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
淮南子 · 卷 14

詮言訓

詮釋要言:守約以御繁。

詮言訓·1

洞同天地,渾沌為樸,未造而成物,謂之太一。同出於一,所為各異,有鳥、有魚、有獸,謂之分物。方以類別,物以群分,性命不同,皆形於有。隔而不通,分而為萬物,莫能及宗,故動而謂之生,死而謂之窮。皆為物矣,非不物而物物者也,物物者亡乎萬物之中。稽古太初,人生於無,形於有,有形而制於物。能反其所生,故未有形,謂之真人真人者,未始分於太一者也。聖人不為名屍,不為謀府,不為事任,不為智主。藏無形,行無跡,遊無朕,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,保於虛無,動於不得已。

白話天地在最初是渾然一體的,混沌未分就是那質樸的本原,還沒有人去造作,萬物卻已生成,這叫做「太一」。萬物都出自同一個本原,所成的樣子卻各不相同,有的成鳥、有的成魚、有的成獸,這叫做「分物」。方圓依類而區別,物類按群而分開,性命各不相同,都顯現為具體的形體。彼此隔絕而不能相通,分散而成為萬物,便沒誰能再回到本宗,所以運動叫做生,停息叫做窮。既然都成了具體的物,就不是那個「不滯於物而能成就萬物」的根本了;那能成就萬物的,是隱沒在萬物之中的。推考遠古的太初,人從「無」中出生,在「有」中成形,一旦有了形體就被外物所制約。能夠反回他所從生的本原、還未成形的狀態,就叫做「真人」。真人,是從未與太一分離的人。聖人不作名聲的載體,不作謀略的府庫,不擔當具體的事任,不當智慧的頭目。收藏於無形,行動不留痕跡,游心於無兆,不為福氣開頭,不為禍患起始,守持在虛無之中,只在不得不動時才動。

解讀這章從宇宙本原說到真人、聖人,核心是「物物者不亡於物」——能宰制外物的人,自己必須先不滯於物、收斂形跡,才能自由。

詮言訓·2

欲福者或為禍,欲利者或離害。故無為而寧者,失其所以甯則危;無事而治者,失其所以治則亂。星列於天而明,故人指之;義列於德而見,故人視之。人之所指,動則有章;人之所視,行則有跡。動有章則詞,行有跡則議。故聖人掩明于不形,藏跡于無為。王子慶忌死於劍,羿死於桃棓,子路菹于衛,蘇秦死於口。人莫不貴其所有,而賤其所短,然而皆溺其所貴,而極其所賤。所貴者有形,所賤者無朕也。故虎豹之強來射,蝯狖之捷來措。人能貴其所賤,賤其所貴,可與言至論矣。

白話想要福分的人有時反而招來禍患,想要利益的人有時反而脫離了平安。所以靠無為而得安寧的,一旦失去所以安寧的根由就會危險;靠無事而得治理的,一旦失去所以治理的根由就會混亂。星辰排列在天上而發光,所以人會指著它;義行顯列在德行中而被人看見,所以人會注視它。被人指著的,一動就有了章法規範;被人注視的,一行就有了痕跡。動有章法就會被人議論,行有痕跡就會被人非議。所以聖人把光采掩藏在不露形跡之中,把蹤跡收藏在無為之中。王子慶忌死於刀劍之下,后羿死於桃木杖,子路在衛國被剁成肉醬,蘇秦死於口舌之禍。人沒有不看重自己所擁有、而輕視自己所短缺的,然而往往都沉溺於所看重的,而走到所輕視的極端。所看重的都是有形的長處,所輕視的都是無兆的內在。所以虎豹因為強壯而招來射獵,猿狖因為敏捷而招來捕捉。人如果能看重那所輕視的(無形內守),輕視那所看重的(外露的長處),才可以和他談論最高的道理。

解讀亮出優點就等於給人標靶;真正的自保在於收斂鋒芒、不露形跡,這與現代「槍打出頭鳥」的低調哲學相通。

詮言訓·3

自信者,不可以誹譽遷也;知足者,不可以勢利誘也。故通性情者,不務性之所無以為;通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;通于道者,物莫不足滑其調。詹何曰:「 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」矩不正,不可以為方;規不正,不可以為員;身者,事之規矩也。未聞枉己而能正人者也。原天命,治心術,理好憎,適情性,則治道通矣。原天命,則不惑禍福;治心術,則不妄喜怒;理好憎,則不貪無用;適情性,則欲不過節。不惑禍福,則動靜循理;不妄喜怒,則賞罰不阿;不貪無用,則不以欲用害性;欲不過節,則養性知足。凡此四者,弗求於外,弗假於人,反己而得矣。

白話有自信的人,不會因為毀謗或稱譽而改變;懂得滿足的人,不會被權勢利益所引誘。所以通曉本性的人,不勉強去做本性做不到的事;通曉命分之人,不憂慮命運中無可奈何的事;通曉道的人,外物沒什麼能擾亂他的調和。詹何說:「從沒聽說自身修治而國家混亂的,也沒聽說自身混亂而國家太平的。」矩不端正,畫不出方形;規不端正,畫不出圓形;自身,就是處事立身的規矩。沒聽說過自己不正卻能端正別人的。推究天命,修治心術,梳理好惡,調適情性,治道的路就通了。推究天命,就不會被禍福迷惑;修治心術,就不會亂發喜怒;梳理好惡,就不貪求無用的東西;調適情性,欲望就不會過度。不被禍福迷惑,動靜就依理而行;不亂發喜怒,賞罰就不偏私;不貪無用,就不會因欲望而傷害本性;欲望不過度,就能養性而知足。這四件事,不必向外求,不必借他人,反求於自己就得到了。

解讀修身是治國的規矩——自身這把「尺」歪了,量出來的事沒有一件能正,這是從內聖推到外王的邏輯鏈。

詮言訓·4

天下不可以智為也,不可以慧識也,不可以事治也,不可以仁附也,不可以強勝也。五者皆人才也,德不盛,不能成一焉。德立則五無殆,五見則德無位矣。故得道則愚者有餘,失道則智者不足。渡水而無遊數,雖強必沉;有遊數,雖羸必遂。又況托於舟航之上乎!為政之本,務在於安民;安民之本,在於足用;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;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;省事之本,在於節欲;節欲之本,在於反性反性之本,在於去載。去載則虛,虛則平。平者,道之素也;虛者,道之舍也。

