;知遠不知近、以虛禍拒公利,皆「得一概而未得主名」之蔽。
說山訓·10
范氏之敗,有竊其鐘,負而走者,鎗然有聲,懼人聞之,遽掩其耳。憎人聞之,可也;自掩其耳,悖矣。升之不能大於石也,升在石之中;夜之不能修其歲也,夜在歲之中;仁義之不能大於道德也,仁義在道德之包。先針而後縷,可以成帷;先縷而後針,不可以成衣。針成幕,蔂成城。事之成敗,必由小生,言有漸也。染者先青而後黑則可,先黑而後青則不可。工人下漆而上丹則可,下丹而上漆則不可。萬事由此,所先後上下,不可不審。水濁而魚噞,形勞則神亂。故國有賢君,折衝萬里。因媒而嫁,而不因媒而成;因人而交,不因人而親。行合趨同,千里相從;行不合趨不同,對門不通。海水雖大,不受胔芥。日月不應非其氣,君子不容非其類也。
白話范氏敗亡時,有人偷了他的鐘,背著跑,鐘鏘然有聲,怕人聽見,急忙捂住自己耳朵。討厭別人聽見,可以;自己捂耳朵,就荒謬了。升不能大於石,因為升在石之中;夜不能長於歲,因為夜在歲之中;仁義不能大於道德,因為仁義在道德包涵之內。先用針後穿線,可以做成帳帷;先用線後用針,不能做成衣服。針能成幕,土籠能成城。事情的成敗,一定從細小處生出,說話是有漸進的。染布先青後黑可以,先黑後青不行。工匠先上漆後塗紅可以,先紅後漆不行。萬事都這樣,先後順序上下,不可不審察。水濁魚就浮嘴,身勞神就亂。所以國有賢君,能禦敵於萬里之外。靠媒人嫁娶,卻不靠媒人成就;靠人交往,不靠人親近。行為相合趨向相同,千里相從;行為不合趨向不同,對門也不通。海水雖大,不容腐肉碎屑。日月不回應非其節氣,君子不容非其類。
解讀掩耳盜鐘自欺;先後有序(針縷、染青黑),萬事成敗皆生於細微漸進。
說山訓·11
人不愛倕之手,而愛己之指;不愛江、漢之珠,而愛己之鉤。以束薪為鬼,以火煙為氣。以束薪為鬼,朅而走;以火煙為氣,殺豚烹狗。先事如此,不如其後。巧者善度,知者善豫。羿死桃部,不給射;慶忌死劍鋒,不給搏。滅非者戶告之曰:「我實不與我諛亂。」謗乃愈起。止言以言,止事以事,譬猶揚堁而弭塵,抱薪而救火。流言雪汙,譬猶以涅拭素也。矢之於十步貫兕甲,於三百步不能入魯縞;騏驥一日千里,其出致釋駕而僵。大家攻小家則為暴,大國并小國則為賢。小馬非大馬之類也,小知非大知之類也。被羊裘而賃,固其事也;貂裘而負籠,甚可怪也。以潔白為汙辱,譬猶沐浴而抒溷,薰燧而負彘。
白話人不愛倕的巧手,卻愛自己的手指;不愛江漢的明珠,卻愛自己的魚鉤。把一束柴當鬼,把煙火當雲氣。把柴當鬼,嚇得跑開;把煙火當雲氣,殺豬烹狗祭祀。事前這樣胡猜,不如後來的清醒。巧的人善估量,智的人善預見。羿死在桃部,來不及射;慶忌死在劍鋒,來不及搏。禁止別人非議的人挨戶告訴說:「我實在不與諂媚者同流。」誹謗反而更起。用言語制止言語,用事務制止事務,就像揚起塵土來止塵,抱著柴救火。用流言洗刷污名,就像用黑泥擦白絹。箭在十步能穿犀甲,到三百步就不能入魯地薄綢;騏驥一日千里,出外卻卸了車駕僵臥。大家攻小家就是暴,大國併小國就是賢。小馬不是大馬一類,小智不是大智一類。穿羊裘去受僱,本是其分;穿貂裘去背籠,就很怪了。把潔白當污辱,就像洗澡卻去掏糞坑,薰香卻背著豬。
解讀愛己之私勝於天下之寶;以言止言如揚塵救火,越止越亂,喻方法錯則事反。