白話天下不能靠智巧去造作,不能靠聰慧去辨識,不能靠多事去治理,不能靠仁惠去收攏,不能靠強力去壓勝。這五樣都只是人的才幹,德行不厚,一樣也成就不了。德行立住了,這五樣就都沒有危險;五樣一旦顯露在外,德行就沒有位置了。所以得道的人,愚笨者也綽綽有餘;失道的人,聰明人也不足夠。渡水如果沒有游泳的本領,雖然強壯也必定沉沒;有游泳本領,雖然瘦弱也必定過得去。何況是託身在船隻之上呢!施政的根本,在於使百姓安寧;安寧百姓的根本,在於使民用充足;民用充足的根本,在於不侵奪農時;不侵奪農時的根本,在於減省事務;減省事務的根本,在於節制欲望;節制欲望的根本,在於返歸本性;返歸本性的根本,在於除去外在的負累。除去負累就虛靜,虛靜就平和。平和是道的本質,虛靜是道的居所。

解讀這章給出一條層層向內的因果鏈:治國終極靠「虛平」而非智巧,所有的外部安寧都根源於減欲反性。

詮言訓·5

能有天下者,必不失其國;能有其國者,必不喪其家;能治其家者,必不遺其身;能修其身者,必不忘其心;能原其心者,必不虧其性;能全其性者,必不惑於道。故廣成子曰:「慎守而內,周閉而外,多知為敗。毋視毋聽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。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,未之有也。」故《易》曰:「括囊,無咎無譽。」能成霸王者,必得勝者也;能勝敵者,必強者也;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;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也;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;能自得者,必柔弱也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與同則格,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度。故能以眾不勝成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

白話能擁有天下的人,必定不會失去他的國;能保住國的人,必定不會喪失他的家;能治好家的人,必定不會遺棄自身;能修養自身的人,必定不會忘掉本心;能推究本心的人,必定不會虧損本性;能保全本性的人,必定不被道所迷惑。所以廣成子說:「謹慎地內守,嚴密地閉塞外緣,多求知識反而會壞事。不看不聽,守著精神以歸靜,形體自然會端正。自己尚未得之,卻能知曉他人,是從來沒有的事。」所以《易經》說:「紮緊口袋,無過失也無稱譽。」能成就霸王之業的,必定是能取勝的人;能勝過敵人的,必定是強大的人;能強大的,必定是善用人力的人;能用人力的,必定是得人心的人;能得人心的,必定是自得於內的人;能自得的,必定是柔弱的。憑強力去勝過不如自己的人,等到遇到同等的對手就會受阻;憑柔弱去勝過超出自己的人,那力量就不可估量。所以能夠以「眾多看似不勝」而成就大勝的,只有聖人做得到。

解讀由內而外的保全鏈(身→心→性→道)與由外而內的強大鏈(勝敵→得人心→柔弱)交會於一點:真正的強是「自得」後的柔弱。

詮言訓·6

善遊者,不學刺舟而便用之,勁者,不學騎馬而便居之。輕天下者,身不累於物,故能處之。泰王亶父之居邠,狄人攻之,事之以皮幣珠玉而不聽,乃謝耆老而徙岐周。百姓攜幼扶老而從之,遂成國焉。推此意,四世而有天下,不亦宜乎!無以天下為者,必能活天下者。霜雪雨露,生殺萬物,天無為焉,猶之貴天也。厭文搔法,治官理民者,有司也,君無事焉,猶尊君也。辟地墾草者,后稷也;決河濬江者,禹也;聽獄制中者,皋陶也;有聖名者,堯也。故得道以禦者,身雖無能,必使能者為己用。不得其道,伎藝雖多,未有益也。方船濟乎江,有虛船從一方來,觸而覆之,雖有忮心,必無怨色。有一人在其中,一謂張之,一謂歙之,再三呼而不應,必以醜聲隨其後。向不怒而今怒,向虛而今實也。人能虛己以游於世,孰能訾之!

白話善於游泳的人,不必學撐船就自然會用船;強健的人,不必學騎馬就自然能騎乘。把天下看輕的人,身體不被外物牽累,所以能安處於天下。周太王亶父住在邠地,狄人來攻打,他用皮毛絲帛珠玉去侍奉,狄人仍不聽從,於是他辭別耆老而遷徙到岐周。百姓扶老攜幼跟著他,終於建成國家。推想這層意思,傳了四代便擁有天下,不是應該的嗎!不把天下放在心上的人,必定是能保全天下的人。霜雪雨露,生長又摧殘萬物,天並無所作為,人卻仍尊貴天。厭惡繁文、撥弄法令、治理官員百姓,是有關部門的事,君主無所事事,人卻仍尊崇君主。開闢土地、墾除草萊的是后稷;疏通黃河、浚深長江的是禹;聽斷獄訟、裁決公允的是皋陶;享有聖名的是堯。所以得道而御物的人,自身雖無才能,必定能讓有才能的人為己所用。不得其道,技藝雖多,也沒什麼益處。兩船並行渡江,有隻空船從一旁撞來,把船撞翻了,對方雖有怨恨之心,也必定沒有惱怒的臉色。若船上有一個人在,這邊叫他撐開、那邊叫他收攏,再三呼喊都不回應,必定會跟著罵出難聽的話。從前不惱怒而今惱怒,是因為從前是空船、如今是實船。人若能虛己而游於世間,誰能非議他呢!

解讀「虛船」比喻最妙:人之所以惹怨,是因為你「實」——有我在、有主張;虛己待人,便無從被人攻擊。

詮言訓·7

釋道而任智者必危,棄數而用才者必困。有以欲多而亡者,未有以無欲而危者也;有以欲治而亂者,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。故智不足免患,愚不足以至於失寧。守其分,循其理,失之不憂,得之不喜,故成者非所為也,得者非所求也。入者有受而無取,出者有授而無予,因春而生,因秋而殺,所生者弗德,所殺者非怨,則幾於道也。聖人不為可非之行,不憎人之非己也;修足譽之德,不求人之譽己也;不能使禍不至,信己之不迎也;不能使福必來,信己之不攘也。禍之至也,非其求所生,故窮而不憂;福之至也,非其求所成,故通而弗矜。知禍福之制不在於己也,故閒居而樂,無為而治。聖人守其所以有,不求其所未得。求其所無,則所有者亡矣;修其所有,則所欲者至。故用兵者,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也;治國者,先為不可奪,待敵之可奪也。舜修之曆山,而海內從化;文王修之岐周,而天下移風。使舜趨天下之利,而忘修己之道,身猶弗能保,何尺地之有!

白話拋開道而信任智巧,必定危險;捨棄法度而任用才能,必定困窘。有因為欲望太多而亡身的,卻沒有因為無欲而陷危的;有因為想治好卻反而亂了的,卻沒有因為守住常道而失敗的。所以智巧不足以免禍,愚拙也未必會失去安寧。守住自己的本分,依循事物的常理,失去了不憂愁,得到了不歡喜,所以成就不是刻意做出來的,獲得不是強求來的。進入(收受)時只領受而不強取,付出時只給予而不居功,順著春天而生,順著秋天而殺,被生的不覺得受恩,被殺的不怨恨,這就接近道了。聖人不做會被非議的行為,也不憎惡別人非議自己;修養足以受人稱譽的德行,卻不求得別人稱譽自己;不能使禍患不來,但相信自己不會去招惹;不能使福分必來,但相信自己不會去攘奪。禍患降臨,不是因他求取而生的,所以窮困也不憂;福分到來,不是因他經營而成的,所以通達也不誇耀。知道禍福的決定權不在自己手裏,所以閒居而快樂,無為而治理。聖人守著他已有的,不強求他還沒得到的。去追求所沒有的,那已有的就會喪失;修好所已有的,那想要的就會到來。所以用兵的人,先做到不可被勝,以等待敵人可被勝的時機;治國的人,先做到不可被奪,以等待敵人可被奪的時機。舜在歷山修養自己,四海之內都順從感化;文王在岐周修養自己,天下都轉移風俗。假使舜去追逐天下的利益,而忘了修己之道,連自身都保不住,哪還有尺寸之地!

解讀全章圍繞「先為不可勝」:與其向外爭利,不如先鞏固自己不可被攻破的根基,這是孫子兵法的同一句話。

詮言訓·8

故治未固於不亂,而事為治者,必危;行未固於無非,而急求名者,必挫也。福莫大無禍,利莫美不喪。動之為物,不損則益,不成則毀,不利則病,皆險,道之者危。故秦勝乎戎,而敗乎殽;楚勝乎諸夏,而敗乎栢莒。故道不可以勸而就利者,而可以寧避害者。故常無禍,不常有福;常無罪,不常有功。聖人無思慮,無設儲,來者弗迎,去者弗將。人雖東西南北,獨立中央,故處眾枉之中,不失其直,天下皆流,獨不離其壇域。故不為善,不避醜,遵天之道;不為始,不專己,循天之理;不豫謀,不棄時,與天為期;不求得,不辭福,從天之則。不求所無,不失所得,內無旁禍,外無旁福。禍福不生,安有人賊!

白話所以治理還沒穩固到不亂的程度,就忙著求治,必定危險;品行還沒穩固到無過的程度,就急著求名,必定受挫。最大的福莫過於無禍,最美的利莫過於不喪失。作為一件事的「動」,不是損就是益,不是成就是毀,不利就會生病,全都帶險,順著它走是危險的。所以秦國勝了西戎,卻敗在殽山;楚國勝了諸夏,卻敗在柏莒。所以道不能用來勸人去接近利益,卻可以用來安寧、避開禍害。所以常常無禍就好,不必常有福;常常無罪就好,不必常有功。聖人沒有思慮,沒有預設的儲備,來的不迎,去的不送。人雖然奔走東西南北,他獨自立在中央,所以處在眾人的枉曲之中,不失掉自己的直;天下都隨流而去,他獨自不離開自己的界域。所以不特地為善,也不避開醜惡,這是遵從天之道;不搶先做始,也不專斷己見,這是依循天之理;不預先謀劃,也不放棄時機,這是與天相約期;不強求所得,也不推辭福分,這是順從天之則。不追求所沒有的,不失去所得到的,內無旁生之禍,外無旁至之福。禍福都不生,哪裏還有人來加害!

解讀這章把「無禍即大福」推到極致:不主動招事、居中守直,自然禍福無從萌生,外在的賊害也無從下手。

詮言訓·9

為善則觀,為不善則議;觀則生貴,議則生患。故道術不可以進而求名,而可以退而修身;不可以得利,而可以離害。故聖人不以行求名,不以智見譽。法修自然,己無所與。慮不勝數,行不勝德,事不勝道。為者有不成,求者有不得。人有窮而道無不通,與道爭則凶。故《詩》曰:「弗識弗知,順帝之則。」有智而無為,與無智者同道;有能而無事,與無能者同德。其智也,告之者至,然後覺其動也;使之者至,然後覺其為也。有智若無智,有能若無能,道理為正也。故功蓋天下,不施其美;澤及後世,不有其名。道理通而人偽滅也。

白話做善事就會被觀看,做不好的事就會被議論;被觀看就生出看重,被議論就生出禍患。所以道術不能拿來進取求名,卻可以用來退隱修身;不能用來得利,卻可以用來遠離禍害。所以聖人不靠行為求名,不靠智巧博取稱譽。法度修習於自然,自己不加以干涉。思慮勝不過定數,行為勝不過德行,事功勝不過道。強為的有不成的,強求的有得不到的。人有窮盡而道沒有不通的,與道相爭就凶險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不明白不知曉,只要順從上帝的法則。」有智而無所作為,便與無智者同於一道;有能而不生事,便與無能者同於一德。他的智,要等到告知的人來了,才察覺自己的活動;要等到指使的人來了,才察覺自己的作為。有智如同無智,有能如同無能,這才是以道理為正。所以功勞蓋過天下,不張揚他的美;恩澤延及後世,不佔有他的名。道理通達了,人的巧偽就消滅了。

解讀「有智若無智」是主動的收斂:不是真笨,而是不搶先、不居功,讓人為的痕跡降到最低,道才通行。

詮言訓·10

名與道不兩明,人受名則道不用,道勝人則名息矣。道與人競長。章人者,息道者也;人章道息,則危不遠矣。故世有盛名,則衰之日至矣。欲屍名者必為善,欲為善者必生事,事生則釋公而就私,貨數而任己。欲見譽於為善,而立名於為質,則治不修故,而事不須時。治不修故,則多責;事不須時,則無功。責多功鮮,無以塞之,則妄發而邀當,妄為而要中。功之成也,不足以更責;事之敗也,不足以敝身。故重為善若重為非,而幾於道矣。

白話名聲與道不能兩者都顯明,人接受了名聲,道就用不上;道戰勝了人,名聲就止息了。道是和人競爭長短的。張揚人的,就是讓道止息;人張揚、道止息,危險就不遠了。所以世間有了盛名,衰敗的日子就到了。想佔據名聲的人必定去做善事,想做善事的人必定生出事端,事端一生就放下公義而趨向私心,算計利害而任用自己的私意。想要因為做善事而被稱譽,想要以質樸立名,那麼治理就不修舊規,做事就不合時宜。治理不修舊規,就招來很多責備;做事不合時宜,就沒有功效。責備多、功勞少,沒法應付,就胡亂發動而僥倖求中,胡亂作為而企圖命中。功勞建成了,還抵不過那些責備;事情敗壞了,還不足以毀掉自身。所以把做善事看得和做壞事一樣慎重(不輕易標榜),就接近道了。