說山訓·12
治疽不擇善惡醜肉而并割之,農夫不察苗莠而并耘之,豈不虛哉!壞塘以取龜,發屋而求狸,掘室而求鼠,割唇而治齲,桀、跖之徒,君子不與。殺戎馬而求狐狸,援兩鱉而失靈龜,斷右臂而爭一毛,折鏌邪而爭錐刀,用智如此,豈足高乎!寧百刺以針,無一刺以刀;寧一引重,無久持輕;寧一月饑,無一旬餓。萬人之蹪,愈於一人之隧。有譽人之力儉者,舂至旦,不中員呈,猶謫之。察之,乃其母也。故小人之譽人,反為損。東家母死,其子哭之不哀。西家子見之,歸謂其母曰:「社何愛速死,吾必悲哭社。」夫欲其母之死者,雖死亦不能悲哭矣。謂學不暇者,雖暇亦不能學矣。見窾木浮而知為舟,見飛蓬轉而知為車,見鳥跡而知著書,以類取之。
白話治毒瘡不分好肉壞肉一起割,農夫不辨苗草一起鋤,豈不徒勞!壞塘來取龜,拆屋來求狸,挖房來求鼠,割脣來治齲,桀跖之徒,君子不贊同。殺戰馬求狐狸,抓兩隻鱉卻失了靈龜,斷右臂爭一根毛,折名劍爭錐刀,用智如此,豈值得推崇!寧可用針刺百下,不要用刀刺一下;寧可一次搬重,不要長久拿輕;寧可餓一月,不要挨十日餓。萬人跌倒,勝過一人墜落深坑。有誇讚別人力氣節儉的,舂米到天亮,不合標準,還責怪他。細看,那是他母親。所以小人誇人,反成損害。東家母親死,兒子哭得不哀。西家兒子見了,回家對母親說:「媽你怎麼不捨得快死,我一定悲哭你。」那希望母親死的,即使死了也不能悲哭。說沒空學習的,即使有空也不能學。見空木浮而知做船,見飛蓬轉而知做車,見鳥跡而知造字著書,是依類取象。
解讀得不償失之愚(壞塘取龜);依類取象方為真智,小人虛譽適足損人。
說山訓·13
以非義為義,以非禮為禮,譬猶裸走而追狂人,盜財而予乞者,竊簡而寫法律,蹲踞而誦詩、書。割而舍之,鏌邪不斷肉;執而不釋,馬氂截玉。聖人無止,無以歲賢昔,日愈昨也。馬之似鹿者千金,天下無千金之鹿;玉待礛諸而成器,有千金之璧而無錙錘之礛諸。受光於隙照一隅,受光於牖照北壁,受光於戶照室中無遺物,況受光於宇宙乎?天下莫不藉明於其前矣!由此觀之,所受者小則所見者淺,所受者大則所照者博。江出岷山,河出昆侖,濟出王屋,潁出少室,漢出嶓冢,分流舛馳,注於東海,所行則異,所歸則一。通於學者若車軸,轉之中,不運於己,與之致千里,終而復始,轉無窮之源。不通於學者若迷惑,告之以東西南北,所居聆聆,背而不得,不知凡要。
白話把非義當義,把非禮當禮,就像裸奔追狂人、偷財給乞丐、偷竹簡寫法律、蹲著念詩書。割了又放下,莫邪劍也斷不了肉;握著不放,馬尾也能截玉。聖人沒有止境,不要以今年賢於去年,而是日勝昨日。馬像鹿的價千金,天下沒有千金的鹿;玉要靠礪石成器,有千金的璧卻沒有錙錘重的礪石。從縫隙受光只照一角,從窗受光照北壁,從門受光照滿室無遺,何況從宇宙受光呢?天下人沒有不借前面的光明!由此看,所受小的所見淺,所受大的所照廣。江出岷山,河出崑崙,濟出王屋,潁出少室,漢出嶓冢,分流異馳,同注東海,所走不同,所歸一致。通學的人像車軸,在轂中轉動,自己不運,卻隨它致千里,終而復始,轉無窮之源。不通學的人像迷惑者,告訴他東西南北,當時聽得清,轉背就忘,不知要領。
解讀所受者大則所照博;學如車軸,不運於己而轉無窮,不通者執處所而迷凡要。
說山訓·14