解讀名與道互相排擠:越想佔名就越離道,盛名是衰落的先兆,所以聖人「重為善若重為非」——不輕易標榜善。

詮言訓·11

天下非無信士也,臨貨分財,必控籌而定分,以為有心者之于平,不若無心者也。天下非無廉士也,然而守重寶者必關戶而全封,以為有欲者之于廉,不若無欲者也。人舉其疵則怨人,鑒見其醜則善鑒,人能接物而不與己焉,則免於累矣。公孫龍粲於辭而貿名,鄧析巧辯而亂法,蘇秦善說而亡國。由其道,則善無章;修其理,則巧無名。故以巧鬥力者,始于陽,常卒于陰;以慧治國者,始于治,常卒於亂。使水流下,孰弗能治;激而上之,非巧不能。故文勝則質掩,邪巧則正塞之也。

白話天下不是沒有守信的人,但面對貨財分派時,必定要拿籌碼來確定份額,因為人們認為:有心的(自以為公正的)人,比不上無心的(客觀制度)人。天下不是沒有廉潔的人,但守著重寶的人必定關門加封,因為人們認為:有欲望的人,比不上無欲望的人。別人舉出自己的缺點就怨恨那人,鏡子照出自己的醜貌卻說鏡子好,人若能接觸外物而不把得失繫在自己身上,就免於牽累了。公孫龍言辭燦爛卻買賣名聲,鄧析巧於辯說卻淆亂法度,蘇秦善於遊說卻使國家滅亡。順著道走,善行就不顯章;修著理走,巧技就無名聲。所以憑巧技鬥力的人,開始在明處,往往終結在暗處;憑聰慧治國的人,開始在治,往往終結在亂。讓水順流而下,誰不能治理;要把它激揚向上,非巧不可。所以文采勝了,質樸就被掩蓋;邪巧盛行,正道就被阻塞。

解讀制度(無心)勝過個人道德(有心)——分財靠籌碼、守寶靠封鎖,說明依賴個人廉信終究不如外部約束可靠。

詮言訓·12

德可以自修,而不可以使人暴;道可以自治,而不可以使人亂;雖有聖賢之寶,不遇暴亂之世,可以全身,而未可以霸王也。湯、武之王也,遇桀、紂之暴也;桀、紂非以湯、武之賢暴也,湯、武遭桀、紂之暴而王也。故雖賢王,必待遇。遇者,能遭於時而得之也,非智能所求而成也。君子修行而使善無名,佈施而使仁無章,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來,民澹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。故無為而自治。善有章則士爭名,利有本則民爭功,二爭者生,雖有賢者,弗能治。

白話德行可以自己修養,卻不能拿來使凶暴的人變好;道可以自己治理,卻不能拿來使作亂的人安定;即使有聖賢的寶貝,若沒遇到暴亂的世道,可以保全自身,卻還不足以稱霸稱王。湯、武之所以王天下,是因為遇上了桀、紂的暴虐;桀、紂並不是因為湯、武的賢明才暴虐,是湯、武遭逢桀、紂的暴虐才得以王天下。所以即使是賢王,也必定要等待際遇。所謂遇,是能逢上時勢而得之,不是靠智能去追求就能成的。君子修養品行,卻讓善行沒有名字;布施恩惠,卻讓仁德沒有章顯,所以士人做善事而不知善從何來,百姓淡泊利益而不知利從何出。所以無為而自然治。善行一旦顯章,士人就爭名;利益一旦有源頭,百姓就爭功,這兩種爭端一產生,即使有賢人,也不能治理。

解讀成功一半靠「遇」(時勢)——湯武之賢也須桀紂之暴,所以君子藏善於無名,免得爭端起而亂生。

詮言訓·13

聖人掩跡于為善,而息名於為仁也。外交而為援,事大而為安,不若內治而待時。凡事人者,非以寶幣,必以卑辭。事以玉帛,則貨殫而欲厭;卑禮婉辭,則論說而交不結;約束誓盟,則約定而反無日。雖割國之錙錘以事人,而無自恃之道,不足以為全。若誠外釋交之策,而慎修其境內之事。盡其地力,以多其積;厲其民死,以牢其城;上下一心,君臣同志;與之守社稷,斅死而民弗離,則為名者不伐無罪,而為利者不攻難勝,此必全之道也。民有道所同道,有法所同守,為義之不能相固,威之不能相必也,故立君以一民。君執一則治,無常則亂。君道者,非所以為也,所以無為也。何謂無為?智者不以位為事,勇者不以位為暴,仁者不以位為患,可謂無為矣。夫無為,則得於一也。一也者,萬物之本也,無敵之道也。

白話所以聖人把行善的蹤跡掩藏起來,把行仁的名聲止息下來。向外交結去求援助、侍奉大國去求安寧,不如內部治好而等待時機。大凡去侍奉人的,不是用寶物幣帛,就是用謙卑的言辭。用玉帛去侍奉,財貨耗盡而對方的欲望不滿;用卑禮婉辭,則空說道理而交情結不牢;立約宣誓,則約定之後不知哪天就反悔。即使割讓國中極微小的土地去侍奉人,如果沒有可以自恃之道,仍不足以保全。如果真的拋開外交的策略,而謹慎修治自己境內的事:盡力發揮土地之力,以增加積蓄;激厲百姓效死,以鞏固城防;上下一心,君臣同志;與他們共守國家,教百姓效死而百姓不離開,那麼圖名的人就不敢攻伐無罪之國,圖利的人就不敢攻打難勝之國,這才是必定保全之道。百姓有道就一同遵道,有法就一同守護,但只靠義不能使他們相固,只靠威不能使他們必從,所以要立君主來統一百姓。君主執守「一」就治,沒有常準就亂。為君之道,不是要去作為,而是要無為。什麼叫無為?智者不拿職位來生事,勇者不拿職位來施暴,仁者不拿職位來為患,這就可以叫無為了。無為,就能得於「一」。一,是萬物的根本,是無敵之道。

解讀與其媚外求援,不如內治自恃;而內治的頂點是君主「無為」——不搶臣下之事,才能執一統眾。

詮言訓·14

凡人之性,少則倡狂,壯則暴強,老則好利,一人之身,既數變矣,又況君數易法,國數易君!人以其位通其好憎,下之徑衢,不可勝理,故君失一則亂,甚於無君之時。故《詩》曰:「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。」 此之謂也。君好智則倍時而任己,棄數而用慮,天下之物博而智淺,以淺澹博,未有能者也。獨任其智,失必多矣。故好智,窮術也;好勇,則輕敵而簡備,自負而辭助。一人之力以禦強敵,不杖眾多而專用身才,必不堪也。故好勇,危術也。好與,則無定分。上之分不定,則下之望無止。若多賦斂,實府庫,則與民為仇。少取多與,數未之有也。故好與,來怨之道也。仁智勇力,人之美才也,而莫足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賢能之不足任也,而道術之可修明矣。