寒不能生寒,熱不能生熱,不寒不熱能生寒熱。故有形出於無形,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,至深微廣大矣!雨之集無能霑,待其止而能有濡;矢之發無能貫,待其止而能有穿;唯止能止眾止。因高而為臺,就下而為池,各就其勢,不敢更為。聖人用物,若用朱絲約芻狗,若為土龍以求雨。芻狗待之而求福,土龍待之而得食。魯人身善制冠,妻善織履,往徙於越而大困窮。以其所修而遊不用之鄉,譬若樹荷山上,而畜火井中。操釣上山,揭斧人淵,欲得所求,難也。方車而蹠越,乘桴而入胡,欲無窮,不可得也。楚王有白蝯,王自射之,則搏矢而熙;使養由基射之,始調弓矯矢,未發而蝯擁柱號矣,有先中中者也。
白話寒不能生寒,熱不能生熱,不寒不熱才能生寒熱。所以有形出於無形,沒有天地卻能生天地,至深微廣大!雨落下時不能沾濕,等它停了才能濡濕;箭發出時不能穿透,等它停了才能穿入;唯有止才能止住眾止。依高做臺,就低做池,各順其勢,不敢更改。聖人用物,像用紅繩束芻狗,像做土龍求雨。芻狗靠它求福,土龍靠它得食。魯人自己善做帽,妻善織鞋,遷到越國卻大困窮。憑所擅長的去無用之邦,就像山上種荷、井中畜火。拿釣竿上山,舉斧入淵,想得到所求,難了。方車去越,乘筏入胡,想無窮,不可能。楚王有白猿,王自己射,猿接箭玩耍;讓養由基射,才調弓正矢,沒發猿就抱柱號叫了,是有先中於中的。
解讀「唯止能止眾止」;順勢用物、所學須用於其地,否則如山上種荷徒勞。
說山訓·15
咼氏之璧,夏后之璜,揖讓而進之,以合歡;夜以投入,則為怨;時與不時。畫西施之面,美而不可說;規孟賁之目,大而不可畏;君形者亡焉。人有昆弟相分者,無量,而眾稱義焉。夫惟無量,故不可得而量也。登高使人欲望,臨深使人欲闚,處使然也。射者使人端,釣者使人恭,事使然也。曰殺罷牛可以贖良馬之死,莫之為也。殺牛,必亡之數,以必亡贖不必死,未能行之者矣。季孫氏劫公家,孔子說之,先順其所為,而後與之入政,曰:「舉枉與直,如何而不得?舉直與枉,勿與遂往。」此所謂同污而異塗者。眾曲不容直,眾枉不容正,故人眾則食狼,狼眾則食人。欲為邪者必相明正,欲為曲者必相達直。公道不立,私欲得容者,自古及今,未嘗聞也。
白話咼氏的璧,夏后的璜,作揖禮讓獻上,用來交歡;夜裏扔過去,就成了怨;在於時機對不對。畫西施的臉,美卻不可愛;畫孟賁的眼,大卻不可怕;因為主宰形貌的精神沒了。有人兄弟分家,不計量,眾人都稱他義。正因不計量,所以不可被量度。登高使人想望遠,臨深使人想下看,是處境使然。射箭使人端正,釣魚使人恭敬,是事務使然。說殺疲牛可以贖回良馬之死,沒人肯做。殺牛是必亡之數,用必亡換不必死,沒人能實行。季孫氏奪公室,孔子勸他,先順他所為,再與他共政,說:「舉枉與直,怎會不得?舉直與枉,不要跟他走。」這是所謂同污而異途。眾曲不容直,眾枉不容正,所以人多就吃狼,狼多就吃人。想作邪的必互相標榜正,想作曲的必互相通達直。公道不立而私慾能容的,自古至今,沒聽說。
解讀時與不時、君形者亡;同污異途、公道不立則私慾橫行,古今一理。
說山訓·16
此以善託其醜。眾議成林,無翼而飛,三人成市虎,一里能撓椎。夫游沒者,不求沐浴,已自足其中矣。故食草之獸不疾易藪,水居之蟲不疾易水,行小變而不失常。信有非禮而失禮:尾生死其梁柱之下,此信之非也;孔氏不喪出母,此禮之失者。曾子立孝,不過勝母之閭;墨子非樂,不入朝歌之邑;曾子立廉,不飲盜泉;所謂養志者也。紂為象箸而箕子唏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,故聖人見霜而知冰。有鳥將來,張羅而待之,得鳥者,羅之一目也;今為一目之羅,則無時得鳥矣。今被甲者,以備矢之至;若使人必知所集,則懸一札而已矣。事或不可前規,物或不可慮,卒然不戒而至,故聖人畜道以待時。
白話這是用善來依託他的醜。眾議匯成林,無翼而飛,三人成市虎,一里能撓斷椎。那潛水的人,不講究沐浴,自己已滿足於水中了。所以吃草的獸不嫌換草澤,水居的蟲不嫌換水,小變而不失常態。守信也有非禮而失禮的:尾生死在橋柱下,這是信的過錯;孔氏不為出母服喪,這是禮的缺失。曾子立孝,不過勝母的里門;墨子非樂,不進朝歌的城邑;曾子立廉,不喝盜泉;這是所謂養志的人。紂做象牙筷而箕子嘆息,魯用偶人陪葬而孔子感嘆,所以聖人見霜就知道冰。有鳥要來,張網等待,得鳥的,是網的一目;如今做只有一個眼的網,就永遠得不到鳥了。如今披甲,是防箭射來;若讓人必知箭落處,只掛一片甲就行了。事情有的不能預先規劃,物有的不能預先謀慮,突然不加防備而來,所以聖人畜養道來等待時機。
解讀三人成虎、見霜知冰;網須眾目方得鳥,備患須全體,不可僥倖於一。
說山訓·17
髡屯犁牛,既犐以㹋,決鼻而羈,生子而犧,尸祝齊戒以沉諸河,河伯豈羞其所從出,辭而不享哉!得萬人之兵,不如聞一言之當。得隋侯之珠,不若得事之所由。得咼氏之璧,不若得事之所適。撰良馬者,非以逐狐狸,將以射麋鹿。砥利劍者,非以斬縞衣,將以斷兕犀。故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鄉者其人。見彈而求鴞炙,見卵而求晨夜,見黂而求成布,雖其理哉,亦不病暮。象解其牙,不憎人之利之也;死而棄其招簀,不怨人取之。人能以所不利利人,則可。狂者東走,逐者亦東走,東走則同,所以東走則異。溺者入水,拯之者亦入水,入水則同,所以入水者則異。故聖人同死生,愚人亦同死生,聖人之同死生通於分理,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。
白話髡屯那頭雜色犁牛,既角彎又形醜,穿鼻受羈,生的小牛卻作犧牲,尸祝齋戒把它沉入河,河伯難道會因它出身卑賤而羞恥、推辭不享用嗎!得萬人的兵,不如聽一句恰當的話。得隨侯之珠,不如得事的緣由。得咼氏之璧,不如得事的歸趨。選良馬,不是用來追狐狸,是用來射麋鹿。磨利劍,不是用來斬綢衣,是用來斷犀兕。所以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嚮往的是那樣的人。見彈丸就求鴞鳥烤肉,見蛋就求報曉,見麻就求成布,雖有道理,也不嫌晚。象掉了牙,不恨人取利;死後棄了竹床,不怨人拿去。人能用對自己不利的來利人,就可以。狂人東走,追的人也東走,東走相同,為什麼東走卻不同。溺水者入水,救的人也入水,入水相同,為什麼入水卻不同。所以聖人同死生,愚人也同死生,聖人同死生是通達分理,愚人同死生是不知利害所在。