白話大凡人的天性,年少時狂妄,壯年時暴烈強橫,年老時貪好利益,同一個人的身上,就已經幾度變化了,又何況君主屢次更改法令、國家屢次更換君主呢!人憑著他的地位來貫通他的好惡,下面的路徑岔道,多到理不清,所以君主一旦失去「一」就會混亂,比沒有君主的時候還嚴重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不犯過、不遺忘,全依舊有的章法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君主好用智,就背離時勢而信任自己,捨棄法度而用私慮,天下的事物廣博而人的智識淺薄,用淺薄的去應付廣博的,從來沒有能成的人。只任用自己的智,失誤必定很多。所以好智,是困窮之術;好勇,就輕視敵人而簡慢防備,自負而推辭援助。憑一人的力量去抵禦強敵,不倚仗眾人而只用自己的身手才幹,必定承受不住。所以好勇,是危險之術。好施與,就沒有固定的名分。上面的名分不定,下面的盼望就無止境。如果多收賦稅、充實府庫,就與百姓為仇。少取多給,從來沒有的事。所以好施與,是招怨之道。仁、智、勇、力,是人的美才,卻都不足以治理天下。由此看來,賢能不足以獨任,而道術才是可以修明的。

解讀君主三「好」(智、勇、與)全是陷阱:個人美才越突出,離「一」越遠,越把國家拖進亂局。

詮言訓·15

聖人勝心,眾人勝欲。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氣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系於物者,正氣也。重于滋味,淫於聲色,發於喜怒,不顧後患者,邪氣也。邪與正相傷,欲與性相害,不可兩立。一置一廢。故聖人損欲而從事於性。目好色,耳好聲,口好味,接而說之,不知利害嗜欲也。食之不甯於體,聽之不合於道,視之不便於性。三官交爭,以義為制者,心也。割痤疽,非不痛也;飲毒藥,非不苦也;然而為之者,便於身也。渴而飲水,非不快也;饑而大飧,非不澹也;然而弗為者,害於性也。此四者,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,必為之制,各得其所。由是觀之,欲之不可勝,明矣。

白話聖人戰勝自己的心(理智),眾人戰勝自己的欲望。君子行的是正氣,小人行的是邪氣。內在便利於本性,外在合乎於義,依循常理而動、不被外物繫縛的,是正氣;看重滋味,沉溺聲色,發作於喜怒、不顧後患的,是邪氣。邪與正互相傷害,欲與性互相損害,不能並立。有一置就有一廢。所以聖人減損欲望而從事於本性。眼睛好色,耳朵好聲,口好味,一接觸就喜愛,不知利害,這是嗜欲。吃下去不讓身體安寧,聽下去不合於道,看下去不便於本性。耳、目、口三官互相爭奪,用義來加以節制的,是心。割除毒瘡,不是不痛;喝下毒藥,不是不苦;然而要這麼做,是對身體便利。渴了喝水,不是不痛快;餓了大吃,不是不滿足;然而不這麼做,是會害了本性。這四樣(色聲味與割瘡飲藥之類),耳目鼻口自己不知該取該捨,必定要替它們立個節制,各得其所。由此看來,欲望之不可任勝,是明明白白的。

解讀「勝心」即用心(義)節制感官——感官只知趨樂,須靠心做裁決,這是把理性放在衝動之上的論證。

詮言訓·16

凡治身養性,節寢處,適飲食,和喜怒,便動靜,使在己者得,而邪氣因而不生,豈若憂瘕疵之與痤疽之發,而豫備之哉!夫函牛之鼎沸,而蠅蚋弗敢入;昆山之玉瑱,而塵垢弗能汙也。聖人無去之心,而心無醜;無取之美,而美不失。故祭祀思親不求福,饗賓修敬不思德,唯弗求者能有之。處尊位者,以有公道而無私說,故稱尊焉,不稱賢也;有大地者,以有常術而無鈐謀,故稱平焉,不稱智也。內無暴事以離怨于百姓,外無賢行以見忌于諸侯,上下之禮,襲而不離,而為論者莫然不見所觀焉,此所謂藏無形者。非藏無形,孰能形!三代之所道者,因也。故禹決江河,因水也;后稷播種樹穀,因地也;湯、武平暴亂,因時也。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,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。

白話大凡修養身心、涵養本性,節制居處,調適飲食,調和喜怒,便利動靜,使在自己掌握中的都得其宜,邪氣就因而生不出來,哪裏需要像擔憂腹中結塊和毒瘡發作那樣,去預先防備呢!能煮牛的大鼎沸騰著,蒼蠅蚊子不敢飛入;崑山的玉質地密實,塵垢不能污損它。聖人沒有「去除」的心念,而心裏沒有醜惡;沒有「撈取」的美意,而美不失掉。所以祭祀思念親人,不祈求福;款待賓客講求敬意,不思念報德,唯有不祈求的人,才能擁有。處在尊位的人,因為有公道而沒有私說,所以被稱為尊,不被稱為賢;擁有大地的人,因為有常術而沒有權謀,所以被稱為平,不被稱為智。內部沒有暴虐的事以離散百姓的怨恨,外部沒有賢明的行為以被諸侯所忌,上下的禮節,相因而不離,而評論的人渾然看不出可觀之處,這就是所謂「藏無形」。不是藏於無形,誰能現出形跡!三代所行的道,是「因」(順應)。所以禹疏通江河,是順水;后稷播種植穀,是順地;湯、武平定暴亂,是順時。所以天下可以得(順勢而得),卻不可取(強取);霸王可以接受,卻不可強求。

解讀「因」字是眼:禹治水、后稷農作、湯武革命都只是順勢,強取則失,所以天下「可得不可取」。

詮言訓·17

在智則人與之訟,在力則人與之爭。未有使人無智者,有使人不能用其智於己者也;未有使人無力者,有使人不能施其力於己者也。此兩者,常在久見。故君賢不見,諸侯不備;不肖不見,則百姓不怨;百姓不怨,則民用可得;諸侯弗備,則天下之時可承。事所與眾同也,功所與時成也,聖人無焉。故老子曰:「虎無所措其爪,兕無所措其角。」蓋謂此也。鼓不滅於聲,故能有聲;鏡不沒於形,故能有形;金石有聲,弗叩弗鳴;管簫有音,弗吹無聲。聖人內藏,不為物先倡,事來而制,物至而應。飾其外者傷其內,扶其情者害其神,見其文者蔽其質,無須臾忘為質者,必困於性。百步之中,不忘其容者,必累其形。