解讀一言勝萬兵、所由勝所寶;同死生而分理殊,狂逐、溺拯看似同行實異心。
說山訓·18
徐偃王以仁義亡國,國亡者非必仁義;比干以忠靡其體,被誅者非必忠也。故寒顫,懼者亦顫,此同名而異實。明月之珠出於蛖蜄,周之簡圭生於垢石,大蔡神龜出於溝壑。萬乘之主,冠錙錘之冠,履百金之車。牛皮為賤,正三軍之眾。欲學歌謳者,必先徵羽樂風;欲美和者,必先始於陽阿、采菱;此皆學其所不學,而欲至其所欲學者。燿蟬者務在明其火,釣魚者務在芳其餌。明其火者,所以燿而致之也;芳其餌者,所以誘而利之也。欲致魚者先通水,欲致鳥者先樹木。水積而魚聚,木茂而鳥集。好弋者先具繳與矰,好魚者先具罟與罛,未有無其具而得其利。遺人馬而解其羈,遺人車而稅其𨏢,所愛者少而所亡者多,故里人諺曰:「烹牛而不鹽,敗所為也。」堯有遺道,嫫母有所美,西施有所醜。
白話徐偃王因仁義亡國,但亡國的未必都因仁義;比干因忠被碎身,但被殺的未必都因忠。所以冷得發抖,怕得也發抖,這是同名而異實。明月珠出於蚌,周朝的簡圭生於垢石,大蔡神龜出於溝壑。萬乘之主,戴錙錘輕的冠,坐百金的車。牛皮本賤,卻能整肅三軍。想學唱歌的,必先從徵羽樂風入手;想和美聲的,必先從陽阿、采菱開始;這都是學那本不學的,來達到想學的。誘蟬的務在明其火,釣魚的務在芳其餌。明火,是用來照而招來;芳餌,是用來誘而利之。想招魚的先通水,想招鳥的先種樹。水積魚聚,木茂鳥集。好射的先備繳與矰,好魚的先備罟與罛,沒有無其具而得其利的。贈人馬卻解其羈,贈人車卻卸其軸,所愛的少而所失的多,所以鄉諺說:「烹牛而不放鹽,是敗了所做的事。」堯有未盡之道,嫫母有所美,西施有所醜。
解讀同名異實(寒顫/懼顫);欲致其利先備其具,通水種樹方能魚聚鳥集。
說山訓·19
故亡國之法有可隨者,治國之俗有可非者。琬琰之玉,在洿泥之中,雖廉者弗釋;弊箄甑瓾,在袇茵之上,雖貪者不搏。美之所在,雖污辱,世不能賤;惡之所在,雖高隆,世不能貴。春貸秋賦民皆欣,春賦秋貸眾皆怨;得失同,喜怒為別,其時異也。為魚德者,非挈而入淵,為蝯賜者,非負而緣木,縱之其所而已。貂裘而雜,不若狐裘而粹,故人莫惡於無常行。有相馬而失馬者,然良馬猶在相之中。今人放燒,或操火往益之,或接水往救之,兩者皆未有功,而怨德相去亦遠矣。郢人有買屋棟者,求大三圍之木,而人予車轂,跪而度之,巨雖可,而修不足。蘧伯玉以德化,公孫鞅以刑罪,所極一也。病者寢席,醫之用針石,巫之用糈藉,所救鈞也。
白話所以亡國的法有可沿襲的,治國的俗有可非議的。琬琰美玉,在汙泥中,雖廉者也不放下;破竹器瓦罐,在華席上,雖貪者也不取。美之所在,雖受汙辱,世不能賤;惡之所在,雖高隆,世不能貴。春貸秋收民皆喜,春收秋貸眾皆怨;得失相同,喜怒有別,是時機不同。為魚造福的,不是提它入淵,為猿賜惠的,不是背它爬樹,是任它所處罷了。貂裘而雜色,不如狐裘而純粹,所以人最厭惡無常的行止。有相馬而失馬的,但良馬仍在相馬之中。如今人放火,有拿火去添的,有接水去救的,兩者都無功,而怨德相去很遠。郢人有買屋梁的,求大三圍的木,人給車轂,跪著量,粗雖可,長卻不足。蘧伯玉以德感化,公孫鞅以刑定罪,所達相同。病人臥床,醫用針石,巫用祭品,所救相等。
解讀美惡在質不在境遇;時異則喜怒殊,蘧鞅異術而同極,治道非一途。
說山訓·20
貍頭愈鼠,雞頭已瘻,虻散積血,斲木愈齲,此類之推者也。膏之殺鱉,鵲矢中蝟,爛灰生蠅,漆見蟹而不乾,此類之不推者也。推與不推,若非而是,若是而非,孰能通其微!天下無粹白狐,而有粹白之裘,掇之眾白也。善學者,若齊王之食雞,必食其蹠數十而後足。刀便剃毛,至伐大木,非斧不剋,物固有以剋適成不逮者。視方寸於牛,不知其大於羊;總視其體,乃知其大相去之遠。孕婦見兔而子缺脣,見麋而子四目。小馬大目,不可謂大馬;大馬之目眇,可謂之眇馬;物固有似然而似不然者。故決指而身死,或斷臂而顧活,類不可必推。厲利劍者必以柔砥,擊鐘磬者必以濡木,轂強必以弱輻,兩堅不能相和,兩強不能相服。
白話狸頭治鼠瘡,雞頭治瘻,虻蟲散積血,斫木治齲,這是類可推的。膏藥殺鱉,鵲糞中蝟,爛灰生蠅,漆遇蟹不乾,這是類不可推的。推與不推,似非而是,似是而非,誰能通其微妙!天下沒有純白狐,卻有純白裘,是匯集眾白而成。善學的,像齊王吃雞,必吃雞爪數十才滿足。刀便於剃毛,到伐大木,非斧不克,物本有以所克恰成所不及的。看牛的一方寸,不知它大於羊;總看它的體,才知大小相去遠。孕婦見兔而子缺脣,見麋而子四目。小馬大眼,不可稱大馬;大馬眼瞎,可稱瞎馬;物本有似然而似不然的。所以斷指而身死,或斷臂卻活,類不可必推。磨利劍必用柔石,擊鐘磬必用濕木,轂強必配弱輻,兩堅不能相和,兩強不能相服。
解讀類推有窮(膏殺鱉、漆遇蟹);似然似不然,兩堅不相和,貴於知微而權變。
說山訓·21
故梧桐斷角,馬氂截玉。媒但者,非學謾也,但成而生不信。立慬者,非學鬥爭也,慬立而生不讓。故君子不入獄,為其傷恩也;不入市,為其侳廉也;積不可不慎者也。走不以手,縛手走不能疾;飛不以尾,屈尾飛不能遠;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。故使之見者,乃不見者也;使鼓鳴者,乃不鳴者也。嘗一臠肉,知一鑊之味;懸羽與炭,而知燥溼之氣;以小明大。見一葉落,而知歲之將暮;睹瓶中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;以近論遠。三人比肩,不能外出戶;一人相隨,可以通天下。足蹍地而為跡,暴行而為影,此易而難。莊王誅里史,孫叔敖制冠浣衣;文公棄荏席,後黴黑,咎犯辭歸,故桑葉落而長年悲也。鼎錯日用而不足貴,周鼎不爨而不可賤,物固有以不用而為有用者。
白話所以梧桐斷角,馬尾截玉。媒人騙人,不是學詐,騙成了卻生不信。立威的人,不是學鬥爭,威立了卻生不讓。所以君子不入獄,因為傷恩;不入市,因為損廉;積習不可不謹慎。走不用手,縛手走不快;飛不用尾,屈尾飛不遠;物的有用必待那無用的。所以使它能見的,正是那不見的;使鼓鳴的,正是那不鳴的。嘗一肉塊,知一鍋味;懸羽與炭,知燥濕之氣;是以小明大。見一葉落,知歲將暮;看瓶中冰,知天下寒;是以近論遠。三人併肩,不能出戶;一人相隨,可通天下。足踏地成跡,暴走成影,這易而難。莊王誅里史,孫叔敖制冠洗衣;文公棄舊席,後來黴黑,咎犯辭歸,所以桑葉落而老人悲。鼎錯日用卻不貴,周鼎不炊卻不可賤,物本有以不用而為有用的。
解讀以明見大、以近論遠(一葉知秋);鼎錯與周鼎,無用之用方為大用。
說山訓·22