白話表現出智,人就會和你爭訟;表現出力,人就會和你相爭。沒法使人變笨,卻有辦法使人不能把智用在你身上;沒法使人變弱,卻有辦法使人不能把力使在你身上。這兩點,常在長久相處中見出。所以君主的賢明不顯露,諸侯就不防備;不肖不顯露,百姓就不怨恨;百姓不怨恨,民力就可得用;諸侯不防備,天下的時機就可承接。事功是與眾人一同成就的,功績是與時勢一同完成的,聖人並不居有。所以老子說:「虎無處放它的爪,兕無處放它的角。」說的大概就是這個。鼓不因聲音而消滅自己,所以能發出聲;鏡不因形象而淹沒自己,所以能映出形;金石有聲,不敲不響;管簫有音,不吹無聲。聖人內藏,不搶在事物前頭倡導,事情來了才裁制,外物到了才回應。修飾外表的,傷害內在;助長情慾的,損害精神;顯露文采的,遮蔽質樸;一刻不忘要當「質樸」的,必定困於本性。百步之中,不忘自己儀容的,必定拖累形體。

解讀不露智勇,別人就無從對你用智用力——「虎無所措其爪」是說收斂鋒芒讓攻擊失去目標。

詮言訓·18

故羽翼美者傷骨骸,枝葉美者害根莖,能兩美者,天下無之也。天有明,不憂民之晦也,百姓穿戶鑿牖,自取照焉;地有財,不憂民之貧也,百姓伐木芟草,自取富焉。至德道者若丘山,嵬然不動,行者以為期也。直己而足物,不為人贛,用之者亦不受其德,故寧而能久。天地無予也,故無奪也;日月無德也,故無怨也。喜德者必多怨,喜予者必善奪。唯滅跡于無為,而隨天地自然者,唯能勝理,而為受名。名興則道行,道行則人無位矣。故譽生則毀隨之,善見則怨從之。利則為害始,福則為禍先。唯不求利者為無害,唯不求福者為無禍。侯而求霸者,必失其侯;霸而求王者,必喪其霸。故國以全為常,霸王其寄也;身以生為常,富貴其寄也。能不以天下傷其國,而不以國害其身者,為可以托天下也。

白話所以羽翼華美就傷害骨骸,枝葉華美就損害根莖,能兩者都美的,天下沒有。天有光明,不憂慮百姓的昏暗,百姓鑿開門戶窗戶,自己取來光照;地有財富,不憂慮百姓的貧窮,百姓砍伐草木,自己取來富足。至德體道的人像丘山,巍然不動,走路的人以他為目標。自己正直而能滿足外物,不施恩給人,用他的人也不領受他的德,所以安寧而能長久。天地無所給予,所以無所奪取;日月無所施德,所以無所招怨。喜歡施德的人必定多招怨,喜歡給予的人必定善於奪取。唯有在無為中滅跡、隨順天地自然的人,才能勝理,而承受名聲。名聲興起,道就通行;道通行,人就沒有位置了。所以譽一出,毀就跟著來;善一顯,怨就跟著來。利是害的開始,福是禍的先前。唯有不追求利的人無害,唯有不追求福的人無禍。做侯而求霸的,必失其侯;做霸而求王的,必喪其霸。所以國家以保全為常道,霸王只是寄託;身體以生存為常道,富貴只是寄託。能夠不為天下而損傷他的國,不為國而損害他的身,這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。

解讀美者必有所傷、予者必有所奪——追求名位(侯→霸→王)層層加碼,反而層層喪失,唯有「全」「生」是常。

詮言訓·19

不知道者,釋其所已有,而求其所未得也。苦心愁慮以行曲,故福至則喜,禍至則怖,神勞于謀,智遽於事,禍福萌生,終身不悔,己之所生,乃反愁人。不喜則憂,中未嘗平。持無所監,謂之狂生。人主好仁,則無功者賞,有罪者釋;好刑,則有功者廢,無罪者誅。及無好者,誅而無怨,施而不德,放准循繩,身無與事,若天若地,何不覆載!故合而舍之者,君也;制而誅之者,法也。民已受誅,怨無所滅,謂之道。道勝,則人無事矣。聖人無屈奇之服,無瑰異之行,服不視,行不觀,言不議,通而不華,窮而不懾,榮而不顯,隱而不窮,異而不見怪,容而與眾同;無以名之,此之謂大通。升降揖讓,趨翔周遊,不得已而為也,非性所有於身,情無符檢,行所不得已之事,而不解構耳,豈加故為哉!

白話不曉得道的人,放開他已經有的,去求他還沒得到的。苦心愁慮去走彎路,所以福到就喜,禍到就懼,精神勞於謀劃,智識窘於事務,禍福一萌芽,終身不悔悟,自己所生出的,反而愁苦人。不喜就憂,心中從未平靜。持守著無所觀照的狀態,叫做狂生。君主好仁,就無功的人受賞、有罪的人被釋;好刑,就有功的人被廢、無罪的人被誅。至於無所好的人,誅罰而無怨,施與而不以為德,放下準繩、依循繩墨,自身不參與其事,像天像地,有什麼不能覆載!所以聚合而含容的,是君主;裁制而誅罰的,是法。百姓已受了誅罰,怨恨無處消解,這叫做道。道勝了,人就無事了。聖人沒有奇屈的服飾,沒有瑰異的行為,衣服不引人看,行為不引人觀,言語不引人議,通達而不華麗,窮困而不懾服,榮顯而不炫耀,隱退而不困窘,與眾不同而不被怪異,容儀與眾人相同;沒法用名字稱呼他,這叫做大通。升降揖讓、趨翔周遊,是不得已才做的,不是本性所有於身,情感無符驗可檢,做那不得已的事,而不牽連糾結,哪裏是故意為之呢!

解讀不偏執好惡(無好者)才能像天地般「覆載」——法度執中、怨恨自消,這是道家式的中立司法觀。

詮言訓·20

故不得已而歌者,不事為悲;不得已而舞者,不矜為麗。歌舞而不事為悲麗者,皆無有根心者。善博者不欲牟,不恐不勝,平心定意,捉得其齊,行由其理,雖不必勝,得籌必多。何則?勝在於數,不在於欲。駎者不貪最先,不恐獨後,緩急調乎手,禦心調乎馬,雖不能必先載,馬力必盡矣。何則?先在於數,而不在於欲也。是故滅欲則數勝,棄智則道立矣。賈多端則貧,工多技則窮,心不一也。故木之大者害其條,水之大者害其深。有智而無術,雖鑽之不通;有百技而無一道,雖得之弗能守。

白話所以不得已而唱歌的,不刻意要唱得悲;不得已而跳舞的,不誇耀要跳得美。唱歌跳舞而不刻意求悲求美,都是沒有「根心」(不執著於表現)的人。善於賭博的人不貪圖贏利,不恐懼輸,心平意定,拿準那節拍,行動依其道理,雖然未必能勝,得到的籌碼必定多。為什麼?取勝在於數(法度、算計),不在於欲望。賽馬的人不貪圖最先,不恐懼獨落後,緩急調在手上,御心調在馬上,雖然不能必定先到,馬力必定用盡了。為什麼?先到在於數,不在於欲望。所以滅除欲望,數就勝;捨棄智巧,道就立。商販門路多反而貧,工匠技藝多反而窮,因為心不專一。所以樹太大就害了枝條,水太寬就害了深度。有智而無術,雖然鑽研也不通;有一百種技藝而無一道,雖然得到也守不住。

解讀「勝在數不在欲」兩度出現——博與馭皆然,說明欲望越強越輸,守一(數/道)才是制勝根本。

詮言訓·21

故《詩》曰:「淑人君子,其儀一也。其儀一也,心如結也。」君子其結于一乎!舜彈五弦之琴,而歌《南風》之詩,以治天下。周公殽臑不收於前,鐘鼓不解於縣,以輔成王而海內平。匹夫百畮一守,不遑啟處,無所移之也。以一人兼聽天下,日有餘而治不足,使人為之也。處尊位者如屍,守官者如祝宰。屍雖能剝狗燒彘,弗為也,弗能無虧;俎豆之列次,黍稷之先後,雖知弗教也,弗能害也。不能祝者,不可以為祝,無害於為屍;不能禦者,不可以為仆,無害於為佐。故位愈尊而身愈佚;身愈大而事愈少。譬如張琴,小弦雖急,大弦必緩。

白話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善人君子,他的儀表專一。他的儀表專一,心就像繫結住一樣。」君子大概要把心繫結在「一」吧!舜彈著五弦琴,唱著《南風》的詩,來治理天下。周公面前擺著煮熟的肉不收起,鐘鼓不從懸掛上解下,以此輔佐成王而海內太平。平民守著百畝田,忙得沒空安坐,是因為沒法把事移給別人。以一個人兼聽天下,時間還有餘而治事不足,是因為讓別人去做。處在尊位的人要像「屍」(神主)一樣,守官的要像祝宰一樣。屍雖然能剝狗燒豬,也不去做,也不會有虧損;俎豆的排列次序、黍稷的先後,雖然知道也不去教,也不會有妨害。不能當祝的,不妨礙他當屍;不能御車的,不妨礙他當副手。所以位子越尊,自身越安逸;身份越大,事越少。好比張開的琴,小弦雖然急,大弦必定緩。

解讀尊位如「屍」——不搶臣下之活,故位愈尊身愈佚;這與前面「君道無為」是一脈相承的分工論。

詮言訓·22

無為者,道之體也;執後者,道之容也。無為制有為,術也;執後之制先,數也。放于術則強,審于數則寧。今與人卞氏之璧,未受者,先也;求而致之,雖怨不逆者,後也。三人同舍,二人相爭,爭者各自以為直,不能相聽,一人雖愚,必從旁而決之,非以智,不爭也。兩人相鬥,一羸在側,助一人則勝,救一人則免,鬥者雖強,必制一羸,非以勇也,以不鬥也。由此觀之,後之制先,靜之勝躁,數也。倍道棄數,以求苟遇,變常易故,以知要遮,過則自非,中則以為候,暗行繆改,終身不寤,此之謂狂。有禍則詘,有福則嬴,有過則悔,有功則矜,遂不知反,此謂狂人。員之中規,方之中矩,行成獸,止成文,可以將少,而不可以將眾。蓼菜成行,瓶甌有堤,量粟而舂,數米而炊,可以治家,而不可以治國。滌杯而食,洗爵而飲,浣而後饋,可以養家老,而不可以饗三軍

白話無為,是道的本體;執後(居後、不搶先),是道的容貌。無為制服有為,是術;執後制服居先,是數。放縱於術就強,明審於數就寧。現在把卞氏之璧給人,還沒接受的人,是居先的;去求而得到它、雖有怨言也不違逆的,是居後的。三人同住,兩人相爭,爭的人各自以為自己對,不能互相聽從,另一人雖愚,必定從旁來裁決,這不是靠智,是因為他不爭。兩人相鬥,一個瘦弱者在旁,幫一人則那方勝,救一人則那方免,鬥的人雖強,必定受制於那瘦弱者,這不是靠勇,是因為他不鬥。由此看來,後制服先、靜勝過躁,是數。背離道、捨棄數,去求僥倖相遇,改變常規、用智去攔截,過了就自責,中了就當作預兆,暗昧行事、錯謬改動,終身不醒悟,這叫做狂。有禍就屈服,有福就逞強,有過就後悔,有功就誇耀,竟不知回返,這叫做狂人。圓的合於規,方的合於矩,行動成獸形、止息成文采,可以帶少數人,卻不可以帶大眾。蓼菜排成行、瓶甌有堤岸、量著粟來舂、數著米來煮,可以治家,卻不可以治國。洗杯子才吃、洗酒爵才飲、洗過才進獻,可以奉養家中的老者,卻不可以饗宴三軍。

解讀「執後」「不爭」是數也是術——居後者反能裁決爭端,過分計較細節(數米而炊)則只能治家不能治國。

詮言訓·23

非易不可以治大,非簡不可以合眾。大樂必易,大禮必簡。易故能天,簡故能地。大樂無怨,大禮不責,四海之內,莫不系統,故能帝也。心有憂者,筐床衽席,弗能安也;菰飯犓牛,弗能甘也;琴瑟鳴竽,弗能樂也。患解憂除,然後食甘寢甯,居安遊樂。由是觀之,生有以樂也,死有以哀也。今務益性之所不能樂,而以害性之所以樂,故雖富有天下,貴為天子,而不免為哀之人。凡人之性,樂恬而憎憫,樂佚而憎勞。心常無欲,可謂恬矣;形常無事,可謂佚矣。游心於恬,舍形於佚,以俟天命。自樂於內,無急於外,雖天下之大,不足以易其一概。日月廋而無溉於志,故雖賤如貴,雖貧如富。大道無形,大仁無親,大辯無聲,大廉不嗛,大勇不矜。五者無棄,而幾向方矣。軍多令則亂,酒多約則辯;亂則降北,辯則相賊。故始于都者,常大於鄙;始于樂者,常大於悲;其作始簡者,其終本必調。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饗,卑體婉辭以接之,欲以合歡;爭盈爵之間反生鬥,鬥而相傷,三族結怨,反其所憎,此酒之敗也。