地平則水不流,重鈞則衡不傾,物之尤必有所感,物固有以不用為大用者。先裸而浴則可,以浴而裸則不可;先祭而後饗則可,先饗而後祭則不可;物之先後各有所宜也。祭之日而言狗生,取婦夕而言衰麻,置酒之日而言上冢,渡江、河而言陽侯之波。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殺人,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活人,其望赦同,所利害異。故或吹火而然,或吹火而滅,所以吹者異也。烹牛以饗其里,而罵其東家母,德不報而身見殆。文王污膺,鮑申傴背,以成楚國之治。裨諶出郭而知,以成子產之事。朱儒問徑天高於脩人,脩人曰:「不知。」曰:「子雖不知,猶近之於我。」故凡問事,必於近者。寇難至,躄者告盲者,盲者負而走,兩人皆活,得其所能也。
白話地平則水不流,重均等則秤不傾,事物的特異必有所感,物本有以不用為大用的。先裸後浴可以,浴後裸不可;先祭後享可以,先享後祭不可;事物的先後各有所宜。祭日說狗生,娶婦夜說喪服,設酒日說上墳,渡江河說陽侯之波。有人說知將赦而多殺人,有人說知將赦而多活人,望赦相同,所利害卻異。所以有人吹火而燃,有人吹火而滅,吹法不同。烹牛宴里鄰,卻罵東家母,德不報而身陷危。文王曲胸,鮑申駝背,卻成就楚國之治。裨諶出郊才知,以成子產之事。侏儒問天高於高個,高個說:「不知。」侏儒說:「你雖不知,總比我近。」所以凡問事,必問近的。寇難至,跛子告訴盲者,盲者背他走,兩人都活,是各得其能。
解讀先後有宜、同因異果(吹火然滅);躄盲相濟,各盡所能乃共生。
說山訓·23
故使盲者語,使躄者走,失其所也。郢人有鬻其母,為請於買者曰:「此母老矣!幸善食之而勿苦。」此行大不義,而欲為小義者。介蟲之動以固,貞蟲之動以毒螫,熊羆之動攫搏,兕牛之動以觝觸,物莫措其所修而用其短也。治國者若鎒田,去害苗者而已。今沐者墮髮,而猶為之不止,以所去者少,所利者多。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,擏不正而可以正弓,物固有不正而可以正,不利而可以利。力貴齊,知貴捷。得之同,速為上;勝之同,遲為下。所以貴鏌邪者,以其應物而斷割也。𠟣靡勿釋,牛車絕轔。為孔子之窮於陳、蔡而廢六藝,則惑;為醫之不能自治其病,病而不就藥,則勃矣。
白話所以讓盲者說話,讓跛者走路,是失其所長。郢人有賣其母的,替買者請求說:「這母親老了!請好好養她別太苦。」這是行大不義,卻想為小義。甲蟲動靠硬殼,毒蟲動靠螫刺,熊羆動靠搏抓,兕牛動靠牴觸,物沒有捨棄所長而用所短的。治國像鋤田,去掉害苗的罷了。如今洗頭掉髮,還洗個不停,因為所去少,所利多。磨石不鋒利卻能利金屬,矯正器不正卻能正弓,物本有不正而可以正、不利而可以利的。力貴齊,智貴捷。得到相同,快為上;取勝相同,慢為下。所以貴莫邪,因它應物而斷割。磨礪不放,牛車絕轔。因孔子困於陳蔡就廢六藝,就惑;因醫生不能自治其病,病了就不用藥,就亂了。
解讀各用所長、去害而已;因一時困頓而廢根本(廢六藝),乃惑且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