白話不平易不能治大事,不簡約不能聚合眾人。大的音樂必定平易,大的禮節必定簡約。平易所以能像天,簡約所以能像地。大的音樂無怨恨,大的禮節不責備,四海之內無不系統歸屬,所以能成帝業。心裏有憂慮的人,再好的床席也睡不安;再美的飯食(菰米飯、犒牛肉)也吃不甜;琴瑟笙竽也聽不樂。禍患解除了、憂慮去掉了,然後吃得甜、睡得安、住得穩、玩得樂。由此看來,生有可以樂的,死有可以哀的。如今致力去增添本性所不能樂的東西,反而害了本性所以能樂的,所以即使富有天下、貴為天子,也不免是個哀愁的人。大凡人的本性,樂於恬淡而憎惡憂憫,樂於安逸而憎惡勞苦。心常無欲,可說是恬了;形常無事,可說是佚了。讓心游於恬,把形寄於佚,以等待天命。自己在內裏快樂,對外不急,即使天下再大,也不足以交換他那一份。日月隱去也不能灌溉他的心志,所以雖賤如貴,雖貧如富。大道無形,大仁無親,大辯無聲,大廉不嗛,大勇不矜。這五樣都不捨棄,就接近正道了。軍中命令太多就亂,酒席上規約太多就起爭辯;亂就投降敗北,爭辯就互相賊害。所以開始於都雅的,往往大於鄙陋;開始於歡樂的,往往大於悲傷;那開始簡約的,最終本末必定調和。現在有美酒佳餚互相宴享,用卑屈的身體、婉轉的言辭去接待,想以此合歡;卻在爭斟滿酒杯之間反而生鬥,鬥而互相傷害,三族結怨,反而得到所憎惡的,這是酒的危害。

解讀由「易簡」推到「始簡終調」——過度經營(多令、多約)反致亂,酒宴爭杯即細節敗大事的實例。

詮言訓·24

《詩》之失僻,樂之失刺,禮之失責。徵音非無羽聲也,羽音非無徵聲也,五音莫不有聲,而以徵羽定名者,以勝者也。故仁義智勇,聖人之所備有也,然而皆立一名者,言其大者也。陽氣起于東北,盡於西南,;陰氣起於西南,盡于東北。陰陽之始,皆調適相似,日長其類,以侵相遠,或熱焦沙,或寒凝水,故聖人謹慎其所積。水出於山,而入於海;稼生於野,而藏於廩。見所始則知終矣。席之先雚蕈,樽之上玄酒,俎之先生魚,豆之先泰羹,此皆不快於耳目,不適於口腹,而先王貴之,先本而後末。聖人之接物,千變萬軫,必有不化而應化者。夫寒之與暖相反,大寒地坼水凝,火弗為衰其暑;大熱爍石流金,火弗為益其烈。寒暑之變,無損益於己,質有之也。聖人常後而不先,常應而不唱;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;隨時三年,時去我先;去時三年,時在我後;無去無就,中立其所。

白話《詩》的流弊是偏僻,樂的流弊是譏刺,禮的流弊是責備。徵音不是沒有羽聲,羽音不是沒有徵聲,五音無不有聲,而用徵、羽來定名的,是因為某一音勝出。所以仁、義、智、勇,聖人都具備,然而只立一個名字(如仁),是說他大的方面。陽氣起於東北,盡於西南;陰氣起於西南,盡於東北。陰陽的開始,都調和相似,日子久了各自的類增長,互相侵奪而越離越遠,有的熱到焦沙,有的寒到凝水,所以聖人謹慎對待他所積累的。水從山出,流入海;莊稼生於野,藏於倉。看見開始就知道終結了。席上先放雚草編的席,樽上先放玄酒(清水),俎上先放生魚,豆上先放泰羹,這些都不悅耳目、不適口腹,而先王看重它們,是先本而後末。聖人接觸外物,千變萬轉,必定有那不變化而回應變化的(根本)。寒與暖相反,大寒地裂水凝,火不因此減弱它的熱;大熱熔化金石,火不因此增加它的烈。寒暑的變化,對自己無損無益,是因為本質自有。聖人常居後而不搶先,常回應而不倡導;不進取而求,不退縮而讓;隨時三年,時離我而去;離時三年,時在我後;無去無就,中立在他的位置。

解讀陰陽「始相似、久相遠」點出「謹慎所積」——小差累積成巨變,故聖人守中不隨寒暑損益,先本後末。

詮言訓·25

天道無親,唯德是與。有道者,不失時與人;無道者,失於時而取人。直己而待命,時之至不可迎而反也;要遮而求合,時之去不可追而援也。故不曰我無以為而天下遠,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。古之存己者,樂德而忘賤,故名不動志;樂道而忘貧。故利不動心。名利充天下,不足以概志,故廉而能樂,靜而能澹。故其身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自身以上,至於荒芒爾遠矣,自死而天下無窮爾滔矣,以數雜之壽,憂天下之亂,猶憂河水之少,泣而益之也。

白話天道沒有親疏,只把(福佑)給有德的人。有道的人,不失去時機、也不失去人;無道的人,失了時機而去奪取人。自己正直而等待天命,時機到來是不可迎上去反轉的;攔截而求合,時機去了是不可追趕去拉住的。所以不說「我無所為而天下就疏遠」,也不說「我不欲而天下就不來」。古時保全自己的人,樂於德而忘了賤,所以名聲不能動他的志;樂於道而忘了貧,所以利益不能動他的心。名與利充滿天下,也不足以概括他的志,所以廉潔而能樂,安靜而能淡泊。所以自身修治的人,才可以和他談道。從自身以上,到那荒遠的茫昧還很遠;從死亡以下,天下無窮還很長;以雜亂短促的壽命,去憂慮天下的混亂,就像憂慮河水太少、哭著去添它一樣。

解讀「時不可迎不可追」——強求合時只是徒勞,守己待時才是正辦,以「哭添河水」諷刺妄憂天下者。

詮言訓·26

龜三千歲,浮游不過三日,以浮游而為龜憂養生之具,人必笑之矣。故不憂天下之亂,而樂其身之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君子為善,不能使福必來;不為非,而不能使禍無至。福之至也,非其所求,故不伐其功;禍之來也,非其所生,故不悔其行。內修極而橫禍至者,皆天也,非人也。故中心常恬漠,累積其德,狗吠而不驚,自信其情。故知道者不惑,知命者不憂。萬乘之主卒,葬其骸於廣野之中,祀其鬼神於明堂之上,神貴於形也。故神制則形從,形勝則神窮。聰明雖用,必反諸神,謂之太沖。

白話龜活三千歲,浮游不過三天,拿浮游的標準去替龜憂慮養生的配備,人一定笑他。所以不憂慮天下的混亂、而樂於自身修治的人,才可以和他談道。君子做善事,不能使福必定到來;不做壞事,也不能使禍必定不來。福的到來,不是他所求取的,所以不誇功;禍的來臨,不是他所生出的,所以不悔行。內在修養到極處而橫禍降臨,那都是天意,不是人為。所以心中常保恬淡,累積他的德行,狗叫也不驚,自信他的真情。所以知道道的人不迷惑,知道命的人不憂愁。萬乘之主死了,把骸骨葬在廣野之中,把鬼神祀在明堂之上,這是因為神比形尊貴。所以神能制約,形就順從;形若勝過,神就窮竭。聰明即使要用,必定要回返到神,這叫做太沖。

解讀以「浮游笑龜」反襯:莫以短淺尺度憂慮長遠之事;神貴於形,養神(太沖)重於養身,乃全篇收束